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要是曾在綏希泰爾博士的那所名牌學校上過學的人,都永遠不會忘記卡夫與鐸炳打的那一架及其意外的結局。其中一個通常被叫做“嗨嗬,鐸炳”、“嘿嗬,鐸炳”,孩子們偏偏在他的姓氏前頭另外加上點兒什麽,以示小看他。他是綏希泰爾博士門下那些小少爺中最笨嘴笨手而且看來也是頭腦最不發達的一位;他那傻大的個子硬塞在太瘦的夾克衫和燈芯絨褲子裏,線縫幾乎快被撐開了。他父親在倫敦城裏販賣食品雜貨;外界都說綏希泰爾博士是按所謂“互惠原則”接受這名學生的——就是說,他的學雜膳宿費由他父親用貨物頂帳。鐸炳在學校裏簡直沒有地位,因為他僅僅代表著若幹箱的蠟燭、增白花肥皂和若幹磅的茶葉、食糖、葡萄幹(隻有很少一部分加在學校的布丁裏)及其他貨物。一天,學校裏的一個小家夥偷偷溜到街上去買蜜漬杏仁和快熏紅腸,撞見一輛標有“鐸炳與拉治油糖食品雜貨行,倫敦泰晤士街”字樣的大篷車停在在校長家門口,卸下該商行經營的一批貨。對於小鐸炳來說,這天簡直是遭透了。
從這件事之後,小鐸炳就沒有好日子過。他每天不斷地麵對惡毒的嘲笑。“喂,鐸炳,”某一個促狹鬼首先發難,“報上好消息。糖漲價了,我的孩子。”另一張貧嘴出了道數學題:“要是羊油燭每磅七便士半,那麽鐸炳的價格是多少?”於是這群小無賴和一些助教便會跟著起哄,他們都把做零售生意當成丟人現眼的賤業,一切真正的上等人都不會去碰的。
“歐斯本,別忘了你父親同樣不過是個買賣人。”在沒有其他人在場時,鐸炳就會把這句話回敬給他招來這場傾盆大雨的小男孩。
“我父親是上等人,我家有自備馬車。”喬治·歐斯本高傲地回敬道。
威廉·鐸炳先生隻得灰頭土臉地躲進操場遠處的棚屋,在那裏可憐惜惜地打發半天假日。我們誰都能回想起兒時類似的傷心經曆。誰都會遭到不公平的待遇;被人侮慢誰都會氣得發抖;然則一個仁厚仗義的少年一旦產生這樣的委屈感往往特別強烈,而受到善待後知恩圖報的心情也更為匆迫。君不見,有多少這樣的好孩子,靈魂橫遭扭曲、摧殘,變得與周圍的人不能相容?原因無非是他們算術的成績太差,或者讓該死的拉丁文攪得頭昏腦漲。
威廉·鐸炳就因為記不住《伊頓公學拉丁文法》一書中精辟闡述的拉丁文基礎知識,隻能老是留級,成了綏希泰爾博士所辦學校裏的最差的學生。他和低年級學生,像個神情沮喪傻大個,手裏拿著卷了頁的識字課本,身上繃著太緊的燈芯絨褲子,經常會遭到那些臉蛋兒紅噴噴、衣服外麵還係著罩衫的孩子們欺負。同學們個個拿他尋開心。他們把他本來已經很瘦的燈芯絨褲子再往緊裏縫,把他**的防摔帶割斷。他們把水桶和長凳弄倒,好讓他被絆倒,而他每次都照撞不誤。他們會給他送去紙包,打開一看,包裏往往是他老子賣的肥皂和蠟燭。學校裏的小家夥全都嘲笑和捉弄鐸炳,而他一概全收,成了個十足的受氣包、倒黴蛋。
與其截然相反,卡夫卻在綏希泰爾寄宿學校裏稱王稱霸,當公子哥兒。他偷偷把酒帶進宿舍,跟街上的男童打架。每逢星期六,他都是騎家裏的小馬回去。他房間裏放著翻口高統靴,放假時他經常足登此靴出去打獵。他有一塊打簧金表,模仿博士校長那樣嗅鼻煙。他進過劇院看戲,曉得當今的名角都有哪些絕活,欣賞基恩先生甚於肯布爾先生。他能熟煉而準確地給你背誦四十段其有韻律的拉丁文經典。他還能寫法文詩。他簡直是個天才。據說連博士校長對他也有些畏懼。
卡夫在學生中簡直就是霸王,他統治著並以其不可一世的權威欺壓其他人。某甲給他擦鞋,某乙給他烤麵包片;有人為他打雜跑腿,在整個暑假期間的下午他打板球時必須有人為他撿球遞球。卡夫最看不上“無花果”鐸炳,除了辱罵和嗤笑,根本不屑與之交往,簡直不把他當人看待。
一天,這兩位小紳士之間發生了一場可怕的衝突。無花果在教室裏吃力地寫著給父母的回信,卡夫進來支使他去跑一趟腿,可能是買餡兒餅吧。
“對不起,不行,”鐸炳說。“我還沒有把信寫完呢。”
“你不去?”卡夫先生一邊說,一邊把那個可憐的人寫給他母親的信奪了過來(他母親雖然是個食品雜貨零售商的妻子,住在泰晤士街店堂後麵的一間屋子裏,可她同樣把兒子當成心肝寶貝)。上麵被劃掉的地方有好多處,好多詞拚錯了,我不知道他在這封信上費了多少心思,花了多少力氣,淌了多少眼淚。“你去不去?”卡夫先生重複了一遍。“我倒想弄明白,請問?給你老媽的信必須今天寫嗎?”
