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整個名利場上,如果要問有哪個地方可以看到眾生百態,是冷言冷語派和熱情高漲派都向往的地方;那便是《泰晤士報》最後一版上每天刊出許許多多廣告吸引人們參加的拍賣會,早已去世的喬治·羅賓斯當年主持這類活動時總是那麽風度翩翩的。不曾參加過這種拍賣會的倫敦人少之又少,到那時負責拍賣的先生將根據財產受人的委托,或遵照遺囑執行人的委托,公開拍賣死者的所有物品,無論死者生前是錦衣玉食還是平民百姓,都一樣。
即便是名利場上最無情的冷血動物,當他看到一位已過世的朋友身後落得如此境況,也不禁會心情沮喪的。死者的遺體安葬在家族的墓穴裏,墓碑上真實地描述了死者的美德和繼承人的傷痛,而繼承人卻已經著手在處置遺產了。起初每到晚上七點鍾,那裏總是燈壁燦爛閃爍,高朋滿座;當您順著寬闊的樓梯順級而上時,在每一處都會受到熱情的招呼,直到客廳門口,隻見滿臉笑容的富人們站在門口親迎恭候著。
哦,那座老宅子可就風光不再了!外牆上貼著用格外醒目的大寫字母順序排列的各項拍賣品清單。
拍賣已接近尾聲。能工巧匠精工細作的各式客廳家具、不惜花許多錢買的珍貴好酒、家傳的全套豪華餐具器皿——早已被有眼光的人買走。有些頂極名酒(它們在這一行專業人士當中是聲名赫赫)是被一位非常清楚其價值的人——我們熟悉的老朋友、拉塞爾廣場的約翰·歐斯本先生——購得的。其餘最實用的餐具器皿則由市中心幾位年輕的股票經紀人獲得。目前大家被邀請參加競拍一些零星物品,上麵負責拍賣的人正在口若懸河地介紹一幅畫的特點,打算給它找個買家。
“三百六十九號,”敲槌子先生喊道。“是一位騎大象的紳士肖像畫。誰願為這幅畫出個價?布羅曼,請把畫舉高些,讓大家都仔細看清楚。”當布羅曼先生把價值昂貴的第三百六十九號拍賣品大家展現時,有位坐在烏木桌旁一直沒出聲的軍人一下子情不自禁;此人高個兒、臉白白的。“把大象衝上尉這邊轉過來,布羅曼。先生,您願出多少錢買這大象?”
可是上尉顯得有些準備不足,沒有答話,把頭轉向另一邊。拍賣人卻不肯放過這個機會。
“二十畿尼買幅畫,你覺得怎麽樣?——十五畿尼?——五畿尼?——那您自己給個價吧。大象就算免費贈送了,單是上麵騎它的紳士也值五英鎊啊。”
有人出價五先令,剛才窘態不堪的軍人朝爆出此價格位置掃了一眼,隻見是一名軍官和一位美麗女子互相挽著,顯得很親密,看樣子二位都對這個場麵非常感興趣。最後,這幅騎大象的紳畫以半個畿尼一槌定音賣給了這一對兒。坐在桌旁的這位軍人認出買畫的那一對之後,神情十分緊張;頭直往徑脖子裏鑽,扭過頭背對他們,好像怕他們看見自己似的。
其它的競拍品就不一一介紹了,在此隻有特殊一件除外,即一架方形小鋼琴。剛才買畫的女子在小鋼琴上試彈了幾下,行雲流水一般,技巧嫻熟(令剛才的軍人再次驚訝不止)。當開始拍賣此琴時,女士的代理人開始出價參加竟拍。
不料場上出現了一名競爭對手——剛才桌邊的那位軍人加入其中,雙方的代理人上演了一場爭奪戰,而拍賣人又賣勁地為競價雙方擊鼓加油。
最後,雙方僵持了很久,買得畫的棄了竟買權;接著,槌音落下,拍賣人說:“劉易斯先生,二十五畿尼,”於是劉易斯先生代理的買主購得了那架方形小鋼琴。他購得此物後大大方方地,與剛才判若兩人,輕鬆地坐在桌旁。這一瞬間剛才的那對夫婦看到了他。那位女士對那軍官說:
“瞧,羅登,那不是鐸炳上尉嗎?!”
