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米莉亞小姐那些書信的收件人可能是一位鐵石心腸的批評家。同僚們見信件總是跟著歐斯本中尉不斷寄來,常以此調侃他,羞得他命令勤務兵一定不要把信當著眾人的麵交給他,一定要在沒有人時送到他自己屋裏去。有人看到他曾用一封信當紙媒點雪茄,使鐸炳上尉非常驚訝,因為我相信鐸炳上尉一定願意用一張鈔票把它換下來。

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喬治的情場豔遇對外界一直隔離的。事情提到女人,這一點他並不否認。“而且還不是第一個,”斯普尼少尉對斯塔布爾少尉說。“歐斯本那小子頗有女人緣。在英屬圭亞那的德梅拉拉,法官的女兒為他神魂顛倒;後來在西印度群島的聖文森特,他又勾上了那個漂亮妞兒、有四分之一黑人血統的派伊小姐。自從部隊奉調回國之後,據說他成了個純粹的的唐·璜,真的。”

在斯塔布爾和斯普尼心目中,做一個“不折不扣的唐·璜”是男人理想中的品質。歐斯本在團內的小夥子中間名氣非常大。在每項射獵運動方麵他是一把好手,唱歌有一條好嗓子,接受檢閱時英姿勃發,花起錢來出手大方,總之有他的老子提供足夠的的財源。他的穿著比團裏任何人的做工講究,而且數量也多,一直更新。士兵們都崇拜他。他的酒量超過同僚中每一位軍官,包括老團長黑維托普在內。他的戰鬥力在列兵納克爾斯之上(此人曾是一名職業拳手,如果不是有酗酒的惡習,早當上一名下士了);在本團板球隊內,無論擊球還是投球,他無疑都獨占鼇頭。在魁北克大賽中,他騎自己的馬“閃電”奪得了衛戍部隊杯。除了愛米莉亞,崇拜他的還有很多人。斯塔布爾和斯普尼認為他是阿波羅那樣的天才;鐸炳把他推崇為令人折服的克賴頓;奧多德少校太太則承認這年輕人風度翩翩,令她聯想起卡斯爾福加蒂勳爵的二公子菲茨傑拉德·福加蒂。

可想而知,斯塔布爾、斯普尼和其他人等對那位與歐斯本通信的女性作了種種非常羅曼蒂克的猜測:有的說倫敦的一位女公爵或公爵夫人喜歡上他;有的認為一位將軍的千金已與別人訂婚,卻瘋狂地愛著喬治,甚至說有位國會議員的妻子總是想乘駟馬快車與他私奔;另外還涉及別的癡情女子——反正都是些足以令聽者得意非凡的浪漫緋聞,其實對每一方說來都有失體統。這些猜測傳到歐斯本耳朵裏,他一概不表態度,諱莫如深,任憑他那些年輕的崇拜者和朋友們怎樣有模有樣地去編他們的故事。

要不是鐸炳上尉話不注意,團裏壓跟兒不可能知道事情的真相。一天,上尉在軍官食堂吃早餐,助理軍醫凱克爾和前麵提到的兩位好事者正在爭論歐斯本的風流韻事——斯塔布爾堅稱寫信的是隨侍夏洛特王後的一位公爵夫人;凱克爾則賭咒說不,她是個唱歌劇的戲子,名聲極壞。聽了這樣的誹謗,鐸炳跳了起來,盡管當時他嘴裏擠滿了雞蛋和黃油麵包,盡管他壓根不該開口,可還是沒沉住氣,不考慮地說道:

“凱克爾,你是個愚蠢透頂的大笨蛋,滿口胡言亂語,敗壞人家的名聲。歐斯本不是跟公爵夫人私奔,也不想把什麽女裁縫騙到手。塞德立小姐是迄今為止最最可愛的好姑娘。喬治跟她早就訂了親。誰要是說到她時言語輕薄,小心別讓我聽見。”說完,鐸炳臉漲得通紅,不再開口,一杯茶差點些把他噎死。這故事在半小時內便傳遍全團;當天晚上奧多德少校太太就寫信給奧多德鎮的小姑格露維娜,讓她別從都柏林急忙趕來——敢情小歐斯本已經跟別人訂了婚約。