“不許你罵人,”鐸炳說著,唰的從椅子上站起來,一臉憤怒的表情。
“好吧,小子,你到底聽不聽我的?”這個威鎮全校的小霸王威脅道。
“把信還給我,”鐸炳回答說,“讀別人的信是不道德的。”
“行,你到底去還是不去?”另一個問。
“不,我不去。最好別動手,要不我就把你揍扁,”鐸炳狂吼著跳過去準備抓起一個鉛鑄的墨水缸,那模樣怪嚇人的,致使卡夫先生有些發愣,猶豫著放下了剛卷起的上衣袖子,兩手插進衣兜,煞有其事地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哼”後走開了。從那時起,他沒有再和這個食品雜貨零售商的兒子發生衝突,盡管他在背後提到鐸炳先生時口氣依舊輕蔑得很。
那次衝突之後不久,一個晴朗的下午,卡夫先生又來到距離可憐的無花果很近的地方。當時威廉正仰臥在操場上一棵樹下一字一句地讀《天方夜譚》。其他學生都在玩各種各樣的遊戲,隻有他沉醉於這本心愛的書中,這使他忘記那些不愉快,使自己變得很開心。假如人們對孩子不那麽緊盯著,假如老師不再難為學生,假如父母引導子女的思想和體查他們的感情——總之,那些家長和老師們若能稍稍多給孩子一些相對獨立的時間,在我看來不會有什麽害處,隻不過少念了幾頁書而已。誰能搞懂孩子們的思想和感情。其實,你我彼此又明白多少?我們對自己的孩子、自己的父親以及周圍的人又理解多少?殊不知,你嚴加管教的孩子們的思想要比管教他們的冬烘和俗物的思想可愛得多,神聖得多!
再說威廉·鐸炳這時完全看入神了,不知他是隨航海家辛巴德來到鑽石穀呢,還是跟艾哈邁德王子和仙女佩麗芭奴一起置身於王子找到仙女的那個神奇的仙境(那地方我們人人都願去一遊),就在這時,一陣小孩可憐的哭叫聲,打破了他美妙的白日夢。他舉頭望去,卡夫正在痛打一個小男孩。
這正是之前揭鐸炳老底的那個小家夥。但威廉·鐸炳不計前嫌,尤其不會跟小孩子記仇。
“你竟敢把瓶子打碎!”卡夫邊說,邊衝那小孩揮舞著一根黃色的板球門柱。
那小孩奉命翻越操場的圍牆(在一個選定的地點,那裏牆頂上的碎玻璃已被清除,而且牆磚上挖出一個個便於攀援的小坑),跑四分之一英裏去賒買一品脫含朗姆酒的果汁。他得在博士校長布置的好多校外眼線鼻子底下辦這事兒,然後再翻牆回到操場上。就在快要完成任務的時候,他腳下一滑,瓶子打碎了,酒灑了一地,他的褲子也摔破了,於是他哆哆嗦嗦回到他的主子麵前,知道這下闖了大禍,盡管自己是無辜的。
“你怎麽敢把瓶子打碎,小子?”卡夫說。“你這個小手不幹淨的小毛賊。一是定你把果汁喝了,現在卻胡說什麽瓶子打碎了。把你的手伸出來,小子。”
板球門柱被當成戒尺重重地落在孩子的手上。一聲“哎唷”隨之而起。鐸炳不由抬起頭來。仙女佩麗芭奴和艾哈邁德王子頓時隱入岩洞深處;大鵬鳥帶著航海家辛巴德離開鑽石穀飛到天外,消失得無影無蹤;在老實的威廉麵前還是天天不斷重複的日常生活,隻見一個大男孩在無緣無故地抽打一個小男孩。
“伸出另一隻手來,小子。”卡夫喝道。
鐸炳渾身一震,他的肌肉在又舊又瘦的衣服裏邊立刻膨脹起來。
