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已從前文得知,克勞利小姐的貼身仆人弗金太太,隻要覺得什麽對克勞利家多少有些重要性的事情,便定去跟比尤特·克勞利教區長太太取得聯係。我們還曾提到過,那位和藹可親的牧師太太如何對待和重視克勞利小姐的心腹女仆的。現在她也成了女伴卜禮格斯小姐的蜜友,並獲得了後者的回報,所采取的方法無非是無需成本的奉承——花言巧語和慷慨許諾,使得對方聽後心情舒暢,心悅誠服。
是的,每一位善於理家的主婦都懂得說好話的巨大意義,在生活中說幾句好話可以使最平凡的家常菜別有風味。說“好話不能當黃油抹在蘿卜上”的人是個十足的傻瓜!端上筵席的蘿卜有一半根本不用什麽佐料,而使人人都吃得津津樂道。流芳的亞列克西·索耶花半便士做的湯,比無能廚子用價值好幾英鎊的蔬菜和肉烹飪出來的更美味可口。同樣,手段高超的權術家隻需簡約悅耳的三言兩語,卻能賽過平庸之輩的許多實物更能奏效。再說,某些人的胃口有限,吞下了實物往往會腹脹難言;但是,不管多少好聽話語絕大部分人都能消化得了,而且對這種食品從來不知滿足和厭倦。比尤特太太一再向卜禮格斯和弗金表示自己對她們如何滿懷崇敬之情,並且說如果自己擁有克勞利小姐的家產,一定會如何報答如此心誠相見的朋友,說得那兩位女士對她肅然生敬,那份感謝和信賴之情,仿佛她們倒欠了比尤特太太一個很大的人情。
相比之下,羅登·克勞利作為一名非常利已的重騎兵,卻從來沒有想過要花些心思去拉籠他姑姑的左膀右臂,而且不加掩飾他對這兩個女人的蔑視。有一次他令弗金給他脫靴子,還有幾次讓她冒雨出去辦一些隻需一般下人辦的瑣事;每逢他賞給弗金一個畿尼的時候,總是將錢拋過去,就像打她一巴掌似的。克勞利小姐把卜禮格斯當作嘲諷譏笑的目標,羅登也如此仿效,總是拿她尋開心,而且其語言極不含蓄,跟他的坐騎尥蹶子一個樣。比尤特太太則恰恰相反,遇到涉及欣賞情趣或利害得失的事情,她總是征求卜禮格斯的想法,稱讚她的詩寫得優美,通過多種和顏悅色、熱情周到的態度表示自己對她的欣賞。牧師太太如果送一件價值很低的小禮物給弗金,一定同時附上一大堆奉承話,能在感激的仆人心目中產生點石成金之神效,況且她正做著美夢:一旦比尤特太太繼承了財產,定會給她無盡的好處。
筆者舉出以上二位——羅登上尉和比尤太太——為人處世的皆然不同方式,提示涉世不深者注意。我要奉勸當你讚揚每一個人時;切勿指出對方不足,而是要毫不懷疑地說出奉承話,包括當麵讚美和背後稱讚——萬一有機會這話能傳到他本人耳朵裏。千萬別錯過說恭維話的一切機會。考林伍德隻要看到他莊園裏有一塊空地,就非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橡樹果實來種上才行;你們也要一直以這樣拾遺被缺的精神去奉承別人。一個橡樹果實價值幾何,然而它可會生根發芽,長成參天大樹,派上大用場呢。
總之,在羅登·克勞利順風得意的時候,別人隻能忍氣吞聲地服從他;一當他倒黴不幸之時,沒有人願意幫助或同情他。反過來說,當比尤特太太執掌克勞利小姐宅內的指揮大權時,那裏的侍從仆人們都願意在她手下幹活,期盼她的熱情允諾許願和甜言蜜語會變成各式各樣的獎勵。