可能瑞蓓卡對羅登為她租來的那架新鋼琴並不喜歡,沒準琴行老板不再同意繼續賒賬把它搬走了,反正她真的很想把這件拍賣品購得,因為過去瑞蓓卡自己常常在我們親愛的愛米莉亞·塞德立的閨房中彈起此琴,其中對其有難舍的別樣的感情。
拍賣是在拉塞爾廣場的塞德立先生的宅內舉行,本書開卷之初我們曾一塊在那裏度過好幾個晚上。老好人約翰‘塞德立徹底地完了。他先是被證券交易所列入到“無履約能力者”名單當中,緊接著是他的破產和經商事業的終止。塞德立家原有一打知名廠家生產的銀匙銀叉,當初是論盎司計價的,另外還有一打一模一樣的是專用做甜食的,它們的結果是這樣的:有三位年輕的股票經紀人(即引線街一家經紀行的合夥人戴爾先生、斯比戈特先生和戴爾先生),過去曾與老塞德立有過生意來往,得到過他的好心提拔(平日裏他跟每個人打交道都是以誠相待),因此他們把這根從沉船中救起的小小禮物派人給善良的塞德立太太送去略表心意。談到那架小鋼琴,它原來屬於愛米莉亞的,現在她一定是十分懷念,又無可奈何,而鋒炳上尉根本不會彈奏,整個一個門外漢,因此他買下這架鋼琴不是給他自己的。
括而言之,那家小鋼琴當晚已送往一所奇特的小房子,它坐落在以富勒姆道為起點的那條街上,那一帶的街名都極富文藝情調,這個地方就叫做安妮一瑪麗西路聖阿黛萊德別墅。這裏是塞德立先生的一名辦事員克拉普先生的住處,落難的塞德立先生便和家人一起在此暫時棲身。
約翰·塞德立得知家中遭到如此大難之後。他沒有立刻趕回倫敦,但他告訴母親需要用錢不要客氣向他的代理人開口,因此沮喪的父母目前還不用為錢發愁。而他一如往昔地照樣該幹什麽就幹什麽,絲毫未受到影響;聽愛米莉亞講起,她見老塞德立先生破產後第一次振作起來,是在收到那三位好心的經紀人寄來的銀匙銀叉的時候,老頭兒睹物生情竟放聲大哭,傷心得像個小孩子似的,甚至比物件的收貨人——塞德立太太更激動。
如果克勞利上尉夫婦知道塞德立先生已破產,物品將拍賣,是現在這般落魄的景象,無論如何是不會跑來的——這種景象讓她十分震驚。那是在她逃離之後大約過了一個月,她十分想念愛米莉亞,而羅登知道之後,爽朗地笑著表示非常願意再次會一會年輕的喬治·歐斯本。
“他是個挺惹人喜歡的家夥,蓓姬,”愛說笑的騎兵上尉接著說。“我很想再把一匹馬給他,蓓姬。我也想再跟他打幾場台球。目前他正是對我有用的人,克勞利太太,哈哈!”
