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是如何結的婚——這事兒與任何人都毫無關係。誰能阻擋一名成年的上尉和一位達到法定結婚年齡的小姐搞到一張許可證到倫敦任何一座教堂去結為夫婦?如果一個女人想要做什麽,就一定能想方設法達到目的——這道理還用講嗎?我相信事實是這樣的:有一天,瑞蓓卡小姐說她要到拉塞爾廣場去跟她的好友愛米莉亞·塞德立小姐共度一個上午。當時可能有人目睹:一位與她長得十分相像的女子,在一位八字胡髭抹了染色膏的紳士陪同下,走進市中心的一座教堂;過了一段時間,紳士陪小姐出來,把她送上一輛等候在外麵的街車——結婚儀式就這樣靜靜地完成了。

羅登先生的生平與本書有關的部分我們還將一一予以介紹;這名魁梧的軍人對嬌小可愛的瑞蓓卡是逐漸由欣賞愉悅到傾慕、讚歎乃至無限迷戀、瘋狂崇拜,至少女士們會說這些日益加深的感情基本上沒有損害到他的地位。瑞蓓卡的話對他來說是聖旨;瑞蓓卡一顰一笑,在他眼裏全是高雅大方,恰到好處。

“她的歌聲多麽動聽!她作的畫多麽有意境!”羅登心想。“她在欽設克勞利鎮騎馬的樣子,又是那麽飄逸灑脫!”在說悄悄話時,他對瑞蓓卡說,“勿庸置疑,蓓姬,你具備當總司令或坎特伯雷大主教的能力,我對天發誓!”

他這樣的男人並不少見?大千世界中每天不知有多少老實巴交的赫拉克勒斯給拴在翁法勒的裙帶上,多少滿腮胡子的大丈夫參孫枕在大利拉的膝上睡覺!

閑話少說。當蓓姬告訴他事情已到關鍵時刻,必須立刻采取行動,羅登表示已做好準備隨時待命,就像戰士隻等首長一聲令下立刻衝向戰場一樣。他已沒有必要把回信夾在波蒂厄斯布道講演集第三卷內,因為瑞蓓卡略施小計便擺脫了與她形影不離的卜禮格斯,第二天在“老地方”與她忠實的朋友相會。夜裏她已把事情從頭到尾仔細考慮過了,就把自己想好的主意告訴羅登。他自然完全同意,並確信這是完全正確,她提出的方案是最佳方案,克勞利小姐過一段時間會回心轉意,用他的話說是“轉過彎子來”。假如瑞蓓卡作出的決定正好相反,他同樣也會無條件遵照執行。

“蓓姬,你一個人的大腦頂兩個人用,”他說。“你定會讓咱倆闖過這一關。我認識的人當中無人與你相提並論,我要說見過的出色的能人也不算少了。”

這番樸素的話語表達了他心甘情願的心態,然後這位熱戀中的重騎兵暫別瑞蓓卡,去執行瑞蓓卡為他倆製定的計劃中該由他做的那部分。

他那部分的任務僅是在布朗普頓或兵營附近租一個安靜的住處作為克勞利上尉和克勞利太太的寓所。因為瑞蓓卡已打定主意出逃,照我們來看這是非常聰明的一步棋。羅登對於她作出的決定簡直興喜若狂;在過去好的一段時間裏,他一直懇求瑞蓓卡走這一步棋。現在這多情種子急急忙忙地策馬飛奔去租房。他對每周兩個畿尼的租金答應得非常爽快,以致房東太太後悔自己報的價過低了。他租了一架鋼琴,買下大約整個苗圃裏一半的鮮花,還有其他各種精品一大堆。用這種出手大方的方式多少減緩一些心裏的壓力之後,他才上俱樂部去吃了一頓緊張的晚餐,等待他一生中的關鍵時刻到來。

頭天發生的種種事情——瑞蓓卡謝絕一門對她十分有益的婚事這種值得稱道的行為;憋在她心頭裏無法開口的苦衷;她默默承受痛苦的柔柔表現——使克勞利小姐對她更加親近了。像與婚姻有關的大事,常常會使相關的全體女性們變得神經質,把她們原始本能充分顯示出來。

總而言之,自從皮特爵士求婚遭到拒絕之後,克勞利小姐和卜禮格斯的熱情簡直勢不可擋,瑞蓓卡成了她們關懷備至的目標。她不在時,克勞利小姐便把所有藏書中最柔情蜜意的愛情小說拿來自娛。忍受痛苦的小夏普乃是此時的中心人物。