比尤特太太知道羅登不會吃了一次敗仗就會服輸,不想東山再起了。她知道瑞蓓卡是個足智多謀而且無所不能的女人,不會不戰自敗;她意識到必須準備好迎接這場惡鬥,必須時刻小心各種陰謀詭計。
首先,雖說她目前已占領公園路上這座堡壘,可是她把握得住堡主的心思不會發生變化嗎?克勞利小姐能否一直這樣,是否會在暗自期望著歡迎被趕出城堡的敵人歸來?克勞利小姐喜歡羅登,喜歡善於讓她開心的瑞蓓卡。比尤特太太不能漠視這樣一個現實:在她的保壘中目前沒有人能替代瑞蓓卡的角色。
“瑪蒂爾達聽過那討厭的家庭小先生的聲音之後,我那兩個女兒發出的歌聲她實在難以承受,這我清楚,”比尤特太太實話實說了。“每次瑪莎和露薏莎進行二重唱或二重奏時,瑪蒂爾達也經常是喊著要去休息了。吉姆不肯放下直挺挺的大學生架子,她一見就反感;可憐我那親愛的比尤特來回說的不外乎是跑狗和賽馬,她一聽就煩了。假如我把她帶回家來,她一定會跟我們全家鬥氣的,最後非跑走不可,結果可能重新陷入羅登那個混賬的魔爪,成為夏普這個惡魔的殉葬品。目前我非常了解她病得很重,至少這一段時間無法行走。在這段時間內,必須實施一套保護她的方案,不能讓那一對狗男女的陰謀得逞。”
即便在克勞利小姐身體最佳的時候,隻要有人說她病了或者麵容憔悴,老小姐馬上會渾身發抖地派人去把她的醫生喊來。現在家裏突然出了使人震驚的事,足以摧垮比她更為堅固的神經係統,確信她一定病得很重。無論怎樣,比尤特太太覺得自己有義務讓醫生、藥師、女伴和全家的下人知道,克勞利小姐的病情危在旦夕,必須采用應對有效的措施。她命令把附近的街道鋪上厚可至膝的幹草,把門環卸下來和鮑爾斯先生的名片托盤一起漠然置之。她堅持要醫生一天兩趟就診,而且每兩個鍾頭就得給病人喝藥。無論誰進到病房,她馬上發出噓噓的嚴禁出聲警告,凶惡的氛圍反而把病**的克勞利小姐嚇得要命,可憐她從**抬眼望去,總能看到挺拔直立的比尤特太太坐在旁邊的扶手椅裏,一雙明亮的眼睛直勾勾盯著她。由於窗簾全被拉上,當她像隻貓用柔軟無聲的爪子在屋裏走來走去時,她那兩隻眼珠子會在黑暗中發光。克勞利小姐整日躺在**——已經有很長時間了,——比尤特太太為她讀宗教書;漫長黑夜她無法入睡,隻得聽打更之人報時,聽小夜燈劈啪作聲;到了午夜時分,藥師輕手輕腳進來察看——這是每天日程中的最後一項,——然後丟下她要麽看比尤特太太那雙亮閃閃的眼球,要麽望著小夜燈把昏暗的燈光投在漆黑一片的天花板上。在這樣的管製下,即使健康之人也會因此而病倒的,何況克勞利小姐本來就年邁體弱、神經衰弱的可憐蟲。前麵曾提到,這位名利場上的資深人士在她身體和情緒俱佳的時候,對於宗教和道德所持觀點之開明程度,連伏爾泰先生本人也自愧不如。可是一旦病魔纏身,她卻非常懼怕死亡,無限的恐懼又導致病情加重,於是這個瀕臨精神崩潰的克勞利小姐完全成了膽怯心態的俘虜。
