這是一個由記憶體帶來不良潛意識影響的案例。
這位來訪者同樣有著亮眼的簡曆:畢業後加入知名影視公司,後來成為獨角獸公司的高管,又自主創業成立了一家有口皆碑的公司。每每看到這樣的來訪者,我就會很有感觸:其實自我剖析、自我探索遠不隻是失敗者、受挫者的任務。獲得一定成功的人,或是被社會認可的成功人士也會有困惑和盲區,人的認知越高,越能了解提升認知帶給自己的價值,也越想尋求新的突破。
想著,我聽到了敲門聲。
“請進!”我期盼地抬起了頭。
“顧老師您好,久仰久仰!我是艾倫,很高興見到您。”說著,他禮貌地和我握了一下手。
“你好,艾倫。”我重新坐了下來,還沒等我調整好椅子,他便直截了當地進入了主題。
“顧老師,我想您很明確這次我來谘詢的目的,我們也不用過多客套了。我想就我自己的一些行為和您聊聊,讓您幫我分析分析究竟是什麽在驅使我一次次做出讓自己後悔的決定。我好像找到了一點規律,但又感覺摸不太透。”
“你是個追求效率的人。”我笑了笑。他這一番直白的開場讓我有些驚喜,不僅是因為他的坦誠,也是因為他是一個會自我反思的人,並且在來到這裏之前已經自行做了準備。他一進來就直切主題毫無廢話的行為告訴了我:他不會浪費時間。但同時,我內心也出現了一絲擔憂:這種對效率的追求如果過度,可能會帶來一些負麵影響。
“那我們就開始吧,說說你都注意到了什麽問題。”
“我先講幾個在工作上碰到的事情吧。這件是近期發生的事情,我剛搭建好現在的創業團隊,對這個團隊有很高的期待,對他們的要求也相對嚴格。可能是因為我的要求太嚴格,對項目的進度也催得很緊,讓大家不太理解,進而團隊產生了一些抵觸情緒,最後導致我們的產品出錯了,接下來等著我們的當然就是產品短期內口碑下降和用戶退訂。當時我的情緒是比較憤怒的,我無法忍受產品質量下降和用戶體驗變差。剛好我當時不在國內,就在微信上非常嚴肅地訓斥了他們,然後更加嚴格地要求之後的表現,憤怒讓我完全關閉了和他們的交流通道。現在看來,我覺得自己當時的情緒控製得非常不好,應該更有耐心一些。”
我聽完之後,倒覺得可以理解他當時的心情:“其實這種情況的出現是可以理解的,畢竟這直接關係到產品的質量和口碑,而你的公司口碑向來很不錯。我覺得你感到緊張、發脾氣是正常的反應。不過,這件事能引起你的注意,是因為經常有類似的事情發生嗎?”
“您說得沒錯,顧老師。我回想了一下,類似的事情其實發生了好多次。有一次一個技術主管出錯了,我說了一句很重的話讓他不再犯錯。我後來想想真的是太不合適了,我傳達出了很強的對錯誤零容忍的信號,讓他對犯錯產生了很強的排斥。而他作為技術主管,會把這種心態帶給團隊其他執行成員,這樣反而會扼殺團隊的創造性和嚐試突破的動力。事實上也是,我感覺這之後團隊變得有些中規中矩,大家對於反饋新想法都不太積極了。現在想想,我不應該那麽衝動地譴責我的技術主管,而應去構建更深的信任和合作,這樣才有利於長遠發展,而我卻差點把我倆的關係鬧僵了。”
“還有類似的事情發生嗎?”我開始慢慢在這些事情中看到一些相同的點,但還不太確定,我想了解更多的情況。