當晚,她舉著一杯酒向中尉道喜,並發表了相應的祝福。歐斯本回到住所火冒三丈,跟鐸炳大吵了一架(鐸炳謝絕了奧多德少校太太的邀請,坐在自己屋裏吹長笛,我估計還在寫愛來愛去的抒情詩)——責怪鐸炳不該泄露他的秘密。

“誰讓你對我的私事說長道短著?”歐斯本咆哮如雷。“真是活見鬼,幹嗎要讓全團都知道我準備結婚?誰讓那個多管閑事的老虔婆佩吉·奧多德在飯桌上不斷提到我的名字,把我訂婚的事向整個不列顛王國大事張揚?說到底,鐸炳,你有什麽資格說我已經訂婚,你有什麽權利幹涉我的私事?”

“我以為——”鐸炳上尉剛要開口。

“你認為個屁!”年紀較輕、軍階也較低的那位立刻打斷他的話。“我欠你的情,這我知道,而且知道得他媽的太明白了,可是不能因為你大我五歲我就得一直聽你沒完沒了的教訓。你一直老大自居,把我當作可憐的不懂事理。對,就是把我當作可憐的小孩!我承受得起嗎?我要是再忍下去,寧願遭天打雷劈!我倒要請教:憑什麽我得受你的管教?”

“你訂過婚沒有?”鐸炳上尉插了一句。

“就算我訂了婚,這與你或者這裏的任何人什麽屁事?”

“這門親事,讓你覺得不光彩?”鐸炳又問。

“你有什麽資格向我提這樣的問題,先生?我倒希望了解一下,”喬治說。

“上帝啊!難道你想要賴婚?”鐸炳問道,同時從座位上跳起身來。

“換句話說,你在指責我不顧人格?”歐斯本很氣憤;“你是不是這意思?近來你對我用的就是這腔調,要是再能忍受的話,我就——”

“我到底做了什麽?我隻不過告訴你不該把一個好姑娘放在一邊,喬治。我僅僅說你上倫敦的時候該去看看她,別老是往聖詹姆斯宮一帶的賭場裏跑。”

“我認為你是要我還你的錢吧,”喬治冷笑道。

“我當然要你還;我一直、向來都是要你還的,難道不是嗎?”鐸炳說。“你的話說明你器量大,關心人,免得我開口。”

“哦,真見鬼,威廉,我向你道歉,”這時喬治在一陣後悔驅動下急忙說;“老天知道,我在每一方麵得到你的幫助記不住。你讓我一次次重生。當近衛團的羅登·克勞利拿走我那麽一大筆錢的時候,因為你我一直堅持;我知道一定完蛋。不過你也給我點自由;我不想回答這樣那樣的問題。我確實很喜歡愛米莉亞;我深心愛她——你還要怎樣?別繃著臉瞅我。她沒有任何缺點,這我明白。反而,不費吹灰之力得來的勝利實在沒勁。更可惡,咱們團還剛從西印度群島回來;我得盡情玩樂一陣子,以後等我結了婚,我就不再想了;現在我以人格向你擔保。聽我說……鐸炳老兄……不要因我上火,下個月我還給你一百鎊,我知道那時候我的老爸準會很富有;我要向黑維托普請假上倫敦,明天就去看愛米莉亞——沒什麽好生氣的了吧?”

“我不會一直不高興,喬治,”和悅的上尉說;“至於錢,老弟,你也知道,我用得著時,你就算沒有第二個先令,也決不會自己一個人花的。”

“沒異議,我當然不會,鐸炳,”喬治說,氣度之大以至極點;不過,別忘了,他反正永遠沒有多餘的錢。

“我隻希望你能盡快改掉壞脾氣,喬治。不久前可憐的愛米小姐打聽你的時候,如果見到她的樣子,你就會把那些台球根本不放在心上。快去安慰她吧,你真該死。去給她寫一封長信。盡量讓她高興起來;這又不費你什麽事。”