由此看來應該記住真實情況:名利場上對外展現的熱鬧、成功、快樂和喜悅,在私生活中並不總是相伴著粉華貴顯要的人物;他們往往沉浸在無限悲痛的愁緒和失落沮喪的悔恨之中。親愛的讀者朋友,我的快樂之事便是和你們一道在廟會集市上徜徉,逛逛一處處店鋪攤位,看看一台台悲歡離合戲曲;經過了繁華喧囂歡樂之後,我們人人都要回到自己的家,在私生活中飽嚐艱辛。
“如果我那可憐的丈夫有點兒智慧的話,”比尤特·克勞利太太自斟自酌,“在現在的狀況下正是他發揮巨大作用的時候。他可以讓這個可憐的克勞利小姐對自己大逆不道的思想表示悔悟;比尤特可以催促她盡自己的職責,與那個遊手好閑的家夥脫離關係,原因是羅登丟盡了自己和全家的臉麵;比尤特可以誘導克勞利小姐改變最初的計劃,讓我四個可愛的女兒和兩個兒子得到公平的待遇,我堅信,他們願意接受並且不會辜負親戚或許向他們提供的一切幫助。”
鑒於痛恨邪惡永遠意味著在從善之路上邁出一大步,比尤特·克勞利太太竭力使她的大姑子對羅登·克勞利方方麵麵的劣跡感到痛心疾首,關於上尉幹下的樁樁劣跡,比猶特太太已整理出一份包羅萬象的清單,足已宣告夠一個團的青年軍官罪孽深重。所以,比尤特太太對羅登的劣跡表現出來的了解程度,真可謂“件件倒背如流”。有關跟馬克爾上尉吵架的醜聞,她掌握著具體的細節,在這場糾紛中一開始羅登就是無理取鬧,最後他竟開槍打死了馬克爾上尉。她知道,不幸的多夫代爾勳爵的媽媽在牛津找了一所房子,為的是讓兒子在那裏受到良好的教育;年輕的勳爵來到倫敦之前從不賭博,誰想在可可樹俱樂部落入羅登的陷阱,這個引誘並教唆青年的混蛋先把他灌得不省人事,然後誘使他輸掉四千鎊。牧師太太津津樂道地描述毀於羅登之手的鄉下幾戶人家的遭遇:他把人家的兒子弄得身敗名裂、貧困潦倒;把欺騙別人的女兒,害得姑娘無臉見人。比尤特太太了解羅登的揮霍無度導致多少可憐的商人一貧如洗,知道他如何使用種種卑劣手段直到耍無賴逃脫債務,知道他常用彌天大謊、甜言蜜語誆騙世上最慷慨的姑姑,而他非但沒想過如何回報姑姑的恩情,反而在身後譏諷。牧師太太把這些事情一件件地講給克勞利小姐聽,絲毫沒有遺憾,覺得自己作為一個女基督徒和六個孩子的母親,這樣做是她責無旁貸的責任;盡管她的一張嘴正在把克勞利小姐當作祭品宰割,她卻並沒有產生出一分一厘的同情或愧疚。相反,她還會她覺得自己的做法完全值得稱道,還為這種堅決的作風洋洋得意呢。是的,如果需要侮辱某個人的話,那麽,我敢保證,沒有人比他的親戚幹得更漂亮。應該承認,在羅登·克勞利這個倒黴的浪子身上,隻需如實陳述他幹的好事便足以確定他惡貫滿盈,一切子烏虛有的惡語中傷完全是多此一舉。
目前已成為她親戚的瑞蓓卡,在比尤特太太全心全力的搜集資料中也占有一席重要之地。這位堅持不懈地追求真相的牧師太太,先是命令把羅登遣人送來的信原封不動地,然後乘上克勞利小姐的馬車前往契綏克林蔭道的智慧女神府拜訪她的好朋友平克頓小姐,向她講述瑞蓓卡小姐引誘羅登上尉一起私奔的驚人之舉,又從她那裏獲得許多有關瑞蓓卡小姐的家庭情況和童年的各種內情。詞匯學家的朋友為她提供了許多詳細的資料。傑麥瑪小姐遵照指令拿來過去圖畫教員所寫的一些信據和信件。其一是來來自債務人拘留所;其二是請求預付薪酬的;其三是為瑞蓓卡首次到契綏克去受到各位女士的寬待表示謝意;最後一件則是命運不濟的畫家在病榻前向平克頓小姐臨終前把瑞蓓卡托付於她。