“有,我在獨角獸公司工作時,有一次我們公司要去參加一個展覽,因為缺人手,我安排了團隊的社區經理來主導這個項目。她也很早就表達了希望能夠鍛煉營銷能力的願望,加上她負責手頭上的項目時表現得也很不錯,我就給了她這個嚐試的機會。不過我當時挺擔心的,因為這個任務比起她之前負責的項目要複雜不少,而她又缺乏相關經驗。在之後幾次推進項目的交流中,我發現她缺少對這個項目整體性的思考。比如,各個板塊的目的是什麽,潛在的問題會有哪些,風險會有哪些,這個展會如何和我們其他的營銷媒體配合才能達到最佳效果,等等。我當時特別著急,以為她忽視了很多細節,時間上又很緊張,所以我異常煩躁,當時甚至強迫她按照我的方案一板一眼地執行。我能感受到她的失落,但沒辦法,我很著急。後來有個同事主動提出協助她完成方案,並且保證我滿意。經過一天的討論後,他們給了一個我感覺很不錯的方案,我就讓他們去操作了。最後這個活動的效果非常好,我們的展位還被評選為當天活動的最佳展位,吸引了很多大客戶。這件事雖然最後圓滿解決了,但我對當時自己在情急之下做出的決定有很多反思。那位社區經理雖然經驗少,但事實證明她最終還是高質量地完成了這個任務。我的方案不一定是最好的方案,我也沒有嚐試著理解她的難點,最後反而以壓迫的方式嚐試改變她的想法,這對我的合作夥伴來說是一個不被信任的體驗。這幾件事都是因為我的情緒焦慮差點導致很糟糕的結果,甚至差點讓合作關係崩裂。把這些事情放在一起想想,我有點後怕,萬一以後再出現類似的情況而我沒有控製好情緒,會不會就沒那麽好運了。”
“首先,我想說的是,你能夠這樣去反思總結自己,這種行為非常值得肯定,說明你已經在慢慢發現自己的問題了。在我去剖析之前,我想問一下,你對自己在某些項目上的決定和行為是否有過類似的感受呢?”我問這個問題的原因是,在通常情況下,對於記憶體的分析需要由多個經曆來做輔助和總結,這樣才可以避免以偏概全。
“嗯,我想想……哦,還真有一個,我不知道是不是直接相關,但這件事給我的印象特別深。是這樣的,我之前在獨角獸公司時,負責新產品的孵化。當時有一個小夥伴提出了一個新的產品創意,我回去思考了一下,決定不支持這個項目,因為沒有清晰的應用場景。但其實它是有一個應用場景的,隻是我覺得它和當時市麵上一些已有的產品沒有什麽太大區別。後來我又有些糾結,還是決定通過這個項目,但因為時間上有點晚了,導致這個項目在發布前就被扼殺了。現在回頭看看,那個項目其實和國外現在流行的一個產品特別相似,理論上前景會非常好。說實話,如果當時我當機立斷推進這個項目,說不定會成為一個爆款,不過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我不知道這個是不是也和前麵那些事情很像,但這件事的確一直是我心裏的一個結。”
“謝謝你的分享啊。我一開始說你是個很有效率的人,但現在我想稍微修改一下這個評價,你看起來更像是一個有些急躁、不太有耐心的人。你想第一時間獲得結果,但這樣的急躁往往讓你錯過了很多。以我們的談話為例,你直接進入主題的方式可能在你看來是一種追求高效、為自己爭取更多時間的方式。可是我們畢竟是第一次見麵,你絲毫沒有顧忌到這是不是我能夠接受的風格,甚至沒有讓我說什麽話。雖然我並不介意,但你並沒有考慮到這種方式會不會一開始就讓我產生抵觸和反感的情緒。你說呢?”
