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這個故事並不像大家期望的那樣(盡管有一些驚心動魄的內容馬上就要來到),然而我還是懇請溫和敦厚的讀者明白,眼下我們看到的隻是拉塞爾廣場一個證券經紀人的家庭,每天和平常一樣生活著,散步、進餐、吃點心、說話、戀愛,他們的戀愛進程也是波瀾不驚。目前的情況是:歐斯本熱戀著愛米莉亞,他邀請一位老朋友來吃飯,然後去逛沃克斯霍爾;焦斯·塞德立熱戀著瑞蓓卡。他是否娶瑞蓓卡小姐?這倒是我們麵對的一個重大主題。
這個主題可按隨著白雪般的方式加以演繹,也可以把它變成一場鬧劇。如果我們把同樣情節的這台戲搬到格羅夫納廣場去演,將會吸引很多人的注意力的。倒如,可以寫約瑟·塞德立勳爵如何墜入情網,歐斯本侯爵如何熱戀愛米莉亞公爵小姐,而她高貴的父親即公爵本人也完全同意。或者不寫豪門顯貴,而是把視線轉向市井小民,描繪一下塞德立先生的廚房裏將會發生什麽吸引人的情節。黑人桑波愛上了廚娘(事實上正是這樣),並且為了她而跟馬車夫赤膊上陣;擦洗餐具的廚下小廝在偷一條冷凍的羊前腿時被逮住;塞德立小姐的新女傭沒有蠟燭不肯去就寢。這些插曲可以用來引發大量愉快的笑聲,還會被認為再現了一些“富有生活氣息”的場景。或者幹脆忽發奇想,添加點兒恐怖氣氛,把女傭的情人寫成一名職業盜賊,他帶了一群歹徒闖入宅第,把黑桑波殺死在他的主人腳邊,綁架走僅穿睡衣的愛米莉亞,不寫到第三卷不讓她重獲自由。這樣很容易形成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讀者會懷著一顆忐忑不安的心迫不及待地一口氣讀完這些陰森恐怖的章節。不妨設計其中一章的標題和內容:
夜 劫
這是一個月黑風高之夜。整個天空黑漆漆的,猶如一缸墨水。狂風吹跑了老房子屋頂上的煙囪管帽,吹著瓦片在空曠的街上飛旋直至碎裂。誰會敢向這等壞天氣挑戰;巡夜人蜷縮在崗亭裏,暴雨卻對他們窮追不舍。哢的一聲,自天而降的驚雷和閃電嚇得他們心驚膽顫。有一名巡夜人被雷轟死在育嬰堂對麵。矮壯結實的威爾·司泰德法斯特已化為烏有,隻剩下一件燒焦的外套、一盞搖曳的風燈和被雷電擊斷的棍棒。在南安普敦街,一輛出租街車的車夫從馭者座上給刮走了——到哪裏去了呢?但是除了他被風吹走時的一聲慘叫,旋風沒有告訴我們它的受害者的去向!這是恐怖的一夜!夜是那樣黑,漆黑漆黑;沒有月亮。沒有,沒有。沒有月亮。不見一點星光。即使一顆微光閃爍的孤星也看不見。黃昏時曾有一顆星露臉,但它在漆黑的天空中哆嗦一陣後,又躲回去了。
一下,兩下,三下!這是黑臉盔與人約定的暗號。
“摩菲!你在磨蹭些什麽?”地下室外的采光井裏有一個聲音說。“把家夥拿來。我一下子就能解決。”
“瞎吹!把你們的槍裝好彈藥,”黑臉盔夾著一串可怕的詛咒說道。“夥計們,跟我來。要是他們喊叫,就拔出你們的刀子,下手要快!布勞瑟,你去頂樓上瞧瞧。你,馬克,去對付老頭兒的箱櫃!至於我,”他用比較低沉、卻更加可怕的聲音添上一句,“我去瞅瞅愛米莉亞!”
接著是死一般的寂靜。
“嗨!”黑臉盔發話了。“那是不是一聲槍響?”
或者采用高尚典雅的格調。
歐斯本侯爵剛打發一名小廝給愛米莉亞公爵小姐送去一封情書。
那位金枝玉葉的閨秀從她的貼身使女阿娜斯塔茜姑娘手中收到了書筒。
親愛的侯爵!禮儀多麽周到!侯爵閣下信中邀請她參加德文希爾公爵府的舞會!
“那個賊俊的小妞兒是誰?”當天晚上,慣於尋歡作樂的劍橋郡喬治親王(他剛從歌劇院回來)在畢卡第利大街的公館裏問。“我親愛的塞德立,看在所有的愛神分上,把我向她引見一下吧!”
