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現在一定要暫時告別田園風光,告別那裏淳樸可愛的人們以及他們所體現的濃濃鄉情,回到倫敦去打聽一下愛米莉亞小姐近來可好。
“我們對她絲毫興趣也沒有,”不知哪位字跡娟秀、使用粉紅色封蠟加印戳緘函的筆友這樣寫道。“她這人很平凡、普通,乏味得很,”接著還有一些更好聽的評語,如果不是因為它們對於那位小姐確實表示激賞,我是一定不會在此加以重複的。
親愛的讀者,你有在社交圈中周旋的經驗,難道沒有從心地善良的女性朋友那裏聽到過相差不多的評論?她們老是不明白:斯密思小姐有哪一點這樣吸引你?是什麽促使瓊斯少校去向那個湯普森小姐求婚?她蠢得可以,除了一張蠟美人的臉蛋兒之外沒有什麽好的,隻會傻笑。這些可敬的女道學家會問:“兩片桃紅腮幫子和一雙藍眼睛真的就那麽厲害、起作用?”她們會聰明地暗示,自身條件或環境經曆非常好的資質、超群的智慧、熟讀門諾爾的《問答》、有身份女子必須具備的植物學和地質學知識、做詩的訣竅、按赫爾茨的方法彈奏鳴曲的能力以及與這些差不多的條件,與過不了幾年便會難免地消逝的短暫魅力相比,對於女性來說是價值要大得多的本錢。聽女人發表美不足取和紅顏的高論,實在是極有教益的。
雖說賢德的優越性沒得比,然而那些不幸天生麗質的可憐蟲必須時刻牢記等待著她們的命運。盡管女士們傾慕的女英雄,比男士們願意崇拜的心地善良、笑容可掬、胸無城府、溫柔水靈的家庭小女神更加值得驕傲,更加光彩照人——可是後麵那一類層次較低的女人一定可以得以心安,因為男人愛慕的畢竟是她們;無論我們的好朋友如何苦口婆心再三告誡,悉心衛護,我們還是沒有顧慮的地犯錯誤,幹蠢事,到死不改。就拿我本人來說,盡管我十分尊敬的一些人教導我,布朗小姐是個微不足道的黃毛丫頭,懷特太太除了一張小臉蛋兒長得還過得去外便一無所有,布拉克太太簡直連句完整話也說不利落;可是我知道自己跟布拉克太太有過幾次非常愉快的談話(當然,親愛的女讀者,談話內容不能為外人道),我也曾看到男士們裏三層外三層把坐在椅子上的懷特太太圍得水泄不通;而所有的年輕人都爭搶著邀請布朗小姐一起跳舞——因此,我忍不住地認為,被別的女人瞧不起實在是女人的一大榮耀。
與愛米莉亞認識的年輕女子們在這一點上非常上心。比方說,喬治的姐妹即兩位歐斯本小姐在別的事情上可能和三位鐸炳小姐意見不同,唯獨在一點上看法相同,那就是:她們也認為實在說不出愛米莉亞有什麽優點,而且不認為她們的兄弟能從她身上發現什麽魅力。
“我們待她挺好的,”兩位歐斯本小姐說。這是一對品位高雅的黑眉毛姐妹,**和照料她們的都是最好的家庭女教師、上門授藝的專課教員和衣帽服飾專家。她們對待愛米莉亞很有禮節,極盡屈尊俯就之能事,處處一副保護人的派頭,令她確實難以承受,可憐的小姑娘在她們麵前快要成了啞巴,看上去果真既呆又蠢,與她們心目中的形象相一致。她作過努力,希望對她倆產生好感,因為她們是以後的的姑嫂,從親誼上講必須把關係搞好。她曾和姐妹倆在一起呆過好幾個“漫長的早晨”——那可算得最沒有意思、最令人無聊的上午了。她也曾隨兩姐妹嚴肅認真在她們家的自備大馬車上,在瘦的隻剩骨頭的修女型家庭教師沃特小姐陪同下出去散心。兩姐妹提供的娛樂一般是帶她去聽古曲音樂會和曆史宗教題材的清唱劇,上聖保羅大教堂看慈善學校的兒童表演,對兩姐妹的害怕心理使愛米莉亞在那裏老是坐立不安,聽了孩子們唱的頌歌也差不多,不敢表示為之動容。歐斯本家的宅子相當氣派;她們的爸爸對膳食極其講究,也舍得花錢;與她們交往的都是有身份的正派人;她們的自尊心非常強;她們在育嬰堂附設教堂有最好的包廂。她們到處講究排場,平時的習慣完全馬虎不得;她們的娛樂絕對、統統中規中矩,乏味至極。愛米莉亞每次往訪過後總是鬆了口氣,輕鬆很多,而簡·歐斯本小姐、瑪麗亞·歐斯本小姐和修女型的家庭教師沃特小姐則比從前更為不明白地互相問道:“喬治究竟看上這姑娘哪一點?”