“顧老師,您這麽一說,我的確覺得我的開場方式有些不妥當,看上去是追求效率,其實是想趕快得到結果。”
“沒錯,回頭看看你的這些經曆,也是相似的,其實你自己分析得也都挺到位的。我們再試著整理一下,第一段關於產品質量下降的經曆,最開始的起因是你在剛組建完團隊之後就馬上帶入了高壓力、高強度的工作模式。你是不是剛和團隊‘打完招呼’,就‘直接進入主題’,開始了項目,沒給團隊留有反應的時間?你的急切讓你始終都沒有感受到你的團隊逐漸堆積的抵觸情緒,你的急功近利讓你忽略了對身邊所有人的情緒的感知。”
他皺著眉頭,頻頻點頭。
“我們接著看你說的第二段經曆。同樣地,你說自己說了一些比較重的話,這也是你著急的表現,你的心急讓你無法容忍錯誤,你不允許別人影響你心中的‘效率’。你對待那位社區經理也是,你去壓迫別人,強製別人,讓他們跟上你的速度,但你忽略了每個人的差異,你直接否決了他們的可能性。”我停頓了一下,看到他仍然是用力地點頭表示認同,但他身體前傾,幾乎要離開座位,這似乎又向我發出了他開始“心急”的信號。
“我之所以想聽一下你最後的那個事例,是想看一下當事情發生在你自己身上時,你對自己是否也同樣不夠耐心。事實證明,你對自己的包容度也不高。對於創新產品,一般最開始的點子都是粗糙的,需要慢慢打磨的,可是你沒有給這個產品機會,也沒有給自己等產品慢慢被打磨出來的機會。你對自己也是比較著急苛刻的,想盡快看到結果。雖然你最後改變了主意,發現自己對於一個本就應該是不完美的產品創意過於心急了,但從整體來看,你的每個決定都像是趕著去做的,沒有給自己好好思考的時間,也不給別人證明自己的時間。”
他舒了口氣,但馬上又皺起眉頭:“是的,顧老師,你說得挺對的。我也漸漸意識到了這些問題,雖然沒有像您這樣係統總結,但我心裏其實大概也知道是自己過於著急,包容性不夠。可當事情再次發生時,我往往還是被情緒主導,沒能吸取之前的教訓,過於匆忙地做出判斷。不知道您是否有幫助我改變的建議呢?”
“別心急,我們一點點來。”
“哈哈,是的,我又想直接跳到答案了。”他放鬆了下來,靠在椅子背上,露出了一絲若有所思的微笑。
“你會反複出現同樣的問題,是因為你並沒有從症結上解決你的問題。”我接著說, “心急、急功近利隻是最後的呈現形式,我們需要找到這些結果背後的原因,那樣才能根治。”
“好的顧老師,我跟著您的節奏,慢慢找答案。”他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臉上露出了期待的表情。
“你一直表現得很匆忙、很著急,好像在追趕什麽。你能否回想一下,你之前是否錯過了什麽重要事件,或是有什麽事,你覺得是由於你行動不夠快速而出現了不好的結果?不管那些事是什麽時候發生的,小時候、上學後或工作後,都可以。”
他看上去很努力地在想,但很快給了我一個否定的答案:“沒有啊。顧老師,我感覺自己好像一直就是個急性子。你也聽了我剛剛分享的個人經曆,其實我也是近期才發現自己有這個問題的,之前我一直沒有意識到自己是這樣的。等我意識到了,追溯回去,才發現有很多類似的事情和問題,但我也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因為什麽事開始這樣的。我做事好像一直都挺趕的,也沒有因為行動不夠快速而錯過什麽特別的事情。”
“嗯,我能理解,其實很多時候導致一個習慣或一種行為模式形成的因素在很早就生根發芽了,隻是當事人不知道。你可能是因為沒有及時麵對並解決某個時候發生的一些事情或是你心中的疑慮,才一直保留了這樣的思維模式、行為模式。我想聽聽你的成長經曆,你可以和我分享一兩件在成長階段讓你印象深刻或對你影響比較長遠的事情嗎?”
“嗯,這個我要想想。”他開始低頭思考,“我覺得好像沒有什麽對我影響特別深遠的事情。可能有吧,但我一下還真的不太能想起來。”
有時候,記憶體的起源會被埋藏在潛意識的底層,需要慢慢挖掘或特殊事件的觸發才能被回憶起來。我能理解他突然被這麽一問時,可能沒辦法馬上想起來。他這個特質也許是潛移默化慢慢形成的,而不是一些重大事件促成的。於是我嚐試著把問題更細化一些:“沒事,這個問題可能太過籠統了。要不我們從家庭開始說起吧,你可以和我描述一下你的家庭、你的父母。”
“嗯,我的父母關係不是很好,他們在我比較小的時候就離婚了,我還記得他們會爭吵,後來我就和母親搬出來住了。那段時間還蠻辛苦的,因為條件一下子就變差了。不過雖然是在單親家庭裏長大,但我的媽媽非常愛我,也很嗬護我。所以從整體上來說,我的成長環境還是充滿了愛的。”
我覺得家庭的一些不幸經曆可能會是一個切入口,於是我決定追問一下:“你說到家庭環境在你和母親搬出來之後變得不太好,你能具體描述一下嗎?你覺得這個過程中你情緒上的變化是怎麽樣的?”
