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那時,一輛門上有菱形紋章的旅行馬車,正駛近公園路上一座豪華十分的住宅;放行李的後座上一個戴綠色麵紗、頭發燙成一綹綹卷曲狀的女仆拉著臉,馭者座上一條彪形大漢看樣子是主人的親信。沒錯是克勞利小姐的自備馬車剛從漢普郡回來。看不到裏麵,通常在車廂內愛把腦袋和舌頭伸到窗外的長毛矮腳胖小狗,此時卻趴在也不開心的女仆大腿上。車停妥後,大量披肩之物,在很多奴仆幫助下從車廂裏搬了出來。原來裹著這許許多多衣物的竟是克勞利小姐本人,她立即被護送到樓上躺下,房間一切已按接待一個病人的要求烘得暖暖的。立即有人把大夫們請來治療。大夫們臨走時,照顧克勞利小姐的一位姑娘出來聽取醫囑,不久她就服下那幾位名醫開的消炎藥物。

近衛騎兵團的克勞利上尉於次日從騎士橋軍營急奔回家;他的黑駿馬拴在多病的姑姑家門前尥蹶子扒幹草。上尉對她現在的情況極其關心,了解。看來的確非常為老太太擔憂。他發現克勞利小姐的貼身女仆(即一臉不高興的那位)看得出很傷心;他發現姑姑的dame decompagnie卜禮格斯小姐獨自在客廳裏難過。她得知好友病了,急匆匆趕回家來,想立刻飛到老朋友的臥榻——過去她生病的時候,卜禮格斯小姐總是在身邊無微不至,不知為她做了多少。很難過這一回卜禮格斯小姐竟被拒諸克勞利小姐的寢室門外。從外地來的那個仆人——可惡的某小姐——隻讓她侍奉(說到這裏,上了年紀的女伴傾刻泣不成聲,隻得把她那份心痛和可憐的紅鼻子埋在手絹裏)。

羅登·克勞利讓不悅的女仆到樓上去通報,接著,克勞利小姐的新女伴從病室裏躡手躡腳地下樓來。上尉巴結地迎上前和她打招乎;那姑娘向目瞪口呆的卜禮格斯隻稍看了一下,便示意年輕的騎兵軍官跟她走,離開後客廳下樓,看到曾有過無數次盛宴而此刻冷冷清清的飯廳裏。

他倆在那裏談了有十來分鍾,肯定關於樓上那位老小姐的病情。剛結束後飯廳裏鈴聲大作,當即由克勞利小姐的親信仆人、身材高大的鮑爾斯先生奉命開飯;稍帶著說,在剛才那次談話的大部分時間裏,這位管家正好在門口。上尉撚著兩撇八字胡髭走出飯廳,騎上在一地幹草中尥蹶子的黑色坐騎,引起得聚在街上的一群野孩子歆羨不已。黑駿馬四蹄輕快,上尉趁控製馬性的當口兒向飯廳窗內注意一下;姑娘的身影稍現即逝,一定是她又到樓上繼續做她的工作去了,太好了!

她叫什麽呢?當天晚上,飯廳裏隻有安排兩個人吃的便飯。這時,老小姐的貼身女仆弗金太太,趁那位新來的護士不在空隙,趕緊去看主人,正在那裏忙碌。姑娘與卜禮格斯小姐坐下來一起吃晚飯。

卜禮格斯由於擔心主人,沒胃口。姑娘則以無比優美的動作進餐還向卜禮格斯要一些放在她前麵的調料;這句話的口齒如此清楚,竟使卜禮格斯舀取那種調料時因手哆嗦而把勺子在盛器邊上敲出很大的聲響,她再次忍不住發作,大聲哭起來。

“您要不要去卜禮格斯小姐送一杯葡萄酒?”新來的姑娘對鮑爾斯先生說。魁梧的管家立即起身。卜禮格斯小姐機械地拿起酒杯,強忍喝了些,然後開始進餐。“也許,咱倆互相幫助也就夠了,”姑娘溫柔地說;“不一定要鮑爾斯先生夾管。鮑爾斯先生,可以的話,我們需要時會再叫您的。”