那天晚上,瑞蓓卡的歌聲十分悅耳動聽,談笑風生,超過她以往任何時候。她讓自己緊緊吸引住克勞利小姐的心。在談起皮特爵士求婚一事時,她談笑自如,輕描淡寫,隻當作是一個不經意的小插曲加以閑談。她表示自己沒有別的願望,隻求能留在這裏永遠陪伴她的女恩人;說這番話時她激動萬分,而處於下風的卜禮格斯卻苦不堪言。

“我的小寶貝,”克勞利小姐道,“反正這幾年我是決不會讓你離開我的,這一點你可以放心。在發生了這件事以後,根本不用再提讓你回到我的混賬兄弟那兒去。你就留在這裏跟我和卜禮格斯待在一起。卜禮格斯時常要去走親戚。卜禮格斯,你隨時可以去。至於你,我的小寶貝兒,你必須留下來照顧我這個老太婆。”

如果羅登·克勞利此時也在這裏,而不是在俱樂部裏心神不寧地喝紅葡萄酒的話,這對夫妻會雙雙跪在克勞利小姐麵前把真相向她全盤托出,隻需一眨眼的工夫即可得到原諒。可惜這倆沒機會獲得這樣的好機會,想必是為了這部小說能夠完成,因為裏邊還有他們的許多奇遇等待講述。克勞利小姐的原諒對於他們固然輕鬆,對於讀者卻淡然無味;設想他們在克勞利小姐的保護下從此無憂無慮,那麽他們永遠不會遇上那些奇事了。

在公園路的公館內,弗金太太底下有一名來自漢普郡的姑娘名叫貝蒂,她除了別的職責還有一項就是:敲瑞蓓卡小姐的房門送一壺熱水送進去一這是弗金太太寧死不願為這個不速之客幹的。那姑娘在克勞利家的領地上長大,她有個哥哥在克勞利上尉的部隊裏當差;要是所有的事實真相都能一清二楚,那麽,與本書緊密相關的一些事敢情她都了解個底細。不管怎樣,反正她用瑞蓓卡給的三個畿尼買了一條黃色披巾、一雙綠色高幫皮鞋、一頂斜插紅羽毛的淡藍色帽子。小夏普絕不會胡亂花錢,那肯定是她買通貝蒂·馬丁為她效勞的酬金。

在皮特爵士向瑞蓓卡小姐求婚的第二天,太陽照常升起,樓上的使喚丫頭貝蒂·馬丁,和平日一樣去敲家庭教師臥室的門,時間剛剛好。

屋內無人應答,接著她又敲了幾下。還是一片寧靜;於是她提著熱水開門走進屋去。

小**白色麻紗的褥單跟昨天一樣平整,紋絲不動,那還是貝蒂親手整理的。兩隻小箱子捆紮好了放在房間的一角;窗前桌上有個插別針的肥大布團,包著粉紅色的襯墊,外麵像女人的睡帽呈斜紋狀——針插上靠著一封信。估計它在那裏已放了整整一夜了。

貝蒂輕手輕腳走過去,生怕吵醒它似的。她先是瞅瞅那信封,隨後在屋裏四下張望,現出十分吃驚和滿意的表情。於是她把信從針插上拿起來,一邊翻過來翻過去地瞅著,一邊齜牙咧嘴地笑著,最後把信帶到樓下卜禮格斯小姐的房間裏去。

我倒想問:貝蒂如何曉得信是寫給卜禮格斯小姐的呢?貝蒂僅上過比尤特·克勞利太太辦的主日學校,並不認識手寫體的字母,就像看不懂希伯來文古籍一樣。

“不好了,卜禮格斯小姐!”那丫頭驚叫道。“啊,小姐,一定發生了什麽事:瑞蓓卡小姐屋裏根本沒人,床鋪壓根兒沒有睡過的痕跡,她跑啦,這封信是留給您的,小姐。”

“什麽?!”卜禮格斯也啊了起來,同時一把梳子從她手中跌落,一束稀疏的、褪了顏色的頭發披散在她肩上;她腦中閃出的第一個念頭是:“私奔!瑞蓓卡小姐逃了?!這是怎麽回事兒?”她急忙忙地撕破齊齊整整的信口封蠟,恨不得把這封信像俗話所說的“一口吞下去”。瑞倍卡寫道:

親愛的卜禮格斯小姐:

您擁有世上最慈愛的心,您的這顆心肯定會理解我、憐愛我並且會寬恕我的。我是流著眼淚靜靜祝福的離開這所房子的,在這裏,一個苦命的孤女得到的始終是友善和疼愛。有一個比我的恩人擁有更大權力的聲音,在呼喚我離開此地。我要去盡我的責任和義務了,我要到我丈夫身邊去。是的,我已經結婚。我丈夫指令我到我們稱之為“寒舍”的那個家裏去。最親愛的卜禮格斯小姐,請把這個消息告訴我親愛的朋友和恩人,憑您那顆善於寬恕他人的善良之心一定知道如何告訴她最適宜。告訴她,我在離去之前把眼淚灑在了她的枕頭上——她在病中時我曾不知多少次把那個枕頭整理舒適,由此看出對之感情有多深,我期望能重新回來守護在她床邊。哦,我將多麽盼望回到公園路來啊!我如履薄冰地等候著將決定我命運的回音!皮特爵士不惜謙卑地表示願意娶我(我尊敬的克勞利小姐說我擔得起這份名譽;蒙她如此厚愛,認為一個可憐的孤女竟配做她的弟媳,我會繼續為她祈禱!)——當時我就告訴皮特爵士,我已是有丈夫之人了。連他也諒解了我。但我沒有勇氣告訴他實情;我應該告訴他,我之所以不能做他的妻子,因為我是他的兒媳!我已跟一個最優秀、最高尚的男子漢結婚——克勞利小姐的羅登就是我的羅登。我是遵照他的指示吐露真相的,現在我要隨他前往我們的住所了,哪怕到世界盡頭我也會跟著他。啊,我敬愛的朋友,請在我親愛羅登的姑姑麵前為我們倆求求情吧。整個高貴的克勞利家族曾經如此慷慨無私地憐愛著一個苦命的孤女,拜托您懇求克勞利小姐認下她的侄兒侄媳吧。我無言以對,隻有祝福我將離開的這所溫馨的房屋內合宅平安幸福。

對您懷著深情並預表謝意的

瑞蓓卡·克勞利

於午夜

這封情真意切又耐人尋味的信,重新肯定了卜禮格斯在克勞利小姐心中是位於第一位的。她剛念完,弗金太太就走進屋來說:

“比尤特·克勞利太太從漢普郡坐郵車剛到這兒,她要喝點兒茶。您可以下樓去準備早餐嗎,小姐?”

卜禮格斯小姐把身上的睡衣緊裹了一下,稀疏的頭發散亂在她腦後,腦門上還插著好多細小的卷發紙;她手裏拿著內藏驚人消息的那封信飛步下樓去見比尤特太太。她的整個表現看得弗金太太迷惑不解。

“哦,弗金太太,”貝蒂氣衝衝地說,“出事兒了!瑞蓓卡小姐跟著上尉跑啦!他們準是奔格瑞特納格林去了!”

經過午夜旅途勞頓都快凍僵的比尤特·克勞利太太,在客廳裏剛生起來的壁爐旁烤火取暖,聽卜禮格斯小姐敘述了那樁令人吃驚的婚事後,表示她來得恰是時候,親愛的克勞利小姐太可憐了,眼下剛好需要有人幫她承受這一切。她說瑞蓓卡主意太多,她一向懷疑這個小賤人居心叵測;至於提到羅登·克勞利,她始終搞不懂克勞利小姐對他為何如此寵愛,她早就看出羅登是個遊手好閑的人,不求進取的混混。比尤特太太說,如今他幹出這等無恥之事,至少有一個好處:它將使親愛的克勞利小姐清清楚楚看清這浪子骨子裏到底是什麽東西。然後比尤特太太舒服地享用了熱茶和烤麵包。目前公館裏恰有一空房沒人住,比尤特太太就不必在葛洛斯特咖啡館兼客店住宿了,於是她吩咐鮑爾斯先生手下的一名差從去把她的行李從那邊取過來。

我得向各位說明一下,克勞利小姐不到中午時分是不會走出她的房門這是一直以來的習慣,——早晨在**喝一杯熱巧克力,同時讓蓓姬·夏普給她念《晨郵報》,要不就找些別的辦法消遣時間。要是在其這時候,比尤特太太的到來不會引起什麽特別興奮的反應,但這一回卻受到了親自歡迎。克勞利小姐很高興有時間與她的弟媳詳談。

等克勞利小姐來到客廳裏,在她坐慣的扶手椅上坐穩之後,事先商量好的比尤特太太和卜禮格斯覺得向克勞利小姐說明真相的時機已經來到。這兩位向克勞利小姐報告真相之前,在控製“火候”方麵可謂是煞費苦心,令人折服,使出的神秘高招是:先產生疑慮,然後感到緊張,最後是真相。

“我親愛的克勞利小姐,她拒絕了皮特爵士的求婚,對嗎?”比尤特太太說。“好,現在您聽我說,可別緊張:因為她必須要不拒絕。”

“當然事出有因,”克勞利小姐答道。“她心中已有另一個人了。昨天我就是這樣對卜禮格斯講的。”

“她豈止隻是心中已有另外一個人!”卜禮格斯激動得有些呼吸急促。“啊,我親愛的朋友,她已經嫁人了!”