“顧老師,我知道您的意思。那段時間雖然在物質上比較窘迫,但和母親搬出來之後,我一直過得挺好的。我也說到了母親對我十分愛護,讓我能夠健康地成長。我倒覺得這段時間自己反而變得更加輕鬆了。那段時間的生活條件的確不好,但我也通過自己的努力過上了現在的生活。您看到了,雖然我現在不是大富大貴,但給我母親一個好的生活、給我自己一個好的生活完全不是問題。我不覺得這是我焦慮的原因,畢竟這已經不是一個問題了,我母親也很滿意現在的狀態,我也很開心能夠給她一個好的生活。”
他沒有描述什麽細節,也沒有具體地去回憶那段時間,但他回答時一臉輕鬆,神情篤定,好像自己思考過這個問題,以及父母可能給他帶來的影響,再問下去也不會有什麽結果。他毫不拖泥帶水的回答讓我感到似乎方向錯了,於是我又試探性地開始詢問一些別的方麵:“看來你也思考過家庭可能帶給你的影響,既然你這麽肯定這個坎已經跨過了,我們就找找看別的方向,你經曆過什麽特別有挫敗感的事情嗎?”
“嗯,我覺得我前麵提到的每件事情都讓我有挺大的挫敗感的,尤其是現在回想起來,感覺自己在處理那些問題時如果更耐心一點,現在可能會大不相同。但您要是問有沒有什麽事情比前麵提到的那些更讓我有挫敗感,我一下子好像還不太想得出來。顧老師,我知道自己好像沒有給您提供什麽特別有用的信息,您讓我再想想。”
“沒事,不著急啊,這其實很正常,大部分人都需要梳理一下才會對過去的事件對自己造成的影響有一些概念。你可以慢慢地去回顧一下自己的過去,可能是一直埋在心裏的事情,涉及家庭、工作、親密關係、學校等方麵的,都可以想一下。”
“嗯,顧老師我明白,我可能要花時間想想。您介意我再和您約一次嗎?我想回去係統性地思考一下,我現在腦子裏想不出什麽事情。”
很多時候,休息一下也是一種很好的方法,可以讓一個人有新的想法和靈感。“沒問題,那我們約下周同一時間吧。”
這一周裏,我又反複回憶了他分享的故事和後來我問他的幾個問題,以及他給出的答案。我很確定他著急做事的傾向性是很早就有的,早到他可能都沒有意識到是何時開始的,這才會讓他從有意識以來就一直重複著這樣的行為模式。我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了他父母離異這件事情上。經曆父母離異,又在母親一人的養育下長大,小時候他必定經曆過一些很重大的事情。這些在他看來已經不算什麽事的經曆,在當時真的得到徹底解決了嗎?這麽想著,我打算下次交談時無論如何都要再深挖一下家庭這塊,讓他多說一些細節。
很快第二次會麵時間就到了。他走進房間,臉上帶著笑容,和我簡短地打了招呼,坐下後從包裏拿出了一個小本子,上麵寫滿了字。“顧老師,這次我可是有備而來了,哈哈。我其實也不太知道哪些故事有用,哪些沒用,但我把我能回想起來的一些故事都寫下來了。希望這次的交流能夠有一些突破。”
我看他如此認真地去回顧自己的過去,便決定直接就家庭這方麵問下去:“那我們還是先來聊聊家庭吧,上次你其實沒有說什麽細節。我知道你覺得這不是造成你那些行為模式的主要原因,但是我還是想聽一下。”
“那我先流水賬地說說我的成長曆程啊。上次我也說到了,在我小的時候,我爸媽經常吵架,後來實在是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他們就離婚了,我跟著我的母親搬了出來。雖然是在單親家庭裏長大,但從小我母親一直都對我很上心,我獲得的愛絕對不比任何人少。白天她上班,晚上回到家已經很累了,但她還會很用心地為我倆做飯,把家裏的事情都打點好。我知道她一直很辛苦,所以隨著我慢慢長大,我開始嚐試著去幫她分擔一些。但這始終是微不足道的,畢竟她是家裏唯一的經濟支柱。”
從他的語氣裏我可以聽出他對母親的心疼,也感受到了一些歉意,當然更重要的是,他的母親在他心中是相當有分量的。