“親王殿下,”約瑟勳爵莊重地鞠了一躬答道,“她姓塞德立。”
“你們的姓氏十分響亮,”年輕的親王用法語說著,頗為掃興地以腳跟為支點轉過身去,踩著了背後一位正在目不轉晴地欣賞公爵小姐天生麗質的老紳士的腳。
“天打雷劈的!”老紳士用法語大聲詛咒道,一時間痛得他臉上五官都扭曲了。
“請原諒,公爵大人,”年輕的冒失鬼漲紅了臉,低垂著一頭金色的鬈發趕緊道歉。原來他踩在了當代偉大統帥的雞眼上。
“哦,德文希爾!”年輕的親王向一位身材高大而性情隨和的顯貴喊道,後者的相貌表明他有凱文迪希的血統。“我有句話要跟您說!您仍打算把您的鑽石項鏈割愛嗎?”
“我已經以二十五萬鎊的價格賣給這位埃斯特哈齊親王了。”
“一點兒不貴,真的!”那位匈牙利王孫公子用德語說。
如此等等,等等……
尊敬的女士們,請看,這個故事的發展和結束完全是憑作者的意願的。說實話,作者對新門的內情既不了解,對我們的上流社會同樣知之甚少,監獄和宮殿都隻見過外貌。但是有鑒於本人不諳盜賊逋逃藪的黑話和習俗,也不懂夾雜多國語言的交談(按照時髦小說家的觀點,領導時尚的上流社會人士在沙龍中便是這樣交談的),所以,如果諸位允許的話,筆者隻得保持中庸之道,即著眼於自己最熟悉的場景和人物。一言以蔽之,要是沒有上麵那段題外的議論,有關逛沃克斯霍爾的一章篇幅將會非常之短,短得簡直不夠資格稱為一章。然而這畢竟是獨立的一章,而且十分重要。每個人一生中不是也有些短小的章節,看起來微不足道,卻能影響全局嗎?
現在,我們還是和拉塞爾廣場那一撥人登上馬車前往沃克斯霍爾樂園。坐在前座的焦斯和瑞蓓卡小姐相互緊幟在一起,歐斯本先生坐在他們對麵,擠在鐸炳上尉與愛米莉亞當中。
車上每個人都認為今晚焦斯一定會向瑞蓓卡·夏普求婚,請她成為塞德立太太。留在家裏的父母對此表示同意,不過——我們之間說說無傷大雅,望勿外傳——老塞德立先生對自己兒子的感情簡直不屑一顧。他覺得兒子虛榮心重,自私、懶惰,沒有男子漢氣概。做老子的非常討厭兒子趕時髦的德性,對於他那些大言不慚的吹牛故事總是露骨地加以嘲笑。
“這小子將繼承我的一半財產,”他對太太說,“除此之外,他自己的收入也很可觀。但是,我十分有把握,如果我們和他的妹妹明天就離開這個世界,他隻會說一句‘嚄!’,然後照常吃他的飯。我不想管他的事。他愛娶誰就讓他娶誰。和我沒有關係。”
愛米莉亞的態度卻不一樣,她對哥哥的婚事表現出極大的熱情,對於像她這樣城府和氣質的姑娘來說是可以理解的。有幾次焦斯已經話到嘴邊,好像有什麽重要的事想對她說,而她也非常願意聽聽,可就是沒辦法讓那胖子講出來,每次他隻是發出一聲長歎,扭頭走開了事,令他的妹妹很失望。
他這個悶葫蘆致使愛米莉亞溫柔的心總是悸動不安。雖然她沒有和瑞蓓卡談過這個敏感的話題,卻與布倫金索普太太進行過幾次推心置腹的長談。女管家曾對太太身邊的女仆透過幾句消息,後者可能在廚娘麵前粗略提及此事,而我敢肯定廚娘把這消息傳到了附近所有的店鋪中去,所以如今拉塞爾廣場一帶已有很多的人在談論焦斯先生的婚事。
塞德立太太當然持這樣的看法:她的兒子和一個畫家的女兒結婚未免太委屈了自己。
“我倒不這麽認為,太太,”布倫金索普太太卻說,“當初您嫁給塞德立先生的時候,我們家不過是開食品雜貨鋪的,塞德立先生不過是一名證券經紀人手下的跟班,你們的財產總共還不到五百鎊。可如今咱家不是也發了嗎?”