年邁的姑姑依然沒有回心轉意。一個月過去了。羅登登門拜見遭鮑爾斯先生阻攔;他的仆人不能在公園路公館內停留;他的信原封退回。克勞利小姐因此沒離開過房間——她的身體狀況較差;比尤特太太還在公園路,時刻相隨。克勞利上尉夫婦都覺得,比猶特太太長時間不走可不是好兆頭。
“哼,這下我可明白了,在鄉下的時候她為什麽總是撮合咱倆,”羅登說。
“這個壞女人太險惡啦!”瑞蓓卡驚叫道。
“啊,我並不後悔,隻要你不後悔,”上尉依舊滿懷柔情地表示,於是妻子給了他一個深情的吻作為回應;瑞蓓卡見丈夫對她一往情深的,確實非常滿足。
“要是他再聰明些,”她暗暗心想。“我或許能把他培訓成個人物。”不過她從不讓丈夫清楚自己在她心中所占的位置。她始終興致勃勃地聽丈夫講有關養馬和朋友的事情;隻要羅登說到有趣之時,她都放聲大笑,表現出濃厚的興趣。羅登回家時,她立刻精神煥發,興高采烈的;羅登要出門時,她幫丈夫準備好一切;羅登留在家裏時,她為他彈奏歌唱,給他配製上好的飲料,做好可口的飯菜,為他烘暖拖鞋,讓他感到舒馨、愜意。
在這般溫柔體貼的照顧之下,羅登·克勞利這個素來遊手好閑的浪**公子,竟在逐漸變成了一個從善如流的幸福丈夫。過去他常去的娛樂場所現如今幾乎找不到他的足跡。結婚後的幸福甜蜜生活讓他妙不可言,陶醉在其中。他們結婚的消息尚未對外公布或刊登在《晨郵報》上。羅登的債主若是知道他娶了一個身無分文的女子,一定會蜂擁而至上門要賬的。“我的親戚倒不會對我大吼大叫,”蓓姬說著露出淡淡地苦笑;她耐心地等待克勞利小姐接受這個事實並原諒他們,到那時再尋求在社交界發展生存。她就這樣在布朗普頓住著,暫時不與任何人往來,隻有她丈夫的少數幾個是關係密切的人進入她的小屋。其中有對她迷戀的,但瑞蓓卡處處小心,從不做過分舉動,何況羅登素來爭勝好鬥,還是有名的小心眼,更為他的愛妻提供堅固的保障。
倫敦城裏一些富商名人從不進入女士的客廳,因此羅登·克勞利的婚事雖然在漢普郡內有些議論紛紛(比尤特太太免不了在那裏大張宣揚),而在倫敦,人們卻對此事好像並不太關心,比較漠視。羅登靠賒賬借債依然瀟灑自如。他欠下的巨額債務,足夠一個普通人理智地過上好多年;一些常常出入交際場所的聰明人,靠賒賬過的日子甚至比不欠錢的人更灑脫數倍。
說實話,我們必須不承認,瑞蓓卡嫁的正是這樣一位貴族子弟。他家裏要什麽有什麽,除了現金——那是他們從結婚開始就已感到急缺的。一天,羅登在讀《公報》的時候偶然發現一條公告:“喬治·歐斯本已得封上尉銜,接替與之成交的史密斯。”羅登表明他對愛米莉亞的這個戀人印象挺好的,於是便有小夫妻倆造訪拉塞爾廣場之舉了。
在拍賣會上,羅登夫婦正想與鐸炳上尉聊聊,以便得知塞德立一家遭此不幸的過程,鐸炳上尉忽然消失了。他們僅從一個在拍賣會上攬搬運活的腳夫或掮客那裏探聽到一些信息。
“塞德立先生是個心地十分仁慈可愛的老頭兒,”瑞蓓卡說;“他遇到這種災難,我真得非常難過。”
“啊,要知道股票經紀人破產是經常發生的事,”羅登說,順手把一隻蒼蠅從馬耳朵上轟走。
“那些餐具我倒是非常感興趣,可惜咱們沒那麽多錢,羅登,”瑞蓓卡依然感慨萬千地說。“那架小鋼琴賣到二十五畿尼也太貴了。愛米莉亞從女子學校畢業的時候,是我們倆一起在布羅德伍德那兒為她精挑選的。當時新買價格才三十五畿尼。”
“既然這塞德立一家已經一敗塗地,那個愛米莉亞的心上人叫什麽來著?——對,那個歐斯本恐怕現在要撤退了。估計你那個好朋友會多麽難過啊,蓓姬!”
“我相信她能堅強地挺過來的,”蓓姬微笑著說;馬車一路走著,他們走邊聊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