管家走了。之後:在下房裏,他給了手下一名無辜的聽差一頓臭罵,借此撒氣。

“卜禮格斯小姐,您要想開不然太遺憾了,”餐桌上的那位姑娘說,沒好氣的諷刺到。

“我最親愛的朋友病成這樣,卻不——願——見——我,”卜禮格斯又開始難過,咽嗚吐出這麽一句。

“她不要緊。您放心吧,親愛的卜禮格斯小姐。她隻是吃得太多罷了——就這些。她已經好多了,很快就可以和以前一樣。她是因為給拔了幾回火罐,加上吃藥等等,就會有些虛弱,放心馬上就能康複。你就別難過了,再喝點兒葡萄酒。”

“可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麽不讓我照顧,為什麽?”卜禮格斯小姐抽噎著說。“哦,瑪蒂爾達,瑪蒂爾達,可憐我二十三年來一直對你關愛有加,怎麽能如此對待你那可憐的阿拉蓓拉?”

“放寬心些,可憐的阿拉蓓拉,”另一位似有意在說;“她就是不想見您,因為她說您照料她不如我照料她那麽熨帖。其實,整夜坐著不睡委實不好受。我真希望您能來替我做。”

“我在那張親愛的床邊待了那麽久?”阿拉蓓拉說,“可是如今——”

“如今她寧可要別人伺候。病人嘛,這很正常,隻能順著他們,我們能怎樣?等她康複以後,你會回去。”

“不可能,不可能!”阿拉蓓拉叫到,一邊狠狠地吸她的嗅鹽瓶。

“您這話什麽意思,卜禮格斯小姐?”另一位依舊和顏悅色地問,其實反倒更讓人著惱。“您盡管把心放寬——兩周內她就全好了,我必須回到欽設克勞利鎮我的學生和她們的母親那兒去,那兩個小姑娘的母親可要比她更需照顧。這沒必要,我親愛的卜禮格斯小姐,我本身很可憐,既沒有任何親人,也不會跟誰作對。我不想與你為敵,使您失去克勞利小姐的眷顧。我走後不久,她就會不記得了;而她對您卻不一樣。要是您願意的話,請給我一點兒葡萄酒,讓咱們好好相處。我確信自己需要你。”

卜禮格斯本來就很善良,聽到對方主動求和,便接受了;盡管如此,一種被拋棄的感覺還是讓她難過,令她為瑪蒂爾達的做法很傷心。半小時過去了,晚餐已經結束,蓓姬·瑞蓓卡小姐(說來也怪,怎麽我們一直別出心裁地稱之為“那姑娘”的人,其實就叫這個名字)又到樓上工作了,同時再客氣不過地把可憐的弗金從那裏趕走。

“謝謝您,弗金太太,您做的多好啊;您把一切都做得那麽妥帖!如果需要什麽,我會打鈴的。謝謝您。”

於是,忌妒如狂風暴雨推著弗金走下樓去,由於她隻能忍受,所以更加危險。

當她經過二樓的樓梯平台時,隻因為她胸中肆虐的風暴吹開了客廳的門?不,門應該是被卜禮格斯的手偷偷打開的。卜禮格斯守候在那裏。弗金下樓時悽慘的腳步聲,這個失勢女人拿著的東西啷格啷的響聲,卜禮格斯聽得太清楚了。

“她好嗎,弗金?”她等女仆走進客廳後問道。“怎麽樣,簡?”

“不樂觀,卜禮格斯小姐,”弗金否定說。

“一點沒變?”