愛米莉亞十分讚同這種意見,時間久了,好說話的塞德立太太也接受了這一觀點。
“隨焦斯的便吧,”塞德立先生說;他在這個問題上保持中立。“這和我沒關係。那姑娘沒有錢;當年塞德立太太也和她的情況差不多。看起來那姑娘性情還可以,人也挺聰明,也許能把他管好。我親愛的,她畢竟比一個黑皮膚的兒媳婦再加大堆紅木顏色的孫子孫女兒強。”
所有跡象似乎都表明幸運女神在向瑞蓓卡招手。在去飯廳就餐的時候,她扶著焦斯的胳膊,好像這是已經確定的事情。她還乘坐過焦斯的敞篷馬車兜風,當時就坐在馭者座上他的旁邊(焦斯坐在那裏一本正經地駕馭兩匹灰色馬,神氣活現,出盡一位公子哥兒的風頭),盡管所有人都沒有一字提及這樁親事,其實人人看來都已心知肚明。瑞蓓卡隻差對方開口了。啊!此刻她是多麽深切地感覺到自己沒有一位母親!如果有個親愛的、體貼的母親,不用十分鍾便能把事情辦妥,通過一次簡短的密談一定能從那個害羞的胖公子口中套出關鍵的心裏話來!
當馬車經過威斯敏斯特橋時,情況就是這樣。
他們一行在之前設計好的時間到皇家花園下車。當高貴的焦斯跨出吱吱作響的車廂時,周圍的看客都為這胖紳士喝彩,他有些害羞,攙扶著瑞蓓卡離開人群,顯得魁梧、軒昂。喬治當然要負責照料愛米莉亞,她春風滿麵,像太陽下一叢玫瑰那樣幸福。
“聽好,鐸炳,”喬治說,“你隻要看管好披肩和其他東西,就夠意思了。”
所以,當他和塞德立小姐結對往前走去,焦斯則陪伴瑞蓓卡擠進樂園入口時,老實的鐸炳隻得屈出一隻胳膊接過兩位小姐的披肩,還在門口替一行五人掏錢買票。
他很小心地走在他們後麵,不想打攪人家的好事。瑞蓓卡和焦斯那檔子事兒他根本不感興趣。但他認為即使像喬治·歐斯本這樣優秀,愛米莉亞也配得上,所以他望著這令人賞心悅目的一對兒在園內的小徑上款款漫步,瞅著愛米莉亞開心而興奮的表情,對她這份抑製不住的幸福,感到一種近乎父愛的高興。或許他更願意除了披肩還有別的什麽放在他自己胳膊上(旁人見這名粗手笨腳的上尉挽著這種女用的贅物,都忍俊不住);但威廉·鐸炳從來沒有在意自己,隻要他的好朋友高興,他怎麽會不高興呢?實際上,他對樂園裏所有的娛樂項目根本無心理會。這裏有千萬株火樹銀花徹夜通明;戴三角帽的提琴師們在樂園中央金色貝殼下的舞台上演奏明快的樂曲;歌手們唱著各種小曲兒,不管你愛聽滑稽的還是傷感的,什麽都有;男男女女、歡蹦亂跳的地道城裏人在跺腳聲、大笑聲中表演鄉村舞蹈;鈴聲在提示薩基女士馬上將援一條鬆垂的繩索攀上雲霄摘星星;一位隱者終日坐在燈火輝煌的草舍內靜修;黑燈瞎火的曲徑是青年戀人幽會的好地方;身著破舊製服的跑堂端著大杯四處分送香噴噴的黑啤酒;快樂的老饕們在亮閃閃的雅座裏煞有其事地品嚐著一片片非常可憐的火腿——對於所有這些聲色之娛、口腹之欲,對於那個和顏悅色、笑容可掬的傻瓜辛普森(彼時他已經是樂園裏當主持人了)推出的種種節目,威廉·鐸炳上尉根本就沒有注意到。
