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需要提一下,本書的故事的曆史背景,是與科西嘉暴發戶拿破侖·波拿巴有一些關聯的。這個時期,拿破侖的雄鷹們從厄爾巴島開始發起進攻,先登陸普羅旺斯,然後橫掃攻占了一座城市,最後來到了巴黎聖母院。

“拿破侖在戛納登陸了。”這樣的消息足以在維也納引起恐慌,使俄國丟下手中的棋子,把普魯士拉到一旁裏來密謀應對計策,使塔列朗和梅特涅不知所雲,使哈登伯格親王乃至目前還在世的倫敦德裏侯爵頗為頭疼。然而,這樣一個消息對於愛米莉亞小姐來說又有什麽樣的影響呢?她從小到大一直受父母的寵愛、嗬護,走到哪都有人照顧。象她這樣與世無爭,善良純真,不諳世故的一個女孩不禁要問:各國列強為了瓜分領土爭的你死我活,難道非要傷害到她的身上嗎?這未免太殘忍了吧?是啊,拿破侖這一次的重返巴黎壯舉,將不安的小愛米·塞德立的所有美好願望都葬送了。

首先,那條令人震驚的消息直接導致她的父親傾家**產。近來,老塞德立的所有生意都很不順利,投資失敗了,客戶倒閉了等等。老塞德立把他的不幸事都藏在了心裏。裝得若無其事:他的太太在不知情的狀況下仍然同往常一樣,女兒也一樣。恰在此時,那場無法回避的災難降臨了,一個家庭就此被毀,個人是不能獨立於國家的命運之外而存在的。

一天晚上,塞德立太太正在寫請柬。約翰·塞德立很晚才從市中心回家來,此刻呆呆地坐在壁爐旁,而他的太太正很有興致地跟他說話,沒完沒了的。愛米精神不振,情緒低迷,已經上樓回自己屋裏去了。

“她心裏不愉快,”塞德立太太仍在不停地說。“喬治對她很冷漠。我對那一家子的作法也很討厭了。那倆丫頭有三個星期沒來看咱們了,喬治兩次到倫敦都沒上家來。愛德華·戴爾在歌劇院碰見他了。我敢肯定愛德華喜歡愛米;還有那個鐸炳上尉大概也有此意思——隻是我討厭穿軍裝的人。喬治竟那麽傲氣。瞧他那德性,跟當上了大官似的!咱們要讓他們明白,咱們並不比遜色。隻要給愛德華·戴爾一點機會就會不一樣,塞德立先生。你怎麽不說話,約翰?要是定半個月後的星期二,怎麽樣?你怎麽不說話呀?我的上帝啊,約翰,發生什麽事了?”

約翰·塞德立“蹭”的一下從椅子上竄起來,他把老伴緊緊抱住,用焦急不安地說:

“咱們什麽都沒有了,瑪麗。咱們又得從頭再來,親愛的。要讓你在最短時間內知道所有事實真相。”他說時渾身顫抖,幾乎要跌倒在地。他以為會把太太嚇壞的——因為平日一句難聽的話也沒說過。然而,雖然這個消息震驚了他的太太但出乎意料。他的太太反過來一直勸慰他。塞德立先生那顆絕望悲傷的心,在太太鎮定、真誠的撫慰下內心漸漸不再從而得到鼓勵和安慰。

老兩口一宿坐在一起,可憐的塞德立吐出了積蓄已久的一肚子苦水,講了他連遭重創、困頓不堪的經曆,朋友背信棄義,落井下石,虛情假義,見死不救。在一吐為快的全過程中,堅強不移的太太隻有一次克製不住自己的情緒。

“我的上帝啊,愛米的心非心痛不已不可,”她說。

幾乎把可憐的女兒給忘了。姑娘躺在樓上,鬱鬱寡歡,難以入睡。盡管她在自己家裏,有疼愛她的父母等人照顧,她內心卻是孤單的。無法傾訴她內心的感受,沒有可以說知心話的朋友?因此我們溫柔恭順的愛米莉亞感到孤單寂寞。她不能將自己的困惑和煩惱告訴她的母親,而本可以成為她姑嫂的那兩位女士卻在日漸疏遠她。種種不詳之兆雖然一直隱藏在她心頭,她卻不敢麵對事實。