“我相信她很愛我,”中尉得意洋洋地說,然後便走開了,到軍官食堂去跟幾個無聊的家夥一起打發晚上餘下的時間。

其時愛米莉亞正在家裏望月亮。月光灑在靜謐的拉塞爾廣場,還有那歐斯本中尉部隊駐地柴忒姆軍營前的操場上。愛米莉亞想象著她心中的英雄在幹什麽。是在查崗;是在露營;是在病床旁守護受傷的同伴;還是靜夜獨坐在自己屋裏攻讀兵法。她的綿綿情思展現開來,漫延到柴忒姆和羅徹斯特,一心想著喬治所在的營房……考慮到種種緣故,筆者期望那裏的大門緊閉,崗哨盡職盡責;這樣,可憐的情思不必漫延至那些小夥子喝著威士忌潘趣酒扯開嗓子吼叫的地方了。

在柴忒姆營房那次不愉快的第二天,年輕的歐斯本為了說明不說大話,準備去一趟倫敦,此舉深得鐸炳上尉的認同。“我想送一件小小的禮物給她,”歐斯本向他的朋友表明心跡,“隻是在我老爸輸血之前小弟沒錢。”但鐸炳不因高尚善良的本性因此受阻而不能大放異彩,於是向歐斯本先生提供了幾張一鎊麵值的鈔票,後者不好意思接下。

他本想給愛米莉亞買一件禮物;隻是在艦隊街下車後,他被珠寶店櫥窗裏一枚漂亮的男襯衫別針鎖住了腳步,買下後所剩無幾,買不到什麽禮物了。沒關係:請放心,愛米莉亞需要的不是他的禮物。他來到了拉塞爾廣場,愛米馬上興奮不已,喬治像能發光一樣把她照亮。數不清多少個日日夜夜對他的思念和失眠時的胡思亂想,在那熟悉的微笑擋不住的魅力影響下,頃刻間無影無蹤。他從客廳門口便向愛米放射出光芒——英武偉岸,那不凡的唇髭,無疑是天神降臨。桑波通報歐斯本上尉到(他不禁得給這位青年軍官晉廠級),臉上也浮現著笑容。桑波見小姐先是一驚,馬上害羞的從窗前的守望點轉身,他便退下。他一走,愛米莉亞便張開雙臂撲向喬治·歐斯本中尉的心窩,仿佛那裏是她唯一停靠的港灣。哦,你這傻傻的小可憐兒!你在所有樹木中挑選這棵主幹最挺拔、枝權最粗壯、葉片最茂密的巍巍大樹,真要在上麵築巢安居,啁啾歡歌;誰知道它已經給做了砍伐的標記,不久便可能隨著喀喇一聲響倒下。人與樹木如同一轍,這已是古老的譬喻了!

這時,喬治滿懷柔情吻了她的臉,顯得藹然可親。愛米莉亞不記得喬治襯衫上佩戴那枚鑽石別針,把它看作最最惹人喜愛的飾物。

細心的讀者忘不了我們這位年輕中尉過去的所作所為,還有剛剛述及他與鐸炳上尉之間剛有過一次簡短的談話,對於歐斯本先生是個什麽人,結果出來了。一個旁觀的法國人說過,愛情少不了兩樣:一方示愛;另一方欣然接受被愛。示愛可以是男方,也可能是女方。以前是有很多情漢子錯把麻木當作嫻靜,把遲鈍當作少女的拘謹,把癡愚當作含蓄的羞澀,簡言之,把笨鴨當成天鵝。應該有某一位親愛的女讀者也曾幻想過把一頭驢子裝扮得光彩奪目對之盲目崇拜:男的傻瓜一樣,她認為是敦厚淳樸;很明顯是自私自利,她非說大丈夫的尊嚴不容侵犯;把他的無恥看作榮耀——反正在美豔的仙後泰坦尼婭眼裏雅典某個織布匠有多完美,那男的在她眼裏就有多完美。這類樂在錯中的喜劇層出不絕,筆者親眼所見的也不稀奇。反正有一點是不用懷疑的:愛米莉亞確信她的愛人屬於大英帝國最稱的上的是男子漢,很可能歐斯本中尉自己也作如此感想。