他拿著愛米莉亞的白色開司米披肩來回踱步,在金色貝殼下停下一陣,欣賞薩蒙太太演唱《波羅金諾之戰》(這是一部猛烈抨擊拿破侖的清唱劇,描寫那個科西嘉得誌小人不久之前在俄國遭到的慘敗)。鐸炳先生從那兒離開時試著哼幾句,意外發現自己哼的竟是愛米莉亞下來用餐時在樓梯上唱的曲調。
他朝著自己發出一陣捧腹大笑,因為他的歌聲比夜貓子好聽不了哪去,這是實情。
這一行年輕人本來是成雙的兩對兒,偏要正重其事地保證一晚上大家始終待在一起,其實不出十分鍾都各自散開了。結伴來沃克斯霍爾樂園的人們照例分散成雙雙對對,直到吃宵夜時分才又聚攏,互相談論這段時間內各自的經曆見聞。
歐斯本先生和愛米莉亞小姐這一對有些什麽經曆呢?這是個秘密。但沒有疑義的是——他倆都十分快活,他們的行為也絕對不會出格。由於十五年來不論什麽場合他倆在一起已習以為常,所以這樣的秘密行動一點也不奇怪。
然而,瑞蓓卡·瑞蓓卡小姐和她的胖伴侶就不一樣了。二人在一條通幽的小路上“走丟了”(那兒與他們一樣的“迷路者”還有近百對)。此刻,兩人都感到形勢微妙到了極點,也緊迫到了極點,瑞蓓卡小姐心想,現在若不能把已經在怕羞的塞德立先生侍在嘴邊的話摳出來,恐怕再也沒有機會了。此前他們參觀過模擬的莫斯科全景,那裏有個冒失的家夥踩在瑞蓓卡小姐的腳上,使她發出一聲輕輕的尖叫,往後一仰倒在塞德立先生懷裏,這一小小的插曲令那位紳士的柔情蜜意頓時激增,促使他繼續向瑞蓓卡講了幾個心愛的印度故事——這次至少已是第六遍了。
“我真想去印度領略一下,”瑞蓓卡說。
“您真的想去?”約瑟的語調柔和,具有迷人的魅力,在這句寓意深長的探詢之後肯定會緊接著拋出一個更為情意纏綿的問題(當時他呼吸很急促,瑞蓓卡的手捂在他心口上,能計算出那個器官劇烈地跳動的次數)——哦,討厭!偏偏在這個關鍵時刻預告放焰火的鈴聲響了,人們爭先恐後奔跑,非常紛亂,那一對正依偎在一起的情侶沒有辦法隻有跟隨人流湧去。
鐸炳上尉本打算加入另外四人一夥共吃夜宵,說實在的,他認為沃克斯霍爾提供的娛樂沒有意思,但他在那兩對兒再次會合的雅座前來回踱了兩趟,可他們對他置之不理。桌上沒有擺放他的餐具。兩對情侶唧唧喳喳談興正濃,鐸炳明白自己已被遺忘得幹幹淨淨,仿佛世上從來不曾有過他這麽個人。
“我插進去隻會自討沒趣,”上尉看著他們,愁眉苦臉地忖道。“我還是去跟隱士談談為妙。”於是他垂頭喪氣地離開人聲嘈雜、觥籌交錯的餐廳,踏上黑漆漆的園徑,在它的盡頭便住著那位十分有名氣的冒牌隱士。這對鐸炳來說並不是什麽美事——說實際的,根據我的親身體驗,一個人瀏覽沃克斯霍爾的確是單身漢最無聊的一種消遣。
那兩對戀人此刻在他們的雅座裏唧唧噥噥娓娓清談,正感到非常幸福。焦斯可謂得其所願,他端著偌大的架子,把招待支來使去忙得馬不停蹄。他自己動手拌生菜,開香檳,切雞塊,桌上二分之一以上的酒菜是他喝下和吃掉的。最後,他堅持點了一大碗亞力潘趣——到沃克斯霍爾來玩兒的人全都喝亞力潘趣的。
“招待,來亞力潘趣!”