她的心一再對自己說喬治·歐斯本為人真誠,不會改變對她的愛,然而她知道事實遠非如此。她說了不知多少話,卻毫無反響!她多少次懷疑喬治冷酷無情,但又固執地漠視這些!癡情的女子每天在這樣的掙紮和煎熬中度過,她無人傾訴,說給她的夢中情人聽吧,不知是否明白她的一半心思。她不敢麵對,她所愛的人人品不及她,不敢草率地將自己真心交於他人。一旦奉獻出去,不可能再要回來,因為她太純真、善良、怯懦了。

正當這顆溫柔嬌嫩的心靈處在痛苦之中的時候,公元一八一五年三月,拿破侖在戛納登陸,路易十八急忙逃出巴黎,整個歐洲岌岌可危,公債行情大跌,老約翰·塞德立破產了。

對塞德立先生在行業的死刑判決是在證券交易所宣布的;他沒有在自己的辦公地方裏出現;他的票據被拒付;正式宣布他的破產。拉塞爾廣場的私有財產被查封拍賣,他和家人被清除出門,另尋容身之處,全部付清盡職盡責仆人的薪酬,分文不少——主人不會在這方麵克扣的,沒有必要,仆人雖有些遺憾失去工作,但離開此外並不難過。忠誠的老管家布倫金索普太太,跟隨他們多年,有了一筆豐厚的積蓄,表示不拿報酬留在他們身邊。於是她隨同不幸的塞德立一家遷往簡陋的容身之地,暫時在那兒侍候他們,不時默默唧唧地衝他們發些不滿。

接下來塞德立與他的債主們開始商討債務問題。在此過程中,落魄潦倒的老紳士感情上蒙受的羞辱難堪,讓他在六個星期之內變得非常蒼老。債權人中最跟他勢不兩立,態度最惡劣的就要數他的老朋友、老鄰居,差點成為親家的約翰·歐斯本。當年是塞德立一手提攜起來的這個約翰·歐斯本,不知虧欠了他多少情,尚且歐斯本的兒子跟塞德立的女兒還有婚約。其實不提還好,一提這些情況中任何一件都足以使得歐斯本下狠心來跟塞德立進行對拉的緣由。

如果一個人受過別人無微不至的恩惠,之後兩人分裂了,那麽,前者為了保全自己的目前一切,會變得比普通朋友更歹毒的方法來對待他的恩人。借此表明自己在目前這樣的狀況下也不會心慈手軟的,因為對方罪不可赦。

另外一方麵,作為一條比較普遍現象,身陷窘境的債務人也許沒有一個能保持誠信的本色,這也使準備窮追不舍的債主更加理所當然了。債務人總要遮掩一些東西;他們炫耀成功的機會,隱瞞事實真相;本已是山窮水盡,可偏說前途光芒;已經瀕臨倒閉的邊緣,還要滿臉堆笑,裝成若無其事(那笑容實在夠虛偽的)——總而言之,他們想方設法找理由借款或延遲付款,把不能避免的災難哪怕是晚幾個小時也是好的。

即便最密切的朋友,即使是最信服的正人君子,一旦在金錢方麵反目為仇的話,很容易不再信任,相互譴責——這種現象比比皆是?可以說人人都可能會這樣做。這無可厚非,因為這是個利益世界。

回過來再說歐斯本曾經受過塞德立恩惠,猶如身上長刺了;這種難以忍受的痛楚永遠是加劇仇意的催化劑。最後,他一定要拆散喬治與與愛米莉亞之間的婚事;由於兩家人在此件事上已經背道而馳了,可能結果將影響可憐的姑娘終生的幸福,或許還將影響她的名譽,所以必須提出不可辨駁的理由來撕毀婚約不可,約翰·歐斯本隻能通過證明約翰·塞德立品行極其惡劣才能達到目的。

於是,在一次次討債會上,歐斯本對塞德立總是態度十分惡劣,惡語重傷,幾乎要把一無所有的的塞德立置於死地。約翰·歐斯本立刻嚴禁喬治與愛米莉亞繼續交往,如果兒子敢違抗他的命令,必將是可怕的下場;他還損毀說可憐的愛米莉亞是個不知羞恥,狡猾的小狐狸精。