“千真萬確,的確已經嫁人了!”比尤特太太連忙插了一句,於是兩人彼此看了一眼,然後一齊瞅著受她倆擺布的克勞利小姐。

“等她一回來,讓她馬上來見我。這小蹄子竟敢騙我!”克勞利小姐叫了起來。

“您聽了可別上火,親愛的朋友:跟您直說吧,她根本就不會回來了。”

“我的上帝啊,那由誰來給我煮熱巧克力呢?快派人去把她找回來;我希望看見她,”克勞利小姐道。

“她逃跑啦昨天夜裏,我的姑奶奶!”比尤特太太提高嗓門說道。

“她留下一封信給我,”卜禮格斯也跟著大聲說。“她已經嫁給了——”

“看在上帝分上,先得讓她冷靜一下。這樣的刺激她肯定受不了的,我親愛的卜禮格斯小姐。”

“她嫁給了誰?”小姐氣得火冒三丈直喊叫。

“嫁給了——您的一個親戚。”

“可她已經拒絕了皮特爵士,”克勞利小姐嚷道。“快點說出來。急死我了。”

“哦,我的姑奶奶——稍等,卜禮格斯小姐,得慢著點兒——她嫁給了羅登·克勞利。”

“羅登娶了——瑞蓓卡?!一個破家庭教師?!卜禮格斯,從我家裏立刻滾出去,你這個笨蛋,你這白癡!卜禮格斯,你這沒用的老東西竟敢如此張狂!瑪撒,是你在暗中使壞——是你讓他結婚的,以為這樣我就不會把財產留給他——是你幹的好事,瑪撒,”可憐的克勞利小姐失去理智地尖叫著拋出一連串斥責。

“我的好小姐,我會讓這等門第的一個家族成員娶一名家庭教師?”

“她的母親娘家是姓蒙莫朗西的,”克勞利小姐邊大喊著,邊急忙按鈴。

“她母親是歌劇院裏的跳舞女郎,她自己也上過戲台,沒準兒比這還糟,”比尤特太太說。

克勞利小姐發出最後一聲慘叫,隨即往後一倒暈了過去。於是急忙把她送回才剛剛離開的臥室。一陣抽搐、**之後緊接著又是一陣。當即派人去請醫生——來了一位藥師。比尤特太太坐到床邊當看護。

“她的親人當然應侍奉在她身旁,”比尤特太太說。

克勞利小姐剛被抬到樓上自己屋裏,樓下又來了一位關鍵人物。來者乃是皮特爵士。

“蓓姬在哪兒?”他進門就問。“她的行李在哪裏?她要和我一塊去欽設克勞利鎮。”

“您沒聽說她偷偷跟人結婚的令人吃驚消息嗎?”卜禮格斯問。

“這與我有什麽關係?”皮特爵士反問道。“我知道她已經嫁人。這有什麽了不起的?叫她趕快下來,別耽誤我的時間。”

“昨晚她已經離開了這所房屋,克勞利小姐聽到羅登上尉跟她結婚的消息,差點被活活氣死,難道您還不清楚,爵士?”卜禮格斯問。

皮特爵士聽說瑞蓓卡嫁給了自己兒子,一氣之下破口大罵嚇得可憐的卜禮格斯哆嗦著從屋子裏逃了出去。

可憐的男爵夫人被抬往淒涼的墓地,放進一個屍骨遍野的墓穴,幾乎被人遺忘了,沒人為她難過。

羅登和瑞蓓卡一起坐在布朗普頓溫馨細致的住所裏。瑞蓓卡一個上午都在試彈那架租來的新鋼琴。新手套戴在她手上正合適;新披巾和她十分匹配;新戒指在她的小手上閃閃發光;新懷表在她腰間滴答作響。新婚生活生活令她陶醉。

“姑姑究竟能不能消除嫌隙?”羅登對她說。“萬一她就是不原諒我們怎麽辦,蓓姬?”

“我自有妙計安排你的大好前途,”瑞倍卡拍了拍羅登的臉。

“沒有你辦不到的事兒,”羅登吻著瑞倍卡的小手道。“你一定會有辦法的;今兒咱們坐車去‘嘉德星章’吃飯,這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