那一碗亞力潘趣乃是我寫這本書的理由。一碗亞力潘趣與任何其他理由相比我看一點不差。一碗氫氰酸不是把漂亮的羅莎蒙德送到極樂世界去了嗎?亞曆山大大帝的歸天不也是一碗酒嗎?至少倫普裏爾博士就是這樣講的。這碗亞力潘趣同樣影響了這部“沒有英雄的小說”全部主要人物的命運。這碗飲料對他們的一生都有影響,盡管其中很多人滴酒未沾。
其他的人沒有喝這種甜酒,最後一大碗亞力潘趣由貪嘴的胖焦斯全報銷了,而他灌下這滿滿一大碗的結果則是興奮,這種興奮起初令人驚訝,後來卻實在讓人受不了,原因是他有說有笑嗓門兒忒大,竟招來很多人圍著雅座看熱鬧聽白戲,連累其餘三位無辜受窘。他還自告奮勇唱一支歌(用的是男士在醉醺醺狀態下特有的那種高腔哭喪調),差不多把原本在金色貝殼旁邊觀賞音樂節目的遊客全部拉了過來,並且贏得大家一片喝彩聲。
“唱得真棒,胖子!”甲說。
“繼續,丹尼爾·藍伯特!”乙說。
“這樣的好身段應該表演走鋼絲!”丙發出詼諧的感歎。
兩位小姐非常害怕,而歐斯本先生則非常寬容。
“看在上帝分上,焦斯,咱們走吧,”喬治·歐斯本悻悻然說,兩位姑娘馬上離座起身。
“等一下,我最親愛的心肝寶貝小妞兒,”焦斯叫道,這會兒他膽大異常,竟把瑞蓓卡小姐攔腰抱住。瑞蓓卡大吃一驚,但是沒法把手掙脫出來。座外的圍觀者樂壞了。他繼續喝酒、調情、唱歌,還擠眉弄眼、揮舞杯子做著優雅的手勢向圍觀的人致意,挑鬥觀者有沒有膽量進去和他比賽喝潘趣酒。
有位穿翻口高統靴的男士想應邀乘機占便宜,歐斯本先生正欲一拳把他擊倒,一場毆鬥看來勢所難免。幸好此刻一位姓鐸炳的君子在樂園裏遊晃,見狀立刻邁步走到雅座前喝道:“快走開,你們這些笨蛋!”說著,他用肩膀在撞開人群,其中很大一部分看到他的三角帽和一臉凶相,立刻一哄而散。他神情極度憤激地走進雅座。
“上帝啊!鐸炳,你去什麽地方了?”歐斯本問時同時從他朋友的胳臂上把白色開司米披肩抓過來為愛米莉亞裹好。“你在這兒盯著焦斯,注意點兒,我送兩位小姐先去馬車上。”
焦斯想上來阻止,可是歐斯本隻輕輕一推,就讓他呼哧呼哧重又回到椅子上,這樣中尉才得以保護兩位姑娘離去。她們離開時,焦斯送了個飛吻,打著嗝兒說:“上帝保佑你們!上帝保佑你們!”然後他推住鐸炳上尉的手,抽抽搭搭哭得可憐惜惜地把自己愛情的秘密告訴那位好人。他傾慕剛才離開的那姑娘;他明白自己的行為傷了姑娘的心;他決定第二天上午就在漢諾威廣場的聖喬治教堂和她舉行婚禮;他起誓定要敲開蘭貝斯宮的大門,把坎特伯雷大主教從**叫起來,請他作好準備。聽焦斯講到這,鐸炳上尉便話鋒一轉,勸他離開樂園,馬上前往蘭貝斯宮。出了樂園大門,上尉毫不費力就攙扶焦斯·塞德立先生坐上一輛出租馬車,把他安全送到焦斯自己的寓所。
喬治·歐斯本把兩位小姐平安送到家,等她們進去,宅門再次緊閉後,他一邊步行穿過拉塞爾廣場,一邊獨自笑出聲來,令一個巡夜人大為奇怪。兩位姑娘上樓時,愛米莉亞怪難為情地瞅著她的朋友,然後吻了她,再也沒說什麽便去睡覺。
“明天他定會向我求婚,”瑞蓓卡暗自思量。“他把我叫做他的甜心,一共有四次;他同著愛米莉亞攥緊我的手。明天他定會向我求婚。”
愛米莉亞也這樣認為。大概此時她已經在考慮當儐相時穿什麽衣服,該送些什麽禮物給她美麗的新嫂子,甚至在考慮將來她自己要扮演主角的另一次婚禮等等,等等。
哦,一點不知道厲害的閨女!你們哪裏知道亞力潘趣的威力!比起第二天早晨腦袋所受的折磨相此,頭天晚上的醉後失態根本不算什麽。我願以人格起誓真是這樣。世上任何一種頭疼能和沃克斯霍爾的潘趣酒引起的頭疼相比。盡管已過去二十年,我仍然可以回憶起那兩杯酒造成的後果。我以一個正派人的名譽起誓,隻喝了兩小杯!而約瑟·塞德立有肝病,他至少灌下一誇脫那種可惡的混合酒。