終於宣告破產,老塞德立一家人從拉塞爾廣場搬出來,愛米莉亞與喬治之間的所有一切就此完結,這意味著姑娘從此與遠離愛情,沒有了幸福,從此不再相信世上的任何事情(約翰·歐斯本一封措辭強硬的信僅用隻言片語告知她,說她父親所做的一切都非常讓人憎恨、厭惡,導致他們兩家之間的所有盟約必須終結)。當不幸降臨之時,對愛米莉亞造成的衝擊並不想她媽媽料想的那樣。愛米莉亞得知消息麵色慘白,但情緒平靜。這僅僅是她一直以來的不祥之兆得到了驗證而已。這隻不過相當於一張判決書而已,而其中的罪行就是她明知故犯的癡情之罪。一直以來她都是將心事放在心裏,現在也一樣。現在所有期盼化為烏有,她好像沒什麽太大變化,因為她知道無法改變現實,隻是不說而已。所以,她從豪宅搬移到簡陋的房子並沒感覺到有何不同;她依然多半時間獨處在屋裏,默默地黯然淚下,一天天憔悴消蝕下去。這並不表明所有的女人都是如此。但是,有部分人是這樣的,她們嬌弱、纖細、敏感。

每當老約翰·塞德立想起或提及喬治與愛米莉亞之間這門婚事,就氣憤至極其憤恨之情也遠不低於約翰·歐斯本先生所表現的那種水平。他痛斥歐斯本一家人狼心狗肺,無情無義,落井下石,見利忘義。他發誓說,無論將來發生任何事情,都不會讓愛米莉亞搭理那個混小子了,他勒令愛米把喬治忘得一幹二淨,從喬治送給她的所有禮物、信件統統退還。

愛米莉亞黯然從命,並試圖遵照執行。她找到了幾件首飾,至於信件嘛,都珍藏著,現在取出來再看一遍——這些信早就能倒背如流,可就是難以割舍,這條心怎麽也狠不下來。善良的愛米莉亞覺得,要是這最後的一點空間也被無情地奪走,那生命就失去了意義。當初剛收到信的時候,她總是非常羞色,興奮不已,心跳加快,跑到沒人的地方仔細閱讀。有時來信隻是隻言片語,她卻會為他想出各式原因向別人解釋!

她不斷地機械的看著這些信,其實已無任何意義了。除了死亡的愛情遺留的這些遺憾和回憶,她在世上已經空空如也。她此生唯剩一件事可做——那便是守著這具愛情的軀殼。

她懷著不可名狀的渴望心情來麵對死亡。她心想:“我死後可以永遠和他在一起了。”筆者並不支持她的想法和做法,也不打算把她做為典範供讀者小姐仿效。您遠比這不幸之人更懂得如何麵對自己的感情。傻乎乎的愛米莉亞把她的愛毫無保留地奉獻了出去,把她的一顆心暴露無遺給別人,反過來卻一無所獲,唯一的允諾絲毫就靠不住,霎那間變得灰飛煙滅了,變成毫無價值的空話。讀者小姐決不要像她那樣作繭自縛。如今的婚約好比一張合同契約,它吸納了一方的全部資產,而另一方卻遊刃有餘,隨隨便便找個理由就可以毀約。

因此,年輕的女士們,你們要以此為鑒,看看自己在感情中陷得有多深。不要輕信花言巧語,更不可輕信別人所謂的承諾。結婚的時候倒可以仿效法國人的做法,那裏由律師擔當新娘的儐相兼密友。無論怎麽說,切不可陷入感情的漩渦而不能自拔,千萬別作出全心付出,一無所獲的傻事來。這樣才能在名利場中處於主動地位,既受人尊重,又有很好的名望。

父親落難之後,愛米莉亞自然就不再屬於原先的社交圈子了。要是她有機會能聽到那個圈子裏的人對她的評論,便會知道自己犯了多麽愚蠢的錯誤,明白她自己如何把名譽置於毫無遮攔的危險當中。她的遭遇對於布朗太太的女兒們倒是可以做為一種告誡。

“歐斯本上尉自然不會娶一位落難者的千金,”這是鐸炳小姐的理解。“老塞德立已經把上尉害得夠慘得了。再說那個小愛米莉亞,她實在笨得太不靠譜了……”

“不靠什麽譜?”鐸炳上尉衝他的姊妹喊道。“他倆不是從小就訂的婚嗎?這跟結婚沒什麽區別?隻是時間問題而已她是年輕女孩子當中最最迷人、最最純真、最最善良、最像天使的一位;我倒想聽聽,哪個混賬東西膽敢說她半句不是?”