他有點兒**——這樣的小夥子數不勝舉;姑娘們都寧願要浪子也不要窩囊廢嗎?他的野性還沒有收斂,用不了多久,而且不久即將離開部隊。戰爭結束了,那個科西嘉怪物已給拴在厄爾巴島上,擢升的機會也沒有了,他那無可爭議的軍事才幹和勇敢精神將沒用了。父親會定期給他的錢加上愛米莉亞的嫁妝,能滿足小兩口在鄉下好好過日子;附近要有個好獵場,他就能打打獵,經營一點兒農業,他們能過的很好。結了婚再留在軍隊裏——他根本不想。他想不到喬治·歐斯本的太太作為軍官家屬寓居鄉間小鎮,可能更差——隨部隊駐紮在印度或西印度群島,接觸的盡是些軍官,處處都得接受奧多德少校太太的說法!歐斯本講了許多有關奧多德少校太太的故事,愛米莉亞聽得樂不可支。喬治那麽愛他的愛米,怎麽可能會讓她聽那個俗不可耐的女人控製;做一個軍人的妻子不會是養尊處優的生活,喬治舍不得好辛苦。喬治不考慮自己,但他親愛的小愛米卻要在社交界占有與喬治·歐斯本太太相稱的地位。對於這些設想,她當然高興;隻要是喬治的主意,她都接受。

像這樣,這年輕的一對兒愉快地度過了兩個小時,幻想了太多的空中樓閣(愛米莉亞理想中的家園花開滿園,曲徑通幽,有鄉村教堂、主日學校之類;而喬治一直在想馬廄、狗房和酒窖上)。由於中尉在倫敦時間很短,卻有一大堆要節處理,於是他建議愛米小姐與她未來的大姑小姑共進正餐。她欣然接受了他的邀請。喬治與她去見兩個姐妹,把她留在那裏;這一回愛米莉亞很愛說,大出兩位歐斯本小姐的想象,覺得喬治沒準兒還有可能把她變得很棒。這時喬治便出去辦自己的事。

說穿了,他也就是:在柴林十字碑一家糕餅店裏吃冰淇淋;去佩爾美爾大街試穿一件新外套;或者在老斯勞特咖啡館拜訪坎農上尉,跟他一起打了十一局台球並以八比三贏了上尉;再之後去拉塞爾廣場,比正餐開飯時間晚了半小時,心境不錯。

老歐斯本先生的心境可就不樂觀了。老紳士從市中心回家來,他的兩個女兒和溫文而雅的沃特小姐在客廳裏迎接他,從他的衷情——最佳也不過又腫又黃,嚴肅凝重的——和兩道濃眉慍怒地**的樣子一看便知,他那件白色大馬甲裹著的心給攪亂了,處於很難受的境地。愛米莉亞走上前去關心他(她每次這樣做時總是萬分羞怯),老紳士隻是沒好氣地咕嚕一聲算是招呼過了,隨即鬆開自己多毛的大爪子,不曾想過把她的小手多握一會兒。他無表情轉身瞪了他的長女一眼,大小姐知道了意思,它直白地在問:“真見鬼,她來這兒幹嗎?”

“喬治到倫敦來了,爸爸,”大小姐趕緊說道,“他剛去總司令部辦點兒事,很快來一起進餐。”

“哦,是嗎?我不想等他回來再開飯,簡,”說完,老先生在他專用的椅子上坐下,接著這間氣度高雅、陳設講究的客廳裏便悄無聲息,唯有一座法國造大鍾受驚的滴答聲還有發聲。

那座精確的時計頂上有一組精製的銅雕,講的是伊菲革涅亞上祭壇的故事。當它以大教堂洪鍾般深沉的巨響敲了五下時,老歐斯本先生用力拉在他右首的鈴繩,管家立刻跑來。

“開飯!”歐斯本先生叫到。

“喬治少爺還沒來呢,老爺,”管家說。

“去你的喬治少爺,家夥。我應該是這一家的主人?開飯!”歐斯本先生很生氣。

愛米莉亞很害怕。本宅的三位小姐彼此間用眼交流。樓下順從的鈴聲在說開飯。鈴聲過後,一家之主雙手插進銅鈕扣藍色長上衣下端的大口袋,不等說清,自行走下樓,僅回頭看了一下四個女的。