善於發現矛盾的讀者可能表示驚訝:怎麽可能這樣呢?愛米莉亞在學校裏有那麽多朋友,人緣那麽好,隻要有一天出了校門與外界交往,怎麽可能讓那些橫挑鼻子豎挑眼的姑奶奶擠對成這樣?我親愛的讀者,在平克頓女校,隻有一名上了年紀的舞蹈教師,根本沒有男人;那些女孩子總不會為了他反目吵架吧?而喬治·歐斯本,她們的一表人才的兄弟,吃完早餐就往外跑,一個星期倒有五六天不在家吃飯,所以難怪遭冷落的姐妹有點兒不高興。最近兩個社交季節,小布洛克(倫巴第街哈爾克與布洛克銀公司的合夥人)一直在追求瑪麗亞·歐斯本小姐;可是當他竟去邀請愛米莉亞一起跳法國花式舞的時候,你能指望瑪麗亞小姐心裏舒服嗎?然而她愣要如此說,以顯示自己肚量大,不往心裏去。
“你喜歡可愛的愛米莉亞,我太高興了,”等到一曲舞罷,她極其認真,嚴肅地對布洛克先生說。“她是我哥哥喬治的未婚妻;她沒有什麽特別的地方;但是她是個脾氣極好、十分單純的姑娘;我們家裏人人都那麽喜歡她!”
我的姑奶奶!誰能知道這熱辣辣的“那麽”二字流露的感情究竟有多深?
沃特小姐和這兩位對兄弟感情深厚的姑娘,很認真地頻頻開導喬治·歐斯本,要他明白自己屈就愛米莉亞這一驚人行徑固然夠浪漫的,但他付出的代價也太大了。我甚至拿不準喬治是否當真會把自己當作大英帝國軍隊精英中的精英,從而在很大程度上是理所當然地讓別人把他捧上天。
盡管他如前所說天天上午出門,一周有六天都不在家吃飯,他的姐妹認為這小夥子一定是讓塞德立小姐迷得找不到北;然而不知怎麽的,正當別人都以為他與未婚妻緊緊跟隨時,他其實並不總是和愛米莉亞在一起。肯定有過很多次,鐸炳上尉去看望他的朋友,簡·奧斯本小姐(她對上尉向來很關心,非常愛聽他講軍人的故事,還十分惦記、關心他親愛的媽媽身體可好)笑嗬嗬地指著廣場對麵說:“哦,您找喬治需要上塞德立家去;我們這兒一天不見他的人影。”聽到這樣的回答,善解人意的上尉會尷尬地笑著把話岔到一些大家都關注的題目上去,像歌劇啦、親王最近一次在卡爾登大廈舉行的舞會啦,或者今天天氣哈哈哈。
“你挺喜歡的這個鐸炳也真夠笨的,”上尉離開後,瑪麗亞小姐會對簡小姐說。“你看到沒有,他聽到可憐的喬治在當班兒時,臉紅得多厲害?”
“可惜弗雷德裏克·布洛克缺少一些他這樣的害羞,瑪麗亞,”做姐姐的把頭一昂反唇相譏。
“靦腆?!你該說笨拙才對,簡。有一回在珀金斯太太家,鐸炳上尉踩到了你的紗裙,我可不想弗雷德裏克把我的紗長裙踩出一個窟窿來。”
“弗雷德裏克才不會呢!他肯定不會踩破你的長裙?你沒看到他請愛米莉亞跳舞嗎?”
事實上,鐸炳剛才臉紅和出現一副為難相,是因為有一個情況他認為還是不告訴兩位小姐為好,即:他已經去過塞德立家,自然推說要找喬治,而喬治不在那兒,僅有愛米莉亞這小可憐兒坐在客廳的窗邊,一臉不高興、心事重重的樣子。稍事寒暄過後,她提起勇氣問上尉,聽說他們團不久將奉命趕赴海外,這消息是否是真的?鐸炳上尉今天見到過歐斯本先生沒有?