“夠了,威廉,你衝我們發什麽威風?我們又不是那些男人。我們才不會跟你決鬥呢,”簡小姐道。“我們又沒說塞德立小姐的不是,隻是覺得她在為人處事方麵從頭到尾都很不冷靜,這還是最客氣的說法呢;而塞德立夫婦落到這般地步也隻能怪自己了。”

“威廉,現在既然塞德立小姐原來的婚約已經失效了,你為何不主動去向她求婚呀?”安小姐用嘲諷的語氣問。“跟這樣一個家庭聯姻可是再恰當不過的了。嘿嘿!”

“什麽,讓我向她求婚?”鐸炳頓時漲紅了臉,馬上作出強烈的回應。“小姐,你們自己常常朝秦暮楚的,就以為她也是這樣的人?你們這樣譏笑、諷刺一位天使就難道不內疚嗎?反正她聽不到你們的談話;她的處境是這樣淒慘,這樣落魄,自然會受到別人的恥笑。安,你盡可繼續你的議論。家裏就數你的嘴刻薄,別人也願意聽。”

“我要再一次申明,威廉,這兒不是你的軍營。”安小姐指出。

“軍營,哼!我倒想聽聽軍營裏有誰敢說她的一點不是。”鋒炳上尉像一隻被激怒的大不列顛雄獅吼道。“要是在軍營中讓我聽見誰像你們這樣評論她,我對天發誓,哼哼!可是一般男人從不會這樣說話的,安;隻有女人聚在一起才會嘰哩呱啦,吵吵嚷嚷地品頭論足的。快走吧——別哭鼻子了。我隻是說你們就像兩隻笨鳥而已,”威廉·鐸炳看見安小姐的眼圈微微發紅,而且已經開始變得濕潤起來。“行了,行了,你們不是笨鳥,你們是美麗的天鵝——你們想怎麽樣就怎麽樣,隻不過請別牽扯到塞德立小姐身上。”

鐸炳的媽媽和姊妹共同認為,像威廉這樣癡情於那個一無是處的小狐狸精,真是不可思議的事。她們緊張得要命,害怕愛米莉亞跟歐斯本解除婚約以後,馬上會把她的另一位迷戀者(當然也是一名上尉)引入圈套。聰明的鐸炳小姐之所以有此這樣的顧慮,自然是根據她們自己以往的經驗來猜想他人;或者她們隻是根據自己的人生觀來作出的判斷,這樣說比較符合、貼切,因為她們還不曾有機會結婚或拋棄心上人,談不上這方麵的經驗。

“感謝上帝,媽媽,威廉所在的軍團將奉命要開往海外,”鐸炳小姐說。“至少我們的哥哥可以避開這一難了。”

這確是事實。我們正在上演名利場上的一出家庭鬧劇,接下登場的是法國皇帝,盡管他一句台詞沒有,但卻是個十分關鍵的人物,缺他不成。是他毀滅了波旁王朝和約翰·塞德立先生。是他重返巴黎號召全法國拿起武器來保護他,並導致整個歐洲行動起來將他攆走。當法蘭西民族和軍隊在五月廣場上圍著鷹旗宣誓效忠時,歐洲四支強大的軍隊已向那裏進發了,開始聲勢磅礴的獵鷹行動。本書這兩位人物鐸炳上尉和歐斯本上尉便同屬於其中的一支隊伍——英國軍隊。

拿破侖逃跑和在戛納登陸的消息在勇武的第一團受到興高采列的熱情歡迎,凡是聽說過那支知名部隊的人對此都能理解。從該團的團長到最小的鼓手,人人充滿期盼、雄心勃勃和報效國家的熱情,個個感謝法國皇帝,對於他曾擾亂歐洲和平之舉非常理解。第一團期待已久的時刻終於到來了,他們要讓其餘兄弟部隊瞅瞅,他們和伊比利亞半島戰爭中的功臣一樣有勇有謀,第一團的豪邁壯誌、戰鬥**沒有在西印度群島被黃熱病侵蝕殆盡。斯塔布爾和斯普尼希望通過戰鬥當上連長而不必花錢去捐了軍銜。這樣會使人更加理直氣壯的。我們熟悉的兩位朋友鐸炳與歐斯本情緒也同其他人一樣興奮不已,一心想盡全力,同時贏得榮譽和建立功勳,隻是兩人的表現方式各不相同:鐸炳先生顯得頗為穩重;歐斯本先生則神氣十足,彰現個性。