“發生什麽了,親愛的?”她們百思不解,互相打聽,一邊離座起身,謹慎輕腳跟在老先生後麵。

“應該是公債行情不好,”沃特小姐小聲說。

這受驚的一行四個女人,小心尾隨著臉色陰沉的家長下樓。大家在飯廳不敢說話。老紳士怪聲地念了禱告辭,聽起來那麽粗暴,詛咒一般。罩住菜盆的大銀蓋子都掀開了。愛米莉亞在座位上直哆嗦,因為她和那老歐斯本鄰坐,而且餐桌的這一邊就她一個人——由於喬治還沒來,空著的座位顯得很明顯。

“要湯嗎?”老歐斯本先生抓起大湯勺,直麵問她,聲音好似從墳墓裏飄出;在給愛米莉亞和其餘的人舀了湯後,他不再說話。

“把塞德立小姐的湯盆拿走,”後來他說。“這湯我們都不能喝。沒有比這更難喝。希克斯,把湯撤下去。簡,馬上讓那廚子滾蛋。”

老歐斯本先生作出對湯的厭惡之後,又就魚的質量發表短短幾句很不滿意的意見,口氣沒變,辛酸尖刻,毫不留情;他還把比林斯蓋特魚市場罵了個狗血噴頭,其凶橫的程度不比那地方的魚販子差。然後他不再說話,接連喝了幾杯酒,表情更凶橫,直至一陣爽脆的敲門聲表明喬治已到,在座的才開始放鬆。

他說自己沒法早些回家。達吉雷將軍讓他在總司令部等了好久。他說湯或魚都無所謂,有什麽吃什麽——他不挑食物。羊肉棒極了,都很可口。他的好心境與他父親的壞情緒正好反襯。他一邊用餐,一邊不住說著,令在座的大為高興,其中一人特別開心,我不用解釋了吧。

在歐斯本先生宅內,沉悶的膳事通常以一枚橘子和一杯葡萄酒結束。小姐們剛品嚐了橘子和酒,也就是說向客廳轉移的信號有了,接著都相繼走出飯廳。愛米莉亞希望喬治一起上她們那裏去。她開始在樓上客廳裏一架卸去皮套子、腳上雕花的大鋼琴上彈奏幾首喬治愛聽的華爾茲(這種圓舞曲那時剛剛傳人英國)。這根本沒能把他招來。喬治對華爾茲像沒聽見;琴聲逐漸顯得有氣無力。不一會,演奏者失望的離開了那件龐大的樂器;就算她的三個朋友彈了她們全部曲目中聲音最好、最優秀的幾首新曲子,可她根本無心去聽,隻是一種不祥的預感坐在一旁沉思。老歐斯本皺眉蹙額的樣子向來可怕,可是她從未見過像今天這種程度。她離開飯廳時,老紳士的目光盯著她不放,就像她闖了什麽大禍似的。剛才上咖啡的時候,她很害怕,仿佛管家希克斯先生想要給她的是一杯毒藥。到底,籠罩在宅內的神秘氣氛究竟是因為什麽?

哦,那些女人也真要命!她們對於各種先兆預感總是不肯善罷甘休,摟著最陰鬱的思緒不肯放手,就像她們特別疼愛自己的孩子一般。

父親十分難看的表情也令喬治·歐斯本緊張起來。衝這兩道攢得那麽緊的眉毛,衝這無法觀看的臉色,教喬治怎麽從老爺子那裏騙來他亟需弄到手的錢?他開始和父親說好話。那是給這位老紳士灌米湯的一種手段,效果非常好。

“在西印度群島我們根本聞不見像這樣的白葡萄酒,先生。不久前黑維托普團長把您給我捎去的西班牙白葡萄酒拿走了好多,塞在他的腰帶後麵。”

“是嗎?”老紳士說。“我可是每瓶花八先令才 弄到的。”

“如果每打要六畿尼,你認為如何,先生?”喬治笑嗬嗬地說。“有位頂極的大人物就想要這種酒。”