“她總共說了一句話。我問她感覺怎樣了,她要我閉上我的臭嘴。哦,卜禮格斯小姐,怎麽會變成這樣!”於是淚泉又開始進湧。

“這位瑞蓓卡小姐到底是誰,弗金?我忠實的朋友萊昂內爾·德拉米爾牧師夫婦有一個精致典雅的家,我在那裏歡度聖誕的時候,根本想不到會這樣:一個陌生人取代了我一直敬愛的瑪蒂爾達心中的位置!”

從以上這番話不難看出,卜禮格斯小姐有濃鬱的文學氣貢,而且感情豐富,她甚至有出版過一本詩集《夜鶯啼囀》,是書店事先向讀者征訂預售的。

“卜禮格斯小姐,在鄉下,他們全都給那個年輕女子欺騙了,”弗金咐和道。“本來皮特爵士不肯放她來,可他不敢對克勞利小姐有任何異議。比尤特教區長太太更加要命——隻要看不見她就不能活一樣。上尉為她不明事理。克勞利先生妒忌得要命。克勞利小姐自從得了病,隻要瑞蓓卡小姐伺候。就算說不出緣由,可總覺得所有的人都變的可怕。”

那天夜晚瑞蓓卡一直守在克勞利小姐身旁;之後一宿老小姐睡得挺香,使瑞蓓卡也能躺在病榻腳邊的沙發上放鬆一會。不久,克勞利小姐已經大安,還能得動,瞧著瑞蓓卡模仿卜禮格斯小姐一副哭喪臉的精彩表演,樂不可支。卜禮格斯抽抽搭搭的啜泣和她用手絹的姿勢和重演一樣,克勞利小姐簡直樂不可支,也令來給她出診的大夫們很震驚——過去,這位慣於逍遙在交際場中的貴婦人隻要稍有一點兒不舒服,大夫們一定會發現她神情沮喪萬分,怕死達於極點。

克勞利上尉每天都來聽取瑞蓓卡小姐發布他姑姑的情況。她康複得很快,可憐的卜禮格斯已獲準去見她的恩人。親愛的讀者不難想象,那位如此看重友誼的女士強忍難過這麽些日子,總算可以再見麵,這次晤麵該有多麽感人。

克勞利小姐不久便要卜禮格斯去伺候她。瑞蓓卡往往當著後者的麵模仿卜禮格斯的各種神態情狀,而且表演時還裝得一臉正經相,從而使這種啞劇加倍有趣。

導致克勞利小姐不幸鬧病並離開她兄弟的鄉下宅第的原因,沒人感興趣,在這本格調高雅、感情細膩的小說中加以說明會不需要。試想,一位生活在上流社會的貴婦,按說應講究纖細柔婉,卻因吃的多,加上在教區長家裏無禁食用一席熱騰騰的龍蝦夜宵,導致玉體違和——這話教寫書的如何來寫?而克勞利小姐本人卻堅持把一切都歸咎於那地勢與氣候不好。發病之初,來勢非常凶險,按牧師先生的說法,瑪蒂爾達幾乎差點沒命。整個家族都為遺囑問題全都像熱鍋上的螞蟻,羅登·克勞利已十分確信不久的將來自己至少可以到手四萬鎊。克勞利先生不仔細挑選派人送去一包宗教小冊子,為姑姑撒手名利場和公園路住宅前往另一個世界觀送。但是,從南安普敦不巧來了一位高明醫生保住了性命,使她的體力恢複到足以返回倫敦。準男爵看到這些好轉,無疑顯出沮喪的心情。

一方麵所有的人對克勞利小姐關懷備至,每小時都有教區長家派出的信使把有關她的消息帶回去向那裏的至愛親朋報告,而另一方麵,在莊上宅院的一個角落,有位女士病得極重,卻無人照顧——她便是克勞利準男爵夫人。皮特爵士同意讓那位高明的醫生來瞧瞧她的病(因為不必另付出診費)。醫生瞧過後否定了,於是她便被撂在自己孤寂的屋子裏等死,對她的關注還比不上園內的一棵雜草稍多點。