消息傳來,舉國上下群情激昂,軍隊官兵士氣高漲,以致對個人私事很少關注。也許由於這個原因,剛被《公報》宣布擔任連長的喬治·歐斯本,忙著為開拔令早晚會下來的出征作各種事先準備,並且盼望能得到進一步的提拔,所以不太關心別的事情,要是在和平時期他會關心的。說實話,老好人塞德立先生破產並沒有引起喬治過多的悲傷。不幸的老紳士的債權人首次開會那天,喬治正在試一套嶄新的軍裝,他穿上後顯得英姿勃勃。父親回來向他講述了塞德立先生的卑劣行為,可謂劣跡昭著,無恥之尤;並且再次提到他過過去曾說過對愛米莉亞的看法,提醒喬治他倆之間的關係已一去不複返了。當天晚上父親給了他許多錢,是付那些他穿起來顯得很精神的新衣服和新肩飾的錢。錢對於這個闊少爺來講任何時候都十分有用,所以他自覺得接受了。他曾在塞德立家度過許多美好的時光,如今那幢房子的外牆上貼滿了準備拍賣的明細單。他每次來倫敦總在老斯勞特下榻,那天晚上,他從家裏步行去旅店經過那幢熟悉的房子,看見一張張招貼在月光下顯得淒涼。如今愛米莉亞和她的父母已被趕出那個曾經溫暖的房子;他們在哪裏安身呢?想到他們的淒慘遭遇,他感受很深。那天夜晚他坐在老斯勞特的咖啡室裏,心情十分煩悶,喝了不少酒——鋒炳注意到了他。

不一會兒,鐸炳進來勸他不要再喝了。他說實在是因為心裏煩悶,隻能借酒消愁。但當自以為是的鐸炳向他問東問西,還自以為謹慎地向他探聽消息時,歐斯本直接拒絕和他的朋友聊天,隻說自己心裏亂七八糟、憋得慌。

過了三天在軍營中,鐸炳來到歐斯本的房間,發現他頭放在桌上,周圍散落著許多信紙,喬治情緒顯然十分低落。

“她把從前我送給她的一些物件退了回來——就是這些一文不值的小物件。你看!”桌上一個小包寫著喬治·歐斯本上尉收,一看便知是誰的字跡。桌上放著幾樣東西:一枚戒指;一把銀質小刀,還是喬治少年時在集市上給她買的,一條金鏈子掛著一個小盒兒,內藏一縷頭發。“一切都結束了,”他說著發出一聲痛心疾首的喊聲。“瞧,威廉,你願意的話可以念一下。”

他指的是一封隻有簡短幾行字的信箋,內容如下:

爸爸令我將這些物品還給你,那是你在往日美好的時光裏送給我的;這是我最後一次給你寫信了。我料想,不,我清楚地知道,對於我們家遭受到的這次災難,你和我有同樣的感觸。如今我們落難潦倒,原來的婚約自然已不可能再繼續維持下去,現在我把自由還給你,你不再受任何的約束。歐斯本先生竟然汙蔑我們如此的卑劣無恥,這是我們家所有悲哀中最不能忍受的;我確信此事與你無關,我想你也不會支持歐斯本先生的看法。再見,再見。我祈求上帝賜給我力量讓我能麵對這場以及別的災難,並且永遠賜福予你。

愛米莉亞

我會經常去彈那架鋼琴——是你買的琴。讓人把這架鋼琴送來的一定是你。

鐸炳的心腸非常仁慈。每次看到女性和小孩受難,他總會眼圈發紅。想到愛米莉亞一直沉浸在悲痛與孤獨之中,他那仁厚的心靈感到被撕扯一般的苦痛。於是他的情感如洪水決堤一般,他發誓說愛米莉亞是個善良純真的女孩,對此歐斯本從心眼裏表示讚同。喬治又把他倆一起成長相愛的全過程回憶了一遍,愛米莉亞從小到大的一幅幅倩影又浮現眼前——她是那麽嬌柔,那麽純真無瑕、清純可人,她的依戀和柔情不摻入絲毫虛假成分。