轉天早晨,瑞蓓卡滿以為她的命運將展現新篇章,焦斯·塞德立卻在無法形容的痛苦中呻吟。那時蘇打水還沒有發明。說來也許令人無法相信,可憐的男士們想要緩解他們火燒火燎的宿醉,沒辦法隻有淡啤酒可喝。喬治·歐斯本來看望波格利沃拉的上一任收稅官,隻見他靠在自己寓所的沙發上不斷哼哼,他麵前就放著這種淡淡的飲料。鐸炳昨夜精心照料他的病人不算,這時也已經先到了那裏。看著癱倒的酒仙,兩名軍官偷偷交換了一個眼色,相互扮了幾個十分可怕的鬼臉,意思不言自明。塞德立的貼身仆人布拉什是個不苟言笑、中規中矩的正派人,平時絕少說話,總是緊繃著臉,像個殯葬承辦商,可是即使連他瞅著主人的狼狽相也差點兒對自己的麵部表情失去控製。
“昨晚塞德立先生折騰得非常厲害,先生,”他在引歐斯本上樓時偷偷告訴後者。“他非要打出租馬車的車夫,先生。上尉隻能把他像個小孩那樣抬到樓上。”說到這裏,布拉什先生臉上露出一絲瞬息即逝的笑意;緊接著,當他打開客廳的門通報“歐斯本先生到”時,表情又已恢複平日裏那種琢磨不透的平靜。
“你好些了嗎?,塞德立?”愛開玩笑的年輕人察看了一下焦斯的情況後又開始逗他玩兒。“沒有摔壞吧?樓下有個出租馬車的車夫一隻眼睛給打腫了,腦袋上纏著繃帶,他聲稱一定要跟你打官司。”
“打官司?什麽意思?”塞德立有氣無力地問。
“因為昨晚你揍了他。鐸炳,是不是這樣?老兄,你出拳幾乎跟莫利內一樣幹淨利落。打更的說他從來沒有見過誰這樣直挺挺倒在地上。不信你可以問鐸炳。”
“你和馬車夫是較量過一個回合,”鐸炳上尉道,“並且表現出旺盛的鬥誌。”
“還有沃克斯霍爾那個穿白外套的家夥,焦斯可把他揍得夠可以的!女人們都拚命地尖叫!說真的,老兄,看到你威風八麵,我心裏不知有多麽舒坦。我以前以為你們文人膽小怕事,現在知道了:要是在你多喝了幾杯的時候跟你過不去,那等於自找倒黴。”
“這倒是,要是把我惹急了,我是非常可怕的,”突然焦斯從沙發上揚言道,而同時露出的一副表情卻是那麽可憐兮兮,可笑至極,引得彬彬有禮的上尉再也克製不住,和歐斯本一起笑得前仰後合。
歐斯本毫無憐憫之心,稱機會狠狠地捉弄他認為完全是個膿包的焦斯。他已經反複掂量過焦斯與瑞蓓卡之間馬上將成為現實的親事,心中並不特別高興,認為他自己,第一團的喬治·歐斯本,早晚是塞德立家的姑爺,然而他的舅兄卻要娶一個出身下賤的小小家庭教師,使她一步登天,顯然門不當戶不對。
“可憐的老夥計,你真的認為自己打了人?”歐斯本說。“你還覺得自己厲害?!天哪,老兄,你那會兒連站也站不穩,你把樂園裏全部的人都逗樂了,然而你自己卻在哭鼻子,眼淚鼻涕一起往下淌,焦斯。還記得你還唱一支小曲兒來著?”
“一支什麽?”焦斯問。
“一支挺憂鬱的小曲兒,還把露莎——不,愛米莉亞的朋友叫什麽名兒?噢,是瑞蓓卡——還把瑞蓓卡叫做你的心肝寶貝小妞兒,難道你不記得了嗎?”這個惡毒的年輕人不顧鐸炳求他發發慈悲的好意勸說,抓住上尉的一隻手,把昨晚的情景又演了一遍,嚇得當事人魂飛魄散。
郭洛普醫生來了以後,歐斯本和鐸炳便把病人交給他照料,隨即告辭。
“我為什麽要可憐他?”歐斯本在鐸炳責怪他沒有同情心時說道。“誰讓他擺出一副比誰都在行的架子,害得我們在沃克斯霍爾和他出洋相?那個向他飛媚眼、吊膀子的女學生是什麽玩意?真要命,即使沒有她摻和進來,那一家的門第就已經夠低的了。家庭教師當然還可以,可我還是想有一位出身名門的舅嫂。我是個自由派,但我有一定的自尊心,知道自己的身份,她也該有自知之明。我要煞一煞那個發印度財的銀樣鑞槍頭的威風不可;他已經夠笨了,我要阻止他做出更大的蠢事來。所以我必須要他提防著點兒,不要上了那姑娘的當。”