他們團不曾接到開往海外的命令;鐸炳上尉也沒有見到喬治。
“八成他和他的姐妹在一起,”上尉說。“讓我去把那條懶蟲抓來?”
愛米莉亞親切而又感激地跟他握別,於是他越過廣場。愛米莉亞一直在等,可是喬治始終沒來。
可憐那顆柔弱的心總是在盼望、悸動、思念,對心上人深信不疑。瞧,這樣的生活沒有什麽可加以描述的。其中少有通常被認為事件的內容。整天隻想著一件事——他什麽時候來?也是入睡和醒來時縈繞在腦際的僅有的念頭。我相信,當愛米莉亞向鐸炳詢問未婚夫的情況時,喬治正在斯沃洛街和坎農上尉打台球,因為喬治是個喜歡找樂子又愛交遊的人,隻要是遊戲,他都稱得上一把好手。
有一次,他三天沒有露麵,愛米莉亞小姐戴上帽子,竟然闖到歐斯本家。
“怎麽?不顧我們的兄弟,自己上我們這兒來?”兩姐妹說。“愛米莉亞,你們鬧別扭了嗎?快告訴我們!”
沒有,他們真的沒有吵架。
“誰會跟他吵架?”愛米莉亞說時眼含熱淚。她隻是過來——過來看望她的幾位好朋友;她們已有很長時間沒見麵了。那天她神情呆滯,像丟了魂兒似的。當她無精打彩離去時,兩位歐斯本小姐和她們的家庭女教師愣愣地目送著她,比從前任何時候更加納悶:喬治到底看上可憐的愛米莉亞哪一點?
她們當然不明白。愛米莉亞如何能敞開自己的心扉,放任那兩位小姐的黑眼睛一點也不客氣地直窺胸臆?這顆羞怯的心還是縮回去躲起來為好。我知道,兩位歐斯本小姐是說長道短開司米披肩或嫩紅緞子長襯裙的行家。特納小姐有過把她的長襯裙染成紫色接著改成一件短外衣;畢克福德小姐曾把她的一條白鼬裘皮披肩卷成手筒,餘下的用作衣服的毛皮鑲邊——我敢擔保,這些改變決計逃不過上述兩位小姐看的清楚的眼睛。但是,你瞧,有些事物的做工之精細致密超過毛皮和緞子,超過所羅門王的所有珍品,超過示巴女王的所有服飾。麵對這些事物的美,不少行家卻當作沒看到。有些可愛的小生命,你會偶然發現它們羞怯怯地在僻靜的背陰處開出平凡的花,散發淡淡的幽香。也有些園中的群芳領班,大得跟曖床的長柄銅炭爐似的,能瞅得連太陽都失去色彩。塞德立小姐不屬於向日葵一類;我覺得把一朵紫羅蘭畫得像重瓣大麗菊那麽大,怎麽說也是不匹配的。
說真的,一個還在父母照料下的好姑娘,生活中不可能有許多大起大落的事情,一般隻有傳奇故事中的女主人公才有這些。羅網和獵槍可能危及出去覓食的老鳥;外麵還有老鷹,有時可能躲過,有時則沒法躲過。然而雛鳥在羽絨和禾稈墊底的巢中過著舒舒服服、波瀾不驚的日子,直至輪到它們自己振翅飛翔的時候為止。當蓓姬·夏普在鄉下抖動自己的翅膀,跳躍於細嫩的枝頭,躲過很多的陷阱,安全的地成功啄食時,愛米莉亞安穩地躺在拉塞爾廣場自己家裏。即便需要出門與外界接觸,也有長輩指引陪同,不會有什麽災難降臨到她頭上,為她提供悉心嗬護的那個富足、歡樂、安適的家,也沒有什麽隱憂堪虞。媽媽早上像往常一般忙這忙那,白天坐車出門高高興興地訪友購物,這些就是倫敦闊太太的消遣,或者稱作職業也可以。爸爸在市中心從事看不透的神秘交易:那些日子的倫敦城可是個很繁忙的地方。那時戰爭席卷全歐,牌桌上的賭注是每個龐大帝國的存亡。《信使報》的訂戶數以萬計,今天的消息是維多利亞激戰,明天的新聞是莫斯科大火。報販的叫賣聲在正餐時分響徹拉塞爾廣場,吆喝的內容有:“萊比錫大會戰——投入兵力六十萬——法國人慘敗——二十萬人戰死。”老塞德立有一兩次神色凝重回到家裏,這並不奇怪,要知道這樣的消息振**著每一個人的心,全歐洲的證券交易所有行情都跟著波動。