“這是給你的報酬,小鬼!”卡夫先生大聲說,同時門柱又抽打在小孩的掌上。
女士們,不必大驚小怪,名牌公學的男童全是這樣。極有可能你們的孩子也會這樣去揍別人,自己也會挨別人的揍。當門柱再次落下時,鐸炳一躍而起。
我搞不明白是什麽促使他挺身而出。體罰學生在公學裏邊與鞭笞在俄國一樣正常。抵製這種現象從某種角度來看還有失君子風度。也許鐸炳看到這等不齒行徑,他那顆傻瓜的靈魂無法安然,或許這一切勾起了他強烈的複仇欲望,非常想跟那個恃強淩弱的惡霸一決高低,因為他實在看不慣卡夫如此神氣活現,作威作福,在這裏享有全部榮耀、尊嚴、風光、飄揚的旗幟、雄壯的鼓點、衛隊的敬禮。不管因為什麽理由,反正他跳了起來,尖聲喊道:
“住手,卡夫,立刻停止欺負這個孩子,否則我就——”
“你想幹什麽?”卡夫驚訝地問,他沒料到半道兒會殺出個攔路虎。“伸出手來,你這小雜種!”
“否則我就結結實實揍你一頓,我保證你這輩子還沒挨過這樣的一頓揍,”鐸炳針鋒相對地作出回答。
倒黴的小歐斯本見這位從天而降的飛將軍來保護他,大為詫異,好像是在做夢一樣;卡夫同樣感到驚訝。讓我回想先王喬治三世聽到北美各殖民地紛紛起來造反,或者目空一切的歌利亞見年幼的大衛竟敢迎上前來要與他見個高低,這樣就基本上可以理解雷金納德·卡夫麵臨這場決鬥時的心情。
“放學以後,”他馬上接受挑戰;不過回答之前頓了一下並向對方看了一眼,好像在說:“最好提前把遺書寫好,有什麽臨終的遺言別忘了向你的朋友交代。”
“一言為定,”鐸炳說。“歐斯本,你得當我的助手。”
“好吧,我願意,”小歐斯本應道。
大家知道,喬治·歐斯本的爸爸是所謂的上等人,卻要這樣一個俠客拔刀相助,他覺得多少有些難受。
果然,決戰時刻到了,這場有名的決鬥在頭兩三個回合中隻有歐斯本在旁邊說:“加油,無花果,”在場的其他孩子竟沒有一人發出這樣的助威聲,他開始的時候經驗豐富的卡夫麵帶輕蔑的冷笑,就像在舞會上一般輕車熟路,頻頻擊中對手,連續三個回合把倒黴的仗義者打翻在地。每當鐸炳跌倒時,圍觀的孩子們便發出一陣歡呼,人人都希望得到這樣一份榮耀——伸出一條腿讓勝利者在兩個回合的間歇中坐到他膝上稍事休息。
“哦,這下我可慘了!”小歐斯本一邊把他的打手扶起來,心裏一邊估模。“你還是認輸吧,無花果,”他對鐸炳說,“別擔心我,不就是挨頓揍嗎?你知道我無所謂。”
但是無花果全身在顫抖中爆發出可怕和憤怒的火焰,他把小助手推到一邊,第四次投入戰鬥。
他根本不知道怎樣躲避衝他打過來的拳頭,而在前三個回合中都是卡夫發起進攻,不讓對方出拳。現在無花果決定先放出招,由於他是個左撇子,便揮動左臂使出全力打了兩拳——一拳擊中卡夫先生的左眼,一拳打在他漂亮的羅馬式鼻子上。
這回卡夫倒了下去,令圍觀者頓時吃了一驚。
“哦,簡直太漂亮了!”小歐斯本裝出一副十分內行的樣子讚道,同時拍拍他的打手的背。“用你的左拳狠狠揍他,無花果,我的寶貝兒。”