女校長的收藏品中也有瑞蓓卡所寫的還十分天真的信,或為她父親求援,或表示她自己的謝意。在名利場上,恐怕找不到比書信更具備殺傷力的物品了了。天長地久、言而有信、赤誠相待、感激不盡等等,所有這一切轉瞬之間讀來現如今竟變得如此讓人想笑!名利場上實在應該製訂一條法律,規定所有帶文字的單據(注明款已結清的賬單除去之外)在一段相對較短而又合情合理的時間之後必須給予毀掉。最適合名利場使用的墨水應該過不了多久便完全消褪,紙上毫無痕跡,您又可以用來重複使用了。
不知疲憊的比尤特太太離開平克頓女校之後,順著夏普父女的足跡訪到希臘街上已去世的畫家曾經居住的寓所,那裏的客廳牆上如今還掛著身穿白緞子禮服的房東太太和她丈夫穿銅扣子上裝的兩幅肖像,那是夏普先生用畫來抵付三個月的房租的。斯托克斯太太非常健談,不一會兒就把她所了解的有關夏普先生的情況全說了出來:他這人除了**不羈以外,還又窮得叮當山響;不過他性格好,也非常幽默;當局派來的執達吏和受雇的專業討債人天天看著他不放;房東太太雖然一直不喜歡他的太太,可是夏普先生竟然直到妻子去世前不久才與她正式結婚,這事讓房東太太非常吃驚;他的女兒實在是一隻活潑可愛的小狐狸,善於用有趣的話、模仿別人舉止行為把大家逗得十分開心;她總是能想出辦法從酒店中賒到杜鬆子酒,在這周圍一帶所有的畫室中每個人都與她相識——言而總之,比尤特太太搜羅來的資料涉及到瑞蓓卡的家庭、教育、品德等各個方麵,要是瑞蓓卡曉得有人對她的個人隱私打聽得如此詳細,恐怕是不會愉快的。
所有這些不勝其煩的調查詳情一五一十向克勞利小姐作了匯報。羅登·克勞利太太的母親是歌劇院的一名跳舞女郎。瑞蓓卡自己也曾登台跳過舞,曾給畫家當過模特兒。她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的,可謂有什麽母親生什麽女兒。她父親帶著她一起喝杜鬆子酒,等等,等等。顯然這是一個墮落的女子,偏偏又嫁給這麽一個墮落的男人。從比尤特太太的話語中產生出的道德水準就是:這一對敗壞門風男女實屬無可挽救,任何正人君子都不要再搭理他們。
處心積慮的比尤特太太在公園路把這些資料聚集起來,作為糧食和彈藥加強這座城堡的攻防能力,準備固守堡壘抵禦圍困——她知道羅登夫婦一定會向克勞利小姐發起一場攻心戰。
如果說她的戰略計劃有什麽不足之處,那就是她聰明過頭了;她服侍克勞利小姐過於體貼;物極必反,引起了克勞利小姐強烈的反抗;老小姐雖然屈服於她的威懾之下,但牧師太太管得確實嚴厲,給病人造成了極大的精神壓力,克勞利小姐隻要一有機會就會想方設法逃脫。女性中一些有能力的人才,可以為所有的人安排好所有的事情,她們自信比當事人更清楚知道什麽對當事人有好處,很多時候不考慮她們獨斷專行可能引起家人反抗或其他嚴重後果。
就拿比尤特太太來說,她無疑是一片好心,為了克勞利小姐廢寢忘食。一天,她向長期為克勞利小姐看病的藥師克倫普先生說出自己作出的貢獻以及所收到的成果。
“親愛的克倫普先生,我肯定,”她說,“克勞利小姐是讓羅登這個無賴給氣病的,為了使她能早日康複,我竭盡全力地做好每件事情。”