準男爵的兩個女兒也因她們的家庭教師不能上課而失去其多。瑞蓓卡小姐對病人的護理無可挑剔,克勞利小姐沒她不吃藥。弗金在她東家離開鄉下之前就已被冷落。那名忠心的女仆回到倫敦,發現卜禮格斯小姐和她一樣遭受了一樣的境域,和她一樣不再受寵,也算得到些許不可告人的安慰。

羅登上尉以他姑姑生病拖延回團,留在家裏照看姑姑。老小姐臥病在莊上時占用最氣派的貴賓寢室,要進去得經過藍色小客廳,上尉不離開前廳。他父親老是在那裏與他碰麵。隻要上尉在走廊裏經過,就算再小聲,他父親的房門一定會打開,老爺子一定會探出那張惡心的臉出來。這爺兒倆神經錯亂?很明顯這戰爭無煙火,看誰對貴賓寢室內那位親愛的病人照顧的更好。瑞蓓卡次次出來安慰他倆,確切些說是有時安慰做老子的,還要安慰做兒子的。這兩位可敬的紳士都爭先恐後向這個得寵的嬌小使者打聽房間的情況。

瑞蓓卡每天大約花半個鍾點到樓下吃晚飯,在餐桌上她維持著家裏的狀況,然後這一宿便不再露麵。有時羅登騎馬去馬德伯裏第一五○團的軍需庫放鬆一下,讓霍羅克斯先生和對水朗姆酒和老爸放一起。瑞蓓卡在克勞利小姐的病室裏身心疲憊待了兩個星期,她很了不起;不過休看她身材嬌小,她的毅力很堅定,伺候病人這種枯燥的活對她的精力情緒居然毫無影響。

事過很久,她才說出那份差事有多辛苦,平時和善的老小姐一旦病倒了有多麽難對付:動不動就發脾氣;老是失眠,長夜漫漫躺在**呻吟;還特別怕死,她沒病時不屑提起的另一個世界現在幾乎像可怕的夢魘一般一直拉她去。哦,綺年玉貌的讀者小姐,幻想一個她的相貌:她貪懶、無知,一味追求塵世享受,沒有回報的情操,狂妄自大,如今讓痛苦和恐懼折騰得死去活來,而且頭上還沒有她平時戴的假發。讀者小姐,請把這幅肖像刻在腦海中,趁您還沒有變老,學著有顆善良的心!

夏普以堅忍不拔的耐心守著這個老太婆。一切都進入她心裏;她像個精打細算的大管家,不讓任何東西用在沒用的地方。日後她講了好多克勞利小姐病中的故事——這些故事令那位老貴婦羞愧難當,直透脂粉層外。在那段日子裏,瑞蓓卡始終沉得住氣,觀察周圍的一切;她睡得不沉,也容易入睡,因為問心無愧,一有機會就能小睡。因此別人從外表上是看不出她有什麽艱辛的跡象。她的麵色也許略微蒼白了些,眼圈也許比平時稍稍黑了幾分;隻要她從病室裏出來,總是含笑盈盈,容光煥發,盡管套著晨衣,頭戴小帽,卻跟穿上她最漂亮的晚裝一樣奪目。

上尉正是這樣想的,一有機會就圍著她大獻殷勤,都神經錯亂了一樣。鈍頭的愛神之箭射穿了他的厚皮。六個星期朝夕相處的機會使他放棄了生的權利。世界之大,他對誰也無法信任,偏偏向教區長家的嬸子吐露心聲。牧師太太先拿他開了個玩笑;做嬸子的已經覺察到侄兒的心事,並告誡他別胡來,也承認像小夏普這樣完美的女子全英國找不出第二個來。羅登可不得拿這種事情輕看,否則克勞利小姐不會放過他,因為他姑姑也不例外讓那個小家教給征服了,待女兒一樣看待。羅登必須離開——回自己團裏去,回到他的倫敦去,不允許和一個天真無邪的苦命女孩子有感情。