“反正你的看法是對的,”鐸炳話雖這麽說,心裏還是沒底。“你一向是個托利派,你們的家族是英國最古老的望族之一。可是——”
“我們去看看姑娘們吧,我看你倒可以去吊瑞蓓卡小姐的膀子,”中尉打斷了朋友的話。歐斯本每天上拉塞爾廣場去拜訪兩位姑娘,但是鐸炳上尉這次沒有隨他一同去。
喬治由霍爾本轉向南安普敦街,望見有兩個人分別從塞德立家不同的樓層在向外張望,他不禁笑了起來。
事情是這樣的:愛米莉亞小姐在客廳的陽台上望眼欲穿對著廣場對麵歐斯本先生家宅的方向,目標正是中尉自己;瑞蓓卡小姐則從三樓她自己小小的閣房中守望著,希望見到約瑟先生碩大的身影出現。
“安娜姐姐在塔上瞭望,卻不見一個人影,”他向愛米莉亞邊說邊笑,對這句打趣話感到得意非凡。他運用令人捧腹的語詞向塞德立小姐描述了她哥哥的狼狽相。
“喬治,我覺得你太過分了,不該這樣取笑他,”愛米莉亞說,神情很難過。
但喬治看到她愁眉苦臉的模樣,反而笑得更厲害,並覺得自己開的玩笑妙不可言。當瑞蓓卡小姐從樓上下來後,喬治又眉飛色舞地大談她對胖收稅官擁有了不起的魔力,以這來調侃她。
“哦,瑞蓓卡小姐!很遺憾您沒有看見他今天早晨的模樣!”他說。“他穿一件印花晨袍,不停地哼哼,在沙發上翻來複去。您真該看看他伸出舌頭讓藥師郭洛普檢查舌苔的可憐相。”
“您說的是誰?”瑞蓓卡小姐問道。
“誰?哦,您問我在說誰?自然是鐸炳上尉。順便提一下,昨晚我們對他真是關懷備至。”
“我們對他太不禮貌,”愛米莉亞說時滿臉緋紅。“我——我完全把他給忘記了。”
“你當然記不住了,”歐斯本嚷道,同時還在不斷地笑。“要明白,愛米莉亞,沒有人會老惦著鐸炳。瑞蓓卡小姐,您說是這樣嗎?”
“除了他在餐桌上打翻酒杯那樣的事,”瑞蓓卡小姐傲慢地把頭一抬說。“我從來沒有一刻注意到鐸炳上尉的存在。”
“好的;瑞蓓卡小姐,我會轉達給他的,”歐斯本表示。
他這番話已讓瑞蓓卡小姐開始對這位中尉產生戒心和憎恨,而他自己卻不知曉。
“他分明在捉弄我,難道不對嗎?”瑞蓓卡心想。“他有沒有在約瑟麵前取笑我?是不是他把約瑟嚇壞了。約瑟恐怕不會來了,”想到這裏,她感到眼前一片模糊,心跳得非常厲害。
“您總是拿我開心,”她帶著盡可能天真的笑容說。“您盡可以這樣做,喬治先生,反正沒有人會保護我這號人的。”
她走出客廳後,愛米莉亞用責備的目光看了看喬治·歐斯本,他才稍許像個男子漢那樣有些內疚起來,覺得自己對這個孤苦伶仃的女孩子做得有些過份。
“我最親愛的愛米莉亞,”他說,“你心地太善良了。你不了解這世道人心。我知道。你的朋友瑞蓓卡小姐應該有自知之明。”
“難道你認為約瑟不會——”
“我親愛的,我確實不知道。他可能會,可能不會。我又管不了他。我隻明白他是非常愚蠢和死要麵子的人,昨晚他把我親愛的小姑娘弄得十分狼狽,窘得要命。我最親愛的心肝寶貝小妞兒!”他又把一切付諸一笑,模樣又那麽滑稽,逗得愛米莉亞也跟著他一起笑。
那天焦斯最後也沒有來。然而愛米莉亞並沒有慌了手腳;這姑娘居然很有辦法,她打發給桑波先生當下手的小廝去約瑟先生的寓所向哥哥要一本他許諾過的書,同時問候他身體如何。焦斯的仆人布拉什先生的回話是:主人病了,醫生已經看過。愛米莉亞覺得哥哥明天會來的,但她一個字也不敢跟瑞蓓卡談起這件事,而瑞蓓卡自己整個晚上也始終一字不提。
然而,到了從沃克斯霍爾回來後的第三天,兩位小姐坐在沙發上,佯裝在做針線,或寫信,或看小說,這時桑波像往常一樣咧著嘴笑嘻嘻地走進房間,用胳膊夾著一包東西,盤子裏托著一封信。
“小姐,焦斯先生來信了,”桑波說。
愛米莉亞拆信時手不停地顫抖!