“的的確確,您的行為實在讓人敬佩不已,”克倫普先生說時深深鞠了一躬;“但是——”
“身為一個英國教士的太太和六個孩子的母親,我真誠地相信自己一貫堅持良好的道德水準,”比尤特太太的話語中帶著神氣十足的口氣;“隻要一天不倒下,克倫普先生,我就一天不離開盡責的崗位。別人能做到把那位兩鬢斑白的老人氣得臥床不起,”說到這裏,比尤特太太揮手指了指套在梳妝室頭套架上的額前假發,“可是我決不會撒手不管。啊,克倫普先生!我猜想,不,我肯定,病榻上的老人需要用藥物加以治療,同樣也需要心靈上的慰籍。”
“剛才我想指出,親愛的克勞利太太,”克倫普先生和顏悅色、但是堅定地再次插話,“剛才您發表那些令人敬佩的想法時,我想指出,您對我們這位好朋友恐怕不須要那樣憂心忡忡,您為了她那樣不顧自己的健康,這犧牲恐怕也太不值了。”
“為了盡我的職責,或者為了我丈夫家族中的任何成員,我不惜自己的一切,”比尤特太太插了一句。
“那要看是否有此必要;但我們並不希望比尤特·克勞利太太作無謂的犧牲,”克倫普禮貌地說。“司奎爾斯醫生和我本人對克勞利小姐的病都非常關切,並且作了細致的分析。我們認為她心情不佳,焦躁不安;那是家裏發生的一些使她受了刺激的事。”
“她的侄子該下地獄!”克勞利太太大聲喊道。
“她受了刺激,多虧您像一位守護天使一樣降臨,親愛的克勞利太太,請相信我,您真的像一位守護天使來減輕她忍受的不幸。但是司奎爾斯醫生和我認為,克勞利小姐的病並沒有嚴重到隻能整天臥床的地步。她的心情煩悶,但長期臥床可能會使她更加不爽。她需要接觸新的環境;新鮮的空氣、愉快的消遣是處方中療效最令人欣慰的驗方,”克倫普先生說著微微一笑,露出一口整齊的好牙。“說服她下地吧,親愛的克勞利太太,讓她從病**下來散散心、解解悶;勸她坐馬車去附近的地方逛逛。這樣也會使您的臉色恢複健康,恕我冒昧以這樣的語氣跟您說話,比尤特·克勞利太太。”
“有人跟我說,她的混賬侄子經常帶著那個和他一起作惡的不要臉的女人到公園去兜風,”比尤特太太打的什麽算盤終於圖究匕貝,“萬一在那裏碰見他們,對克勞利小姐造成的刺激會使我們必須重新讓她躺在**。她一定不能出去,克倫普先生。隻要我待在這裏照顧她一天,就一天不讓她出去。至於我的身體,那又算得什麽?為盡我的天職,我甘願犧牲自己的一切。”
“那我就說實話,克勞利太太,”克倫普先生隻得把話說明了,“如果繼續把她關在那間陰暗的屋子裏,我對她的生命負不起責任。目前她的精神極其脆弱,說不準哪一天我們就可能失去她。如果您希望克勞利上尉繼承她的遺產,那麽,我清楚地告訴您,克勞利太太,您正在竭盡全力幫他的忙。”
“上帝啊!她危在旦夕?”比尤特太太驚歎道。“為什麽,克倫普先生,為什麽您不早跟我說?”
頭天晚上,克倫普先生和司奎爾斯大夫在拉平·沃倫爵士府上見麵(爵士夫人即將為他生下第十三個孩子),他倆一邊喝葡萄酒,一邊談論克勞利小姐和她的病情。
“克倫普,那個從漢普郡來的短小的女人好厲害!”司奎爾斯指出,“她把瑪蒂爾達·克勞利這老婆子提捏在自己手心裏。哦,這白葡萄酒棒極了!”