與此同時,布魯姆斯伯裏區拉塞爾廣場的日子還是像往常一樣過,仿佛歐洲的局勢一點兒沒有被攪亂似的。萊比錫大撤退沒有影響桑波先生的好胃口;聯軍打進了法蘭西,正餐開飯的鈴聲仍然是五點鍾打響。可憐的愛米莉亞恐怕壓根不在乎布裏安和蒙密萊爾之役結果,也不認真關心戰爭的進程,直至拿破侖皇帝被迫退位——那時她歡心雀躍,全身心地投入喬治·歐斯本的懷抱,看到她如此熱情奔放的所有人驚詫不置。事實是:敵對各國已全麵停戰,歐洲從此得以休養生息,那個科西嘉小子給趕下了台,歐斯本中尉所在的團也就不用出征了。這便是愛米莉亞小姐的想法。對她來說,歐洲的命運體現在喬治·歐斯本身上。喬治的危險過去了,她就謝天謝地。喬治乃是她心目中的歐洲、皇帝、聯盟各國君主和手握大權的攝政王。喬治乃是她的一切;為招待各國元首在倫敦市長官邸舉行的盛大舞會燈火輝煌,城開不夜,愛米莉亞也許還以為是專為喬治·歐斯本安排的呢。
我們提起過苦命的蓓姬·瑞蓓卡小姐是在權謀、私利和貧困這三位反麵教員教導下受的教育。而愛米莉亞·塞德立小姐的最後一位導師則是愛,我們的好姑娘在這位受人尊敬的老師指點下有了驚人的進步。在差不多一年半的時間內,通過向這位偉大的深造導師焚膏繼晷地勤奮苦學,愛米莉亞學到了許許多多的秘密,那是廣場對麵的沃特小姐和兩位黑眼睛的歐斯本小姐乃至契綏克的老校長平克頓小姐連絲毫概念都沒有的!本來嘛,這些操守謹嚴的貞女如何會懂呢?對於P和W兩位小姐來說,愛情根本不存在,我壓根不敢把她們和愛情二字想到一塊。誠然,瑪麗亞·歐斯本小姐對於弗雷德裏克·奧古斯塔斯·布洛克先生(哈爾克與布洛克銀公司的合夥人)“有好感”;但那是一種坦**無私的感情,她同樣也可以嫁給老布洛克,因為如她這樣一位有良好教養的大家閨秀,眼神瞄準的自然是公園路上的住宅,溫布爾頓的鄉間別墅,一輛套著兩匹高頭大馬、出入都有跟班的豪華私家車,還有名聲顯赫的哈爾克與布洛克銀公司年收入的四分之一——弗雷德裏克·奧古斯塔斯就是所有這些好處的代言人。如果當時已開創戴白色香橙花的風尚(這種象征處女貞操的感人習俗是從買賣婚姻到處都是的法國傳到我們這裏來的),我認為瑪麗亞小姐定會戴上純潔的的香橙花環,走進旅行馬車,坐在患有痛風病、長著酒糟鼻、早已禿了頭的老布洛克先生旁邊,為了他的幸福自願地獻出自己美麗的年華。但是老紳士已經有了太太;於是,瑪麗亞小姐就把她的青春和愛情奉獻給年輕的合夥人。美麗誘人盛開的香橙花!前些天我看見屈羅特小姐(今後自然要從夫姓了)頭戴手捧白色香橙花,在漢諾威廣場的聖喬治教堂門口飄然登上蜜月旅行馬車,而一位高齡勳爵一瘸一拐地跟著進了車廂。她放下車窗遮陽簾時的那份羞澀很讓人著迷。多麽可愛的處子!前來參加婚禮的賀客很多,出動了名利場上差不多半數的自備馬車。