稍作停頓後,他接著說道:“我也努力回想了和母親一起生活的那段時間裏我印象比較深的事情,其實不是某一件事情,而是每次和母親一起在餐桌上吃飯時她憂慮的表情。我沒法準確地形容,但是那個表情好像是累,又好像是焦慮,似乎又有點失神。當然,她把這些情緒都盡量隱藏起來不讓我看到,但我還是一個比較敏感的人吧,和她在一起時能很真切地感覺到她在一點點變老。我內心是很難受的,但她不提,我也不敢提。我知道她這麽辛苦都是為了讓我趕快成長,能夠做出一些成績。我心裏都明白,我告訴自己,默默地把自己的事情都做好,不要太過依賴母親,爭取可以早點幫她分擔經濟上的壓力,這才是最好的解決方式。其實我上高中那幾年,我母親真的老得很快,但她還是把累都放在心裏。”他越說越激動,原本背靠著椅子,但說著說著,後背漸漸挺得筆直,“其實工作之後我更能體會她的累,一邊掙錢,一邊還要撫養我長大。”他的言語中多了一些無奈。
“你的母親為你付出了很多,看到你現在的成就她肯定會很驕傲吧,現在你可以讓她過上好日子了。”我感覺他性格的源頭露出了一些端倪,他講述這些經曆時明顯變得有些激動。但我知道這背後肯定有更多的故事,單單是這些描述還不足以讓他時至今日仍然受困於那種焦急的情緒。
“我真的是一路狂奔,希望趕快做出成績。在上大學時我就花了很多時間去摸索,去找自己的方向,這樣才能讓我母親安心。等到一畢業,我幸運地加入了一家很大的影視公司,之後又作為高管加入獨角獸公司。我當時覺得老天對我挺好的,讓我能夠盡快給我母親一個優越的生活,不用一直為我操心。說來也是慚愧,我創業之後比較忙,沒法經常去看她,但我知道她是為我現在的成績開心的。她已經等了很久,我不想讓她再等了,她值得過上更好的日子,不用為我操心隻需要享福的日子。”
伴隨著對母親的一些愧疚,他言語中的那絲焦急又跑了出來。而他分享的自己和母親過往的生活經曆,讓我覺得這可能就是他急功近利的根本原因,他真正著急的是趕快成為家裏的支柱,不讓母親再操勞。
“在你剛剛的描述中,每當你說到要掙錢或是要讓母親過上好日子時,你都不自覺地開始緊張,語氣有些急迫,我幾乎能看到你用這樣緊迫的語氣去和你的合作夥伴或員工交流的模樣。以你現在的狀態來看,真的就像你剛剛說的:一路狂奔到現在,做出了不少成績。毋庸置疑,你對母親的愛是這背後強大的驅動力。”
“你說得沒錯,顧老師。其實在這周重新整理過往的生活時,我逼著自己把過去所有的事情都想了一遍,我意識到,雖然我覺得那段經曆對我已經沒有那麽大影響了,但回顧起來還是覺得那是挺難的一段時間。我從大學期間就一直規劃著將來,想要盡快找到一份好工作。本科畢業時,我雖然對學術也有一些熱情,但我覺得從讀研究生和直接工作的投入產出比上來說,可能直接工作能讓我更快地有能力保護母親。”他突然有點哽咽了,“所以我一畢業就找工作了,我覺得在工作崗位上也能夠迅速成長,更快地摸索到適合自己做的事情。”
“嗯,母親的愛給了你很多力量,也讓你有了很多的優勢。因為你會比別人想得更早一步,也比別人更有決心和動力。但同時,我有一種感覺:是否有可能你把這種急切的心情帶到了之後的每一份工作、每一個項目上?你想要保護母親的渴望讓你成為一個‘衝刺型選手’,事事都想盡早一步做完:想盡早一步獨立,盡早一步升職,盡早一步賺到錢,實現你想盡早保護母親的想法。這種急切可能一開始帶給了你不少好處,讓你充滿幹勁,並能高效地完成指標,就算你因此犯了些錯誤,但可能都不是什麽不可挽回的錯誤。於是你漸漸形成了這樣的行為模式,在更多事情上表現得急功近利。而這種行為模式在你帶團隊時開始發酵,因為這時你不再是一個人戰鬥,要快速地完成任務,你就得依靠團隊,依靠大家齊心協力的合作。但你仍然保持了自己一貫著急的作風,並將這種急切的心態強行施加給了你的團隊,影響了他人的工作和能力發揮。你缺乏耐心的問題因此被突然放大了,讓你無法逃避了,於是你想尋找突破口,解決這個問題。”
我說完之後,他看上去有些疑惑:“顧老師,您的意思是,我的急功近利和耐心缺失,是緣於我想要保護母親的決心?”