“羅登·克勞利也真夠笨的,”克倫普答道,“居然會娶一個家庭教師!那女人肯定特別漂亮。”
“綠眼睛,白皮膚,身材很不錯,**豐滿,”司奎爾斯說。“她的確有些與眾不同的地方;而克勞利以前也沒少幹蠢事,克倫普。”
“他向來是個徹頭徹尾的笨蛋,”藥師隨聲附和道。
“當然,老姑娘會把他踢一邊去的,”醫生說,稍停了一下又接道說道:“她死後留下的遺產大概非常豐富。”
“死,”克倫普扮了個鬼臉說;“我寧願每年少掙二百鎊,也舍不得讓她這麽一個病家死去的。”
“我的克倫普老弟,那個漢普郡女人總是待在她身邊,用不了兩個月就會把她折磨死的,”司奎爾斯大夫說。“老姑娘歲數大了——平日貪嘴好吃——容易神經緊張——心髒跳動加劇——大腦受到刺激——中風——她就死了。克倫普,你得讓她離床下地,到外麵散散心,不然的話,我估計她最多隻能再撐幾個星期,你每年少掙二百鎊也挽留不住她。”
正是遵守這一建議,尊敬的藥師才向比尤特·克勞利太太如此直率提建議。
比尤特太太把老小姐控製在自己手心裏,乘她臥床不起,旁邊又沒有別人,牧師太太曾多次向她發動攻勢,誘使她重新定立遺囑。但是,每當向她提及這個不吉利的話題時,克勞利小姐一直以來的怕死心理便會忽然加劇。比尤特太太清楚,要達到她僅存的神聖目標,必須先讓病人心情舒暢,恢複體力。接下來一個難纏的問題是帶她去哪兒?幾乎可以肯定不會碰到可惡的羅登夫婦的唯一地方是教堂,但那地方不可能使她放鬆,在這一點上比尤特太太的想法是沒錯的。
“我們隻能去秀麗的倫敦郊區散心,”於是她思索道。“我聽說那裏的風景是世界上最美的。”
就這麽定了,她突然對漢普斯鐵德、霍恩賽等小鎮產生了興趣,並認為到那裏休養妙不可言,便把由她服侍的病人扶上馬車,帶她前往那些別有趣味的地方,郊遊途中不斷談論羅登夫妻,並向老小姐講述各種各樣的故事,隻要能往她對那對無恥男女憎恨的怒火上加油,就決不放過。
可能比尤特太太把弦繃得太緊了。盡管她已使克勞利小姐十分討厭她那不肖的侄子,然而病人恨透了對她如此束縛的禁婆子,心裏又暗暗怕她,隻能盼著逃出她的羅網。沒過多久,老小姐便堅決不同意再去海蓋特和霍恩賽那些地方。她要上公園散心。比尤特太太明白,在公園裏她們會碰到可惡的羅登,正像他們所說的。一天,在公園的林蔭環路上羅登的敞篷輕便四輪車出現了;瑞蓓卡就坐在他旁邊。其敵對一方的克勞利小姐仍坐在她車內的固定位子上,左邊是比尤特太太,狗和卜禮格斯小姐在後麵座位上。那是令人神經緊張的時刻,當瑞蓓卡認出對方的車時,她的跳個不停;及至兩輛馬車相遇時,她兩手合攏做悲痛狀,把深情而誠懇的目光投向老小姐。羅登則打了個寒顫,抹了染色膏的八字胡髭後麵的臉色先紅後紫。但對麵那輛車上隻有老卜禮格斯有些激動,她睜大眼睛誠惶誠恐慌地注視著以前的朋友。克勞利小姐的係帶帽子堅決地轉過去向著蛇塘。當比尤特太太正好在跟狗玩,管它叫小親親、小乖乖、小寶貝。馬車朝著相反的方向繼續駛去。
“這次真的完了,”羅登對妻子說。
“再試一次,羅登,”瑞蓓卡答道。“親愛的,你能不能讓咱們的車輪插到她們的車輪之間去?”
羅登可沒膽量來這一手。當兩輛車再次相遇時,他在輕便馬車上站起來,並高舉一隻手準備脫帽致意,拚命睜大眼睛。這一回克勞利小姐沒把臉扭過去;她和比尤特太太絲毫不回避他的視線,而且狠心地根本不認她的侄子。羅登發出一聲咒罵頹然坐下,接著急衝衝衝出林蔭環路倉皇回家。
對於比尤特太太來說,這是一次完美的、無可爭議的勝利。但她感覺到,這樣多見麵幾次也有危險,因為她覺查得到克勞利小姐顯然特別激動。於是她斷定,為她大姑子的健康考慮,極有必要離開倫敦一段時間,並且極力主張去布萊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