對愛米莉亞的教育作最後潤飾的愛,並不屬於此類。愛米莉亞的深造導師在一年多的時間內把一個好女孩教導成了一個好女子——一旦吉日良辰到來,就是個現成的好妻子。這姑娘用她的整個心靈去愛一名為國王陛下服務的青年軍官,對他我們已經大致有些了解(姑娘的父母鼓勵並養成她這種崇拜偶像的浪漫癡情也許是很不聰明的)。愛米莉亞一醒過來便思念他,臨睡前祈禱中提到的也是喬治的名字。她從來沒有見到過一個男人如此好看或那麽聰明,騎在馬上身段如此優美,跳起舞來步態如此飄逸——總之,這是她心目中的英雄!都說攝政王鞠躬的姿勢如此瀟灑,但是比起喬治來又算什麽?她見過所有人崇拜的布魯梅爾。這樣的人怎能與她的喬治相比!所有常去歌劇院的時尚人物(當年一些公子哥兒真是戴了“歌劇院帽子”去看戲的)沒有一個比得上他。除了童話故事中的白馬王子庶幾相差不多;而他能屈尊俯就一個渺小的灰姑娘,實在太高尚了!假如平克頓小姐是愛米莉亞的密友,極有可能會想辦法製止這樣的盲目崇拜,但肯定沒什麽結果。這是某些女人的天性和本能使然。有些女人就是善於心計,有些則天生癡情;但願本書讀者中每一位可敬的單身漢擇偶時都能找到最合他意的那種類型。
愛米莉亞小姐在這種占絕對優勢的情感支配下,極其狠心地拋下她在契綏克的十二位好朋友不理睬,人有了自私之心大多如此。當然,現在隻有喬治·歐斯本她心中任何也裝不下。索爾泰爾小姐這人不夠熱情,不適合全心相告;對於來自聖基茨的巨額遺產繼承人、鬈發如羊毛的斯沃爾茨小姐,也不適合把體己話全部說出。愛米莉亞曾讓小勞拉·馬丁來她家度假,我相信她把小勞拉看作了訴衷腸的密友,許諾等自己結婚後把勞拉接來同住,還向勞拉介紹很多與愛情有關的感受,這些知識對於那個還不大兒的小勞拉來說一定新奇至極,也管用至極。嗚呼!嗚呼!可憐的愛米恐怕腦子出了問題。
她的父母在幹什麽?怎麽不保護好這顆稚嫩的心,別讓它跳得那麽快?老塞德立這段時間以來表情比較嚴肅,心思完全被他在市中心的商務占了去,對旁的事情好像無暇顧及。塞德立太太生就不很細心的性格,從不追根問底,甚至沒有做母親的妒忌心。焦斯先生不在倫敦,有一位愛爾蘭寡婦正在切爾滕納姆想要攻克他這座堡壘。愛米莉亞成了拉塞爾廣場宅子裏僅有的主人——啊!有時候她覺得自己被遺忘了,倒不是心生疑竇;她當然理解,喬治有要事一定要到白廳大街的總司令部去,他也不可以老是請假離開柴忒姆的軍營;即使到倫敦來,他還要走訪朋友,看望姐妹,到處應酬(他到哪兒都能使聚會氣氛熱烈!);他在團裏的時候又很累,沒精力寫長信。我知道愛米莉亞把她收到的書信藏在哪兒,我可以像依阿基莫那樣潛入她的閨房再溜出來——像依阿基莫那樣!不,這是一個見不得光的角色。我隻仿效月光沒什麽大傷害地窺視這位忠誠、美麗、純潔的化身進入夢鄉的臥榻。
但是,假如說歐斯本的信僅有寥寥數語,體現了直率的軍人本色,那麽必須承認,要是把塞德立小姐寫給歐斯本先生的信在此照錄的話,本書的篇幅一定會擴大好多卷,即使最欣賞柔情的讀者也會吃不消的。愛米莉亞不但把大張大張的信箋寫得密密麻麻,而且會把寫下的全部劃掉,教人怎麽也猜不透其中奧秘;她還毫不含糊地從詩集中整頁整頁地抄詩,在某些詞句、段落下麵狠命加上著重號,讓自己的心態泄露無遺。她是個凡人。她的信中重複的地方隨處都是。她寫的文句有時語法上不大對頭,她做的詩在韻律上完全隨心所欲。不過,女士們,盡管有時前言不搭後語,你們照樣能打動男人的心;盡管你們還不是都懂得三音格與四音格的不同,照樣有人愛你們——如果非要先熟諳語法,精通格律不可,那就讓一切詩歌全都見鬼去,讓所有的語文教員都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