“我有這樣的猜測是因為當你說到‘保護母親’時,你的表情、語調都很不一樣。”我接著追問,“是否有一種可能:這種保護的心態逐漸在變質?你想要保護母親的渴望在潛意識裏讓你想把每件事情都最快最好地完成。但你沒有意識到或漸漸地忘記了,你急切背後的驅動因素是想要保護你的母親,所以現在你可能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著急什麽了,然而這個行為模式已經潛移默化變成了你的一部分:你想快速地把事業做大,讓自己變強,所以你會去追求社會認可度高的事情;你對那些需要試錯、回報率可能不大的事情缺乏耐心;你沒能及時糾正自己這個特質,是因為你不知道你‘著急’的初衷是保護母親,所以你覺得每次驅動你情緒的是事件本身和你的缺乏耐心。在下一次犯相同錯誤時,你可能隻會告訴自己寬容一點、耐心一點,但這是沒有效果的,因為讓你不寬容、沒耐心的結沒有解開。如果你不能化解心中最深層的焦慮來源,相同的問題還會再次出現,讓你繼續對自己感到失望。”
艾倫再次陷入了思考,片刻後說道:“好像是這樣子的。我剛剛快速地回想了一下我畢業以來的工作經曆,發現我的確因為自己的‘急功近利’在很多關鍵事件上能夠衝在前麵,抓住很多機會,但一碰到長跑型項目,我就比較容易掉鏈子,或者我就可能不會深度參與。我一直都是急匆匆的。的確,當我開始帶團隊之後這個問題變得很嚴重,開始引起我的注意。我一直想讓自己更包容一點,但我的情緒還是會上來。”他皺著眉頭,“我其實也知道有一個問題還沒有完全解決。”
“但我心中還有一個疑惑。你在上次談話中提到,你覺得通過自己的努力已經可以去保護母親了,那這個問題本不應該繼續困擾你,但你剛剛的情緒波動讓我感受到你還有一些心結沒有打開。那是什麽?會不會是那個更加根源的因素?”
他若有所思,但沒有說話。
“你覺得現在的你有能力照顧你的母親,保護你的母親了嗎?”
他看著我點點頭。
“其實你早就擁有這個能力了。保護母親不需要你成為最富有的人,也不需要你成為社會地位最高的人。但因為你的盲目,你和你的初心越走越遠了,反而讓現在的你有些本末倒置了。你把追求金錢和地位放到了首位,它們變成了你人生的意義和價值所在。金錢和地位本應該讓你能更好地陪伴母親,但你的母親在你生命中的比重卻越來越輕。你的母親需要的是更多的陪伴、關懷,是你花時間和她一起享受現在不那麽辛苦的日子,而你卻花了更多的時間在追求更多的財富上,忽略了她的需求。那麽你心裏還在害怕什麽呢?你還在窮追不舍是為什麽呢?”