失去以後才明白曾經擁有的是多麽珍貴!無數美好的往日情景一陣陣地湧上他的心頭——他從中看到的愛米莉亞總是溫柔迷人、優雅迷人。比照如此美好的感情,想到自己的冷酷和絕情,他愧悔痛苦,恨不得殺了自己?榮譽,功勳,戰爭一時都被拋在腦後,這兩個朋友談的隻是愛米莉亞。

“他們到底在哪兒?”喬治在一席長談和許久默不出聲之後問;說實話,想到自己到目前為止還沒有采取任何行動來尋找她的下落,喬治深感羞愧。“他們現在在哪兒?信上並沒寫地址。”

鐸炳知道的。是他不僅派人送去那架拍賣得來的鋼琴,還寫過一封信給塞德立太太,請求批準前去探望她,並且就在昨天,他去柴忒姆之前見到了塞德立太太,也見到了愛米莉亞。不僅如此,就連引起他倆感慨萬千的那封訣別信和那包紀念物也是他帶來的。

善良的鐸炳發現塞德立太太對他非常歡迎;看得出,送來的鋼琴讓她激動不已,她猜想那一定是喬治表示友好的舉動。鐸炳上尉沒有糾正塞德立太太這一判斷上的失誤,而是滿懷同情從頭至尾聽她哀訴不幸的遭遇,對她遭受的打擊和身處的困境表示慰問,並同意她譴責歐斯本先生不該對曾經的恩人如此無情無義。等她吐完心中的怨恨之後,心頭稍感舒服,鐸炳才鼓足勇氣請求能否與愛米莉亞見個麵;由於她平日待在樓上自己屋裏,做母親的便去把一直顫抖不止的女兒扶到樓下來。

愛米莉亞骨瘦如柴,麵色慘白,她那絕望的眼神是那樣悲慘,令威廉·鐸炳非常震驚,他從那張慘白而木然的臉上看到了不祥之兆。愛米莉亞陪他坐了片刻,便把一個小包交給他,說:

“請您把這包東西轉交給歐斯本上尉,我——我想他身體一定很健康。非常感謝您能來看望我們,我們很喜歡這個新的環境。我想——我還是回自己房間去吧,媽媽,我覺得身體不太舒服。”說完,可憐的姑娘微笑著行了一個屈膝禮。然後塞德立太太扶她上樓時,不斷回頭向鐸炳投來憂心忡忡的目光。其實做母親的無須這樣籲請老實人可憐她的女兒。鐸炳自己本來就十分憐愛她。自從見到愛米莉亞以後,他一直擺脫不了難以名狀的悲痛、憐憫和憂慮,離開她家時鐸炳簡直覺得自己像個罪人。

喬治·歐斯本聽說鋒炳已知道愛米莉亞的下落,急衝衝地問了許多有關愛米莉亞的近況。“她身體還好嗎?她的氣色如何?她都說了些什麽?”鐸炳抓住喬治的手,注視著他的臉。

“喬治,她快不行了,”鐸炳說著,然後無法言語了。

塞德立一家暫時棲身的那所小房子裏,全部雜活都由一名長得胖胖的愛爾蘭女仆承包了。在前段日子裏,這個胖姑娘盡力想給愛米莉亞幫助或勸慰,卻根本沒用。愛米實在太悲傷了,以致懶得張口,甚至根本沒有把別人對她是一番好意放在心上。

在鐸炳與歐斯本談話過了四個小時之後,這名愛爾蘭女仆走進愛米莉亞的房間,見她照舊坐在那兒,靜靜地對著幾封信發呆,那是她的一份小小的寶貝。胖姑娘臉上笑盈盈的,一副調皮而又高興的樣子,她做出種種舉動想引起愛米的關注,可是愛米連眼皮都不抬一下。

“愛米小姐!”女仆說。

“來了,”愛米答道,可是並沒有轉過頭來。

“這兒有一封信,”女傭接著說。“是給您的。那兒也有人在等您——剛給您寫了這封信——您就別再讀那些舊信了。”她把一封信遞給愛米,愛米接過信來便念。信上寫道:

我一定要見到你。最親愛的愛米——我最親愛的心上人——我最憐愛的愛妻,快到我身邊來吧。

喬治和塞德立太太此時正在門外等她把信念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