“是嗎?”做老子的低聲說。“希望他能弄到。”

“達吉雷將軍到柴忒姆去的時候,先生,黑維托普設午宴迎接他,向我討幾瓶那種酒。將軍也喜歡得要命,竟要買一桶送給總司令。他可是攝政王殿下身邊最紅的人哪。”

“這酒確實好的不得了,”老爺子說時攢緊的眉頭也展形了;喬治要稱這個時機談“補給”問題,不好老爺子臉色又很難看要他打鈴吩咐上紅葡萄酒,不過語調還算平和。“咱們來瞧瞧紅的是不是一樣出色,喬治;當然,攝政王殿下會喜歡這種酒是咱們的榮幸。在咱們喝紅酒的時候,我有一件重要的事跟你談。”

愛米莉亞聽到要紅酒的鈴聲時,正坐在樓上恐慌不安。她不由自主地認為這鈴聲是一種不好的預示。某些人一直神經緊張,這樣,他們那些不好的預感總有一些會應驗的。

“我想知道,喬治,”老紳士說,還慢慢品嚐他的第一杯紅葡萄酒,“我要清楚,你跟——嗯——你跟樓上那個小妮兒的事怎麽樣了?”

“我想,先生,這很明顯,”喬治很得意的說。“很清楚,先生。這酒太好了,對吧?”

“你說‘很清楚’什麽意思,先生?”

“咳,不要這樣,先生,別把我逼得太緊。我不想誇耀。我——嗯——我並不是天生勾女人魂的那種角色;可我明白她全心全意愛著我,愛得要命。隻要是個人,誰都看得出來。”

“那你自己呢?”

“嗬,先生,您不是要我將來娶她嗎?我明明做了順從的選擇。這事兒不是我們雙方的老爸已說的的嗎?”

“好孩子,很對。別以為我不了解你,小子;你跟塔昆勳爵,跟近衛團的克勞利上尉,跟尊貴的德西斯先生那些人不是交往很深嗎?留神,小子,你得長個心眼。”

老紳士列舉這些貴族的名字時完全是津津樂道的樣子。沒有例外,他隻要遇見一位貴人,總是在表現的點頭哈腰,爵爺、閣下不離口,那份出息隻有從英國的自由民身上才有。回到家裏他便翻閱貴族人名錄查貴人的家世;以後他便在日常談話中刻意說起此人的名字;他會在女兒麵前炫耀很熟某某勳爵。他匍匐在地,沉浸在貴人的光輝之中,真是那不勒斯的叫化子曬太陽。喬治聽他提到那些名字時很心焦。他生怕父親獲悉他參與賭博的事。但老爺子說了一堆話後卻把話鋒一轉,使喬治放鬆許多;老紳士神態安詳地說:

“說得對,年輕人終究是年輕人嘛。喬治,讓我高興的是你能跟英國上流社會的精英交往,這正是我想要的,我想你就是這樣做的,同時我隻讓你這樣做——”

“謝謝您,先生,”喬治當即單刀直入。“跟這些大人物交往可沒什麽便宜;而我的錢包,先生,您瞧;”一邊,他掏出愛米莉亞送他的那件小禮物,裏邊隻有鐸炳借給他的那些錢剩下的最後一張。

“你會有錢的,小子。英國商人的兒子能窮嗎,小子。別人的畿尼值二十一先令,我的畿尼不可能隻頂二十先令花,喬治,我的孩子;我舍得花錢。明天你經過市中心的同時去找一趟喬珀先生;他會使你有錢的。隻要我知道和你交往的不是些小人物,我不會心疼錢的,因為我相信你跟上等人在一起會很好。別以為我愛麵子。我出身很一般——但你的命比我好多了。你得用好你的自身條件。你要跟那些年輕貴族融為一體。你能花一畿尼的場合,他們中大多數連五先令也花不起,我的孩子。至於拈花惹草哩——”說到這裏,他從皺緊的眉額底下向兒子一掃,這一眼很不好,也令人覺得不自在。“年輕人避不了。但有一條我可不準你沾邊,你要是不聽話,將來我隻留給你一個先令,沒商量;那一樁就是賭錢,小子。”