他再次沉默了,這次的時間比之前的都要久。我們兩個都沒有試圖打破沉默。我知道此刻他心裏應該像播幻燈片一般回憶著自己小時候的場景。他表情有細微的變化,我感覺到他可能想起了些什麽,但是他還欠缺一點說出來的勇氣。
“嗯,顧老師,我剛剛回憶起了一些事情,也是一些我覺得已經過去了的事情,但可能還是在我心中留下了一些印記吧。其實當您說到我急切背後的原因是保護母親時,我就想到了一些很真實但又不太真切的回憶。”他沒有抬頭看我,“我覺得我想要保護母親的衝動不僅僅來自我們搬出去之後生活的辛苦,或是我想盡快給她一個新生活的急切。”他又停頓了。
“可能更多的……是因為我小時候沒有辦法保護她,看著她被我父親欺負,甚至是被毆打……”他有些發抖,我深知這必然觸碰到了他內心最脆弱的地方。他雙手緊攥著放在桌上,還是沒有看我。
“說起這個真的是……”他苦笑了一下,“小時候,我隻能蜷縮在房間裏,聽著外麵媽媽的哭聲,顫抖,但又不敢出去。那時候我什麽都做不了,我恨我的父親,但我更對自己的無能感到絕望。太無助了!我想跑出去,我想拉著我媽一起逃跑。”講到這裏,他的右手緊緊地捏著他的左手手指,臉上的表情更加清晰地表現出他的憤怒,但他依然沒有看我,而是看向了桌角。
“我沒法再看我母親受一點委屈,我沒辦法想象回到過去的那段日子。那段隻能束手無策地看著母親挨打的日子,我一想到就有一股抑製不住的衝動!我希望我和母親都能完全忘記那段時間受的苦,所以相比起來,之後在經濟上的難就不算什麽了。我想,我渴望保護母親的衝動,可能更多源於目睹了父親家暴後的無能為力和心中的怨恨吧!”他眼睛裏帶著淚光,再次哽咽了。
這時我不用多說,他能夠說出這些是一個重大突破,需要極大的勇氣和決心。他已經開始麵對了,麵對那段對他影響極深卻被他努力忘記的經曆。
“我在你的分享裏感受到了很多力量、很多悲痛,我想這裏的情緒是需要時間消化的。我隻想再強調一點,你已經有能力保護好母親了,你們再也不會回到原來那個被欺負的時候了。你已經給了你母親一個全新的生活、一個很好的生活!”
我等他慢慢平靜下來。通常,當強烈的情緒被發泄後,谘詢者會感到一定的解脫。從他輕鬆不少的表情上,我覺得這次谘詢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今天分享到這裏,我覺得已經是向前邁進了一大步。但這一步隻是一個開始,這個心結似乎並不像你想的那樣早已被你忘記,隻是換了一種形式依舊存在於你的生活中,成為你的牽絆。如果你需要的話,我們可以再約見幾次,幫助你更好地去理解並走出那段時間的痛苦。另外,我覺得你也可以多和你的媽媽交流一下。一方麵,她需要你更多的陪伴;另一方麵,了解她對現在生活、對你的感受,能夠更好地幫助你擺脫小時候的那段回憶,直麵現在的生活,更快地走出來。”
“好的,顧老師。”他抬頭看了看我,“今天講完這些,我的感受很複雜,既有痛苦,也有解脫。我還不知道該怎麽去一點點改變這件事對我的影響,但我想這會在之後的談話中慢慢變得清晰的。我也會去和我母親多說說話,多互相了解一下彼此的感受。”
“嗯,我想再次強調一下,你能分享這些真的非常不容易,我很敬佩你直麵那段生活的勇氣。期待我們之後的談話。”
谘詢後記:
在這個案例裏,艾倫的記憶被隱藏得很深,這可能是一種自我保護機製。但是,這個記憶體依然在潛移默化地影響著他的日常行為。發掘出被隱藏的記憶是認知突破的第一步,後續需要更多心理上的疏導和對過去事件的重新解讀,來幫助他樹立起一個更加客觀的、當下的自我,而不是那個依然肩負著保護母親重擔的孩子。
如果你沒有專業谘詢師,在麵臨類似問題時,可以應用突破認知限製的三個步驟,以及關於扭轉記憶體和擊穿信念體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