牧師太太瞧著近衛團騎兵的可憐相,於心不忍,有意成人之美,曾多次幫忙在教區長家與瑞蓓卡小姐相見,或安排羅登送她步行回莊上去,這些沒有我們不清楚的。親愛的女讀者們,有些男人一旦墜入情網,即便明明看到人家準備用來逮住他的那些圈套,還是會去——他們必然要跳進圈套——接著就給捆起來抬走。羅登心裏很明白,比尤特太太意欲利用瑞蓓卡籠絡他。他不是很有心計,但畢竟混跡於倫敦風月場中時間也不短了,所以在一次跟比尤特太太的談話之後,他自認為聰明了。

“別忘了我說過什麽,羅登,”做嬸子的說。“有朝一日,瑞蓓卡小姐會成為你的親戚。”

“什麽親戚?是不是做我的堂弟妹,比尤特太太?堂弟難道和我一樣?”上尉還跟她打哈哈。

“可能會更好,”比尤特太太說時,她的黑眼睛泛著光。

“難道是我哥哥皮特?他沒門。這個沒出息的鬼東西配不上她。再說,皮特追求的是簡·希普顯克斯。”

“你們男人哪,知道什麽啊。你真是個傻到了家的睜眼瞎——要是準男爵夫人走了,瑞蓓卡小姐會當你的後媽;這才是最可怕的。”

羅登·克勞利先生聽了這番話,吹了一聲悠長的口哨表示啞口無言。他相信這種說法是有道理的。老爺子很明顯追瑞蓓卡小姐,這一點沒有逃過上尉的眼睛。他對父親的性格了如指掌;世上再也沒有人比他更無恥了——他沒有把這句話說完,隻是吹一聲口哨撚著八字胡髭出門了,他相信自己已摸清比尤特太太話的寓意了。

“糟糕,說真的,簡直太可惡了,”羅登忖道,“不能再壞了!我敢肯定這女人是想扼餘那可憐的姑娘,就為了不讓她成為克勞利準男爵夫人。”

他在和瑞蓓卡單獨會麵時,便以一貫的瀟灑風度跟她打趣,說父親對她很感興趣。瑞蓓卡當即帶著輕蔑的表情昂首直視對方的臉,說:

“就算他對我真的有好感,那又怎麽樣?我清楚他喜歡我,別人也喜歡我。難道您以為我怕他,克勞利上尉?難道您以為我沒有能力悍衛自己的名節?”那小婦人說道,神態莊重傲慢不遜色一位女王。

“根本不是那樣。我隻不過給您提個醒兒,讓您留點兒神——沒有其它的意思,”他撚著八字胡髭訕訕地說。

“按您說的意思,您是在暗示什麽不名譽的事嘍?”瑞蓓卡氣急敗壞地質問道。

“哦,老天爺!瑞蓓卡小姐,您說道哪裏去了?”重騎兵軍官急忙插話解釋。

“在您的心目中,因為我窮,而且舉目無親,因為富人都不自重,所以我們窮人也不懂得自重,是吧?您以為我隻是個家庭教師,不可能像你們漢普郡的貴族那樣懂道理、識禮節、有教養,是吧?告訴您,我是蒙莫朗西的後人。您以為蒙莫朗西家族的後人就一定比不上克勞利家族的後人?”

當瑞蓓卡小姐激動起來並且淡及她的母係家世時,聲音中就會帶上那麽一丁點兒外國口音,這會給她清脆悅耳的嗓音中增添好幾分魅力。

“不,”她接著對上尉說,火氣越來越大,“我能夠忍受貧窮,但不能忍受恥辱;能夠忍受怠慢,但不能忍受輕侮特別是受不了您的輕侮。”

她再也抑製不住滿肚子的委屈,終於哭了起來。

“殺千刀的!瑞蓓卡小姐——瑞蓓卡——我的天哪——我可以發誓,就算給我一千英鎊我也絕對不敢……求求您,不要再哭了,瑞蓓卡!”