在這場決鬥剩下的時間裏,無花果的左拳大顯神威。卡夫不斷被擊倒。到了第六回合,喊“加油,無花果”的人數與喊“加油,卡夫”的已經不分上下。打到第十二回合,可憐的小霸王已經被徹底打暈了,隻有招架之功,根本沒有還手之力。相反,無花果卻很鎮定像個公誼會教友。他的臉色非常蒼白,睜大眼睛閃閃發光,下唇有一道很大的口子在不斷滲血,使他看上去有些凶狠,想必令好多圍觀者感到害怕。即使這樣,他那位無所畏懼的對手仍然準備苦撐下去。
如果我具備內皮爾的神來之筆或《貝爾生活畫報》編者那樣的生花妙筆,我非常願意把這場決鬥描繪得有聲有色。那是禦林軍發動最後的進攻——(應當說那很像是禦林軍發動最後的進攻,隻不過滑鐵盧戰役是後來的事);那是內伊的部隊端著插上一萬把刺刀的步槍,扛著二十麵老鷹軍旗向聖海牙山前進;那是勇敢的英國兵呐喊著衝下山去與敵人拚死肉搏。換句話說,這一回卡夫站起來的時候還是不服輸,但是頭昏眼花,腳步踉蹌;鐸炳照舊出左拳打對手的鼻子,終於最後一次把卡夫擊倒。
“這下該夠他受的了,”無花果說,這時他的對手直挺挺地倒在草坪上,那股脆勁兒甚至與我曾見到的傑克·司波特在打台球時啪的一下把球送入網袋一樣幹脆。事實是:當幾秒過後,雷金納德·卡夫終於輸了。
圍觀的學生們向無花果齊聲歡呼,不知道內情的人還認為在這場鏖戰中鐸炳自始至終都是他們鼎力的偶像,連綏希泰爾博士也從書房裏出來了解哪來這一片喧鬧聲。當然,他宣布要狠狠地教訓無花果;就在此時卡夫已緩過神來,正在清洗傷口,他站出來說:
“先生,這是我的過錯,不能怪無花果,不是鐸炳的錯。是我欺負小歐斯本來著,是我欠揍。”
如此坦誠的一番話,不僅免去了無花果一頓笞責,而且在同學中間樹立了因為落敗失去的統治地位。
小歐斯本在家信中向父母詳細的記敘了這件事情的過程。
一八——年三月寄自裏士滿甘蔗樓
親愛的媽媽:
祝您福體康泰。我請求您派人給我捎一塊大蛋糕和五個先令。這裏的卡夫和鐸炳打了一架。您知道,卡夫在學校裏稱王稱霸。他倆打了十三個回合,最後鐸炳把卡夫打得趴在地上起不來了。所以現在卡夫不再是老大了。那次打架起因是為了我。我因為打破裝牛奶的瓶子而挨了卡夫的揍,無花果看不下去,為我挺身而出。力求管他叫無花果,因為他爸是開食品雜貨鋪的(店號叫鐸炳和拉治,在城裏泰晤士街)。我覺得,他為我出頭,咱家應該到他父親的鋪子去買些什麽,照顧一下他們店的生意。卡夫每周六回家,可這個星期六肯定沒戲了,因為他的兩隻眼睛全被打得又青又腫。他有一匹白色的馬駒來接他,穿製服的馬夫騎一匹棗紅色的母馬。但願爸爸也給我買一匹小馬。
您的孝順兒子
喬治·塞德立·歐斯本附言
轉告小愛米我愛她。我正用紙板為她雕一輛馬車。蛋糕要葡萄幹的,不要葛縷子的。
這場勝利使鐸炳,在全體同學心目中身價倍增,以前帶有輕蔑意味的綽號“無花果”,像學校裏通行的別的稱呼一樣變成了受人尊敬和歡迎的雅號。“實話說,他老爸開雜貨鋪又不是他的錯,”喬治·歐斯本說。喬治人雖小,卻在綏希泰爾學校的孩子中間人緣很好;他的看法受到廣泛的擁護。從那時起,嘲笑鐸炳出身低微反而會被看不起。“老無花果”成了一個親熱的稱呼,也不再有哪個愛告密的助教敢拿他開心。