下麵是信的內容:
親愛的愛米莉亞:
隨信給你寄去《林中孤兒》一本。昨天我非常不舒服,所以沒辦法去看你們。今天我要去切爾滕納姆。如果有機會的話,替我祈求和藹可親的瑞蓓卡小姐原諒我在沃克斯霍爾的過錯,懇請她寬恕並忘卻我在那餐不幸的夜宵刺激下一時興奮可能說出的每一個字。我的身體這次元氣大傷,等到恢複健康,我將去蘇格蘭住幾個月。
真正愛你的
焦斯·塞德立
這是致命的一擊。一切都沒希望了。愛米莉亞不敢看瑞蓓卡慘白的臉和通紅的雙眼,但她把信放在好朋友腿上,然後站起身回到樓上自己臥室裏去痛痛快快哭一場。
布倫金索普太太立刻到那裏去安慰她,愛米莉亞把女管家看成親人伏在她肩上哭了一會,心頭輕鬆好多。
“別太傷心,小姐。我本不想告訴您。可是除了剛開始的時候,現在大家並沒有人喜歡她。我親眼見到她在偷閱你媽媽的信。聽丕納說,她經常翻您的首飾匣和您的抽屜,所有人的抽屜她都翻;丕納確信她還把您的白絲帶放到自己箱子裏去了。”
“那是我給她的。是我送給她的,”愛米莉亞說。
但這不會改變布倫金索普太太對瑞蓓卡小姐的看法。她對上房女仆說:
“丕納,我就是不相信那些家庭女教師。她們裝著一副小姐架子,自以為是,其實她們拿的薪水也不比你我的多。”
此刻,除了可憐的愛米莉亞以外,屋內所有人心裏都明白,瑞蓓卡已非走不可;大家一致同意(仍然隻有一人例外),她的離去將在最快時間內變成事實。我們的好姑娘翻遍了自己全部的抽屜、櫃子、手提包和放小玩意兒的盒子,把連衫裙、紗巾、鉤針、花邊、絲襪以及各種裝飾品一一過目,從中挑選一些堆在一起準備送給瑞蓓卡。然後她去見父親——那位慷慨的英國商人曾答應,女兒滿多少歲就給她多少個畿尼,——請求老紳士把錢贈給瑞蓓卡,因為她一定需要這筆錢,而愛米莉亞自己並不需要。
她還要喬治·歐斯本也貢獻一些力量,後者二話不說(這個小夥子向來大方,軍人大都這樣),立刻到邦德街去,在錢能辦到的範圍內買了一頂帽子和一件短外衣,全是最貴最好的。
“瑞蓓卡,親愛的,這是喬治給你的禮物,”愛米莉亞說,她把裝衣帽的盒子遞給朋友時感到很有麵子。“挑東西他真有眼光!他最在行!”
“無人可及,”瑞蓓卡也說。“我真不知如何感謝他才好!”但是她心裏卻是這樣想的:“我的婚姻就是這個喬治·歐斯本給攪黃的。”可以想象她對喬治·歐斯本懷著什麽樣的心情。
她收拾行裝準備離去時顯得非常鎮定自若,對於善良的愛米莉亞贈送的種種禮物,在表示了恰當的猶豫和不好意思之後便全部收下。當然,對於塞德立太太的大恩大德,她發誓不會忘記;然而她並沒有過多打擾那位女主人,因為後者覺得尷尬,顯然回避她。在塞德立先生把裝著金幣的錢包送給她時,瑞蓓卡吻了他的手,請求能允許從今天開始把他當作慈祥仁愛的朋友和保護人。老紳士非常感動,幾乎就要再開一張二十鎊的支票送給這姑娘,然而他戰勝了自己的感情。馬車已經等在門口,準備送他去赴宴,因此他趕緊出門,臨離別時還說:“上帝保佑您,我親愛的;何時再到倫敦,請一定上我們這兒來,別忘了。詹姆斯,去市長官邸。”
最後該跟愛米莉亞說再見了,但作者故意用一道幕布把這幅景象擋了起來。在這次依依惜別的過程中,一個是真心實意,另一個則演得很好。雙方難舍難分地親吻過了,令人腸斷的熱淚也灑了,連急救的嗅鹽瓶也用上了,發自內心的一些美好祝願也表達了——這一切之後,瑞蓓卡和愛米莉亞終於分手,前者承諾永遠愛她的朋友,永遠不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