“哦,沒問題,先生,”喬治說。

“現在返回來說說愛米莉亞的事。你為什麽不娶一個比股票經紀人的女兒門第高一些的,喬治?——我不明白。”

“這事我聽父母的,先生,”喬治同時用鉗子夾破榛子殼。“您和塞德立先生一百年前就決定了這件事。”

“不錯;但人的地位是會變的,小子。我明白我是靠塞德立先生的幫助有今天,或者不妨說,他給了我指示,後麵的路我自己走;如今我在蠟燭業和倫敦城有著驕傲的一席之地,那是我憑自己能力做到的。我已經向塞德立表示過謝意;最近也應該知道這些,我的支票簿就是證據。喬治!我還要讓你知道:我看塞德立先生生意上的情況不妙。我的賬房先生喬珀也認為會出聲;喬珀先生是識途老馬,交易所裏的風雲變幻倫敦他了如指掌。哈爾克和布洛克他們已經不敢跟塞德立來往。他恐怕想錯了。據說‘小阿梅麗號’原來是他的,讓一艘美國私掠船‘糖漿號’給劫走了。聽我說:如果沒有我親眼看見愛米莉亞的一萬鎊嫁妝到手,你就不娶她——這事兒沒商量。我不會要一個破產者的女兒嫁給我。把酒遞給我,小子——還是打鈴上咖啡。”

說完,老歐斯本先生把晚報展開,喬治從這一信號知道都結束,老爺子要休息了。

喬治已興奮的要命,他趕緊上樓去見愛米莉亞。他對愛米莉亞記不清有多久沒有像那天晚上這樣殷勤了——隻想她開心,對她特別溫柔,而且特別健談。這表現是因為什麽呢?是不是因為預見到愛米莉亞未來的命運很悲慘,他那顆慷慨的心變善了?或者因為想到會失去這小寶貝,反而更覺得她可貴?

此後好多天愛米莉亞總是忘不了那美妙的晚上,頻頻回憶他的話語、他的眼神、他唱的歌、他俯視或從一段距離外看她時的姿勢。她覺得從未有過在這裏一個夜晚時間過得那麽快,所以當桑波先生拿著她的披肩來接她回去時,這位小姐認為黑人聽差來得太早,幾乎想要發脾氣。

次日上午,喬治來與她告別,然後匆匆趕往市中心見他父親的賬房先生喬珀,從喬珀先生處收下一張單據,到哈爾克和布洛克銀公司兌得大量的錢。喬治走進銀公司時,老約翰·塞德立恰從銀行家的會客室出來,臉色難看極了。但是他的教子正好相反,並沒有注意到老實厚道的股票經紀人滿臉愁容的看他。小布洛克並沒有像往常一樣滿臉堆笑陪老紳士一起走出會客室。

當哈爾克與布洛克銀公司的巨大搖門在塞德立先生出去後關上時,出納員奎爾先生(他的本職工作像個大慈善家,即從櫃台抽屜裏拿出大打鈔票,用一柄銅鏟子盛硬幣金鎊付給客戶)給坐在他右邊一張桌旁的辦事員德賴弗先生做了個會意。德賴弗先生用眼應聲到。

“不行,”德先生小聲說到。

“這根本不可以,”奎先生說;又接著問道:“喬治·歐斯本先生,您要具體多少錢?”

喬治使勁把一堆鈔票往衣兜裏塞,回來就在軍官食堂裏還了五十鎊給鐸炳。

還是那天,愛米莉亞給喬治寫了一封讚意濃濃的長信。她的心不能再滋生更多柔情,但還是隱約感到壞事要來臨。她有很多想不明白:歐斯本先生的臉色為何那般讓人生畏?是不是和她爸爸之間有了過節?她可憐的爸爸從市中心回來一臉沮喪,家裏人都為他擔憂——一句話,四頁信箋充滿了摯愛、疑懼、希望和不祥的預感。

“可憐的小愛米……親愛的小愛米。她的情意多濃!”喬治用心看它時情不自禁地說道——“哦,真要命,那種混合潘趣酒害得我很難受!”

的確,小愛米真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