隨著這一切的變化,鐸炳的情緒也提高了。他的學習成績取得驚人的進步。自覺清高的卡夫放下架子,使鐸炳既詫異又不好意思。卡夫幫他攻讀拉丁文詩句,經常到課餘活動時間對他進行輔導,最後風光十足地把他從低年級救出來帶進中年級,使他在那裏站穩腳跟進而居於上遊。大家發現他學習古典語文盡管比較吃力,在數學方麵卻很有天份。令大家滿意的是他的代數成績排在第三位,在期末考試中還得到一本法文書作為獎賞。在全校師生以及家長、來賓的麵前,校長親自把寫有“古列爾莫·鐸炳”名字的一本《忒勒馬科斯》作為獎品頒發給他,您真該看到那時他母親的臉上多麽高興!所有的學生一齊鼓掌表示讚賞。誰能描繪威廉麵紅耳赤、跌跌撞撞的笨拙相?誰會計算他領獎後返回自己座位時共踩了多少人的腳?他的父親老鐸炳破天荒頭一遭認為兒子有出息,當眾給了他兩個畿尼;威廉把這筆錢的幾乎用於校內大請客,假期結束返校時他還穿了燕尾服。
鐸炳為人很謙和,但並不認為這種好運氣是由於自己見義勇為的高尚品質;他出於某種反常心理寧可把他的好運氣完全歸功於小喬治·歐斯本調停得法和青眼有加,因此發誓從此要對他盡全力愛護,如此忠誠的摯愛隻能是孩子才有的感情,我們隻能在美麗的童話書中讀到過,就像野孩子奧爾森對降伏他的英俊少年瓦倫廷即屬此類。鐸炳拜倒在小歐斯本腳下,忠心耿耿地愛他。實際上,還在他們結交之前,鐸炳早已暗中愛慕歐斯本了。現在威廉成了小喬治的一名跟班、一條保鏢,可以說是後者的星期五。他深信歐斯本在各方麵都完美無缺,認為他是天下男孩中最英俊、最勇敢、最熱心、最聰明、最大度的。鐸炳有了錢分給他,還送給他大量的禮物,像小刀、鉛筆盒、金印戳、太妃糖、歌本兒、有大幅彩圖(多半畫俠客和強盜)的傳奇故事書——其中好幾本都有“喬治·塞德立·歐斯本先生惠存摯友威廉·鐸炳敬贈”的題辭。對於這種表示敬意的方式,喬治落落大方地一一接受,整個一副厥功至偉因而心安理得的樣子。
在由於下雨重新約定去沃克斯霍爾樂園那天,歐斯本中尉來到拉塞爾廣場對女士們說:
“塞德立太太,希望不會給您添太大的麻煩:我邀請了我們部隊的鐸炳一起來這吃飯,飯後我們一起去遊樂園。他和焦斯差不多,很怕羞的。”
“不會吧?!肯定不會的!”那位胖紳士說著向瑞蓓卡小姐投去得意的一瞥。
“他確實怕羞,和你的灑脫大方,根本沒法比,塞德立,”歐斯本笑著加上一句。“我在倍得福碰到了他,當時我正趕著找你;我告訴他,愛米莉亞小姐回家了,我們正計劃一起出去輕鬆一個晚上;還說塞德立太太已經不介意他在兒童派對上打破調潘趣酒的大碗那件事。您還記得七年前他闖的禍嗎?”
“酒全灑在弗拉明戈太太的深紅色綢長裙上,”記憶力很好的塞德立太太說。“他那副愚笨的樣子真夠嗆!他的幾個姐妹也不比他強多少。昨晚鐸炳夫人在海伯利主持宴會,三個女兒都在。她們的身材實在嚇人,我的上帝啊!”
“高級市政官不是很有錢嗎?”歐斯本嘻嘻地說。“如果我向他們家的一位小姐求婚,這門親事一定挺劃得來,您說呢,塞德立太太?”
“你這傻小子!瞧你這張黃臉,天知道有誰會嫁給你?”
“我這張臉算黃嗎?鐸炳的臉才是一張黃臉呢。他一共得過三次黃熱病:兩次在拿騷,一次在聖基茨。”
“行啦,行啦,在我們看來你這張臉已經相當黃的了。愛米,你說不是嗎?”塞德立太太說。
愛米莉亞小姐沒有吱聲,隻是嫣然一笑,兩腮飛紅。她盯著喬治·歐斯本先生雖然蒼白卻吸引人的臉,特別是兩側烏黑發亮、拳曲瀟灑的鬢腳,即使那位年輕紳士自己也為之得意。愛米莉亞堅持認定,在國王陛下的軍隊裏,乃至全世界,絕對找不出這樣一張俊美的臉和這樣一位英雄來。
“我不在乎鐸炳上尉的長相,”她說,“也不在乎他的粗手笨腳。總之我會永遠喜歡他的,我知道。”
她的道理簡單得很:鐸炳是喬治的朋友,會時刻保護喬治。
“在我們部隊裏,”歐斯本說,“他是最講義氣的朋友,最出色的軍官了,誠然,盡管他不是阿多尼斯。”說著,他十分天真地照了照,看到瑞蓓卡小姐的眼睛正注視著他,不禁稍稍有些臉紅。
“啊,我的美男子!”瑞蓓卡暗自思量。“你究竟是塊什麽料,我基本上已經有數。”
真是人小鬼大,精得可怕!
當晚,愛米莉亞換上為去沃克斯霍爾出風頭準備的白紗連衣裙,就像一朵嬌豔的玫瑰;她像雲雀一般唱著歌飄然進入客廳時,看見一位身材高大、體形難看的男士迎上前來。此人長得粗手大腳,兩隻招風耳朵被一頭短短的黑發分開;他按那個時代的裝束頭戴三角帽,身穿上衣鑲有盤花紐的軍裝,款式簡直糟透了。他向愛米莉亞鞠了一躬,恐怕世上沒有誰行過比這還笨拙不雅的禮。
他就是鐸炳,皇家第一步兵團的威廉·鐸炳上尉,該團幸運地被派往西印度群島,他在那兒患過黃熱病後就回到國內了,而與此同時卻有那麽多英勇的士兵在伊比利亞半島建功立業。
他來到大門口叩門的時候有些過於謹慎,聲音太輕,女士們在樓上根本沒聽見,否則愛米莉亞小姐肯定不會如此放肆地唱著歌走到客廳裏來。結果是她甜美的歌聲直接送入上尉的心房並在那兒紮下了根。她禮貌地向鐸炳伸出手,後者與她握手之前愣了一下,心想:
“難道你竟然就是那個小姑娘?在我碰灑一大碗潘趣酒的那天晚上,《公報》上剛發布我的任命,我記得是那一件粉紅色的連衣裙——這一切還記得。你就是喬治·歐斯本說他朝思暮想的那個小女孩?現在你出落成吹彈得好的一朵鮮花,那小無賴可走桃花運了!”
上述這些想法全是他在接過愛米莉亞的手之前產生的,就在這時,他把三角帽掉到了地上。
自從他從學校畢業後一直到我們有幸再次見到他,這段故事雖然沒有一五一十加以評述,不過我想聰明的讀者從之前的談話中已能猜到大概。一向被人看扁的食品雜貨商鐸炳成了高級市政官鐸炳,高級市政官鐸炳同時是倫敦市輕騎兵上校,當時正滿腔熱血,準備迎頭打擊來犯的法軍。鐸炳上校的部隊——老歐斯本先生隻是其中一名無足輕重的小卒——曾經受到過國君和約克公爵的檢閱;上校兼高級市政官還被冊封為爵士。他的兒子加入了軍隊,小歐斯本也在同一個團裏服役。他們曾先後在西印度群島和加拿大服役。最近他們的部隊剛調回英國本土。鐸炳對喬治·歐斯本現在依然手足情深和當年他們同窗的時候一樣。
稍後,這些出眾的人物坐下來用餐。他們討論戰爭與軍功,評價波尼、威靈頓公爵以及最近一期的《公報》。在那些名垂史冊的日子裏,每一期《公報》都有勝利的消息,引得兩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盼望能在軍功榜上看到自己的名字,同時報怨他們壞透了的命運,偏偏會服役於一個遠離立功機會的團。這番意氣風發的談話令瑞蓓卡小姐內心激動,然而塞德立小姐卻聽得哆嗦不已,好像馬上就要昏倒。焦斯敘述了幾個他參與獵虎的故事,接著把卡特勒小姐與軍醫藍斯的一段戀情也講完了。餐桌上的每道菜肴他都要遞給瑞蓓卡請她嚐嚐,他自己當然吃得很多,喝得也不少。
女士們紛紛退退席,焦斯趕緊跳起來以最迷人姿勢為之開門,然後坐回來,一杯又一杯瘋狂地往自己肚子裏猛灌紅葡萄酒。
“他是在給自己壯膽,”歐斯本小聲對鐸炳解釋。
終於到了該起身的時候,馬車已經備好,於是他們一行出發奔向沃克斯霍爾樂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