她走了。那天她陪克勞利小姐坐車出去兜風。事情發生在老小姐鬧病之前。晚餐時,瑞蓓卡顯得不乎尋常地活躍,伶牙俐齒談笑風生;可是,著了魔的近衛團上尉經過那頓搶白後,做出種種行動向她暗示,笨拙地乞求諒解,她一律不理不睬。在幾個回合小打小鬧的過程中,類似的摩擦屢次上演,一一縷述起來夠乏味的,其結果也大同小異。克勞利的重騎兵屢戰屢敗,每天落荒而逃,都快把他們給急瘋了。

欽設克勞利鎮的準男爵就怕他姐姐的遺產從他鼻子底下溜走,要不然他絕對不會讓兩個寶貝女兒少受那位無價的家庭教師給予她們的教益。家裏少了她,老宅院變得荒涼冷落,由此不難看出瑞蓓卡在那裏多麽受到倚重和深得人心。皮特爵士的好些信件沒有改正謄清;他的賬冊也沒有誰幫他整理;自從他的小秘書走後,莊上治家理財方麵的大小事務和種種設想都一一被擱置下來。準男爵給她寄去很多的封信央求她甚至命令她回來,根據這些信中字眼拙劣和拚寫錯誤之多,從這就可以知道,這樣一名私人秘書對於他來說實在不可或缺。準男爵基本上天天都把免資郵件寄到公園路,信中無比殷切地祈求蓓姬回去,或聲淚俱下地懇請克勞利小姐念及兩個小侄女荒棄的學業。不過老小姐對這些文字根本不予理睬。

卜禮格斯小姐並沒有被正式辭退,但她作為一名陪伴者的身份已經成為笑柄;她隻能與客廳裏的胖小狗作伴,或者偶爾到女管家的鬥室中去跟滿腹牢騷的弗金聊聊。同樣,盡管克勞利小姐怎麽也不讓瑞蓓卡離去,可是瑞蓓卡小姐在公園路也沒有給定下什麽職務名分。和許多有錢人一樣,克勞利小姐慣於最大限度地使喚她能夠使喚的人,一旦認為再也用不著他們了,她會毫不猶豫地把他們打發走。某些富人幾乎根本不知道什麽是感激,或者認為人不應該有什麽感激之情。他們心安理得地使喚對自己有用的人。哦,可憐的寄生蟲和吃幹飯的馬屁精們,你們完全沒有必要怨天尤人!你們對富人的友誼未必比這種友誼往往得到的回報有更多的真情。你們愛的是錢,不是人;假如財主和他的聽差換位思考,你將為誰效犬馬之勞,你這可憐的壞東西心中肯定明明白白。

盡管瑞蓓卡憨厚善良、依頭順腦而且任勞任怨,精明的倫敦老小姐在恣意揮霍這些友情寶庫的同時,我就不信她對這個忠心耿耿的護士忘年之交沒有起過疑心。克勞利小姐頭腦裏肯定常常出現這樣的想法:任何人做任何事情都不會沒有目的。如果她給自己對他人的感情掂過分量,她應該能夠給他人對她的感情精確定價。或許她是這樣想的:既然人們隻顧自己,不顧他人,因此他們沒有朋友那是理所當然的事。

眼下蓓姬能為她帶來很多舒適和方便,所以她給了蓓姬兩件新的連衣裙,一串舊項鏈和一條披肩;為了表示友好,她在新知己麵前把自己所有的至交統統罵遍(沒有哪一招比這更能證明自己多麽器重對方因此令對方無比感動),並且假設性地設想將來給蓓姬一份天大的恩惠——把她嫁給藥師克倫普;或者給她安排一條待遇優越的謀生之道;再不然,等蓓姬已變得可有可無但是倫敦的社交季節卻進行得如火如荼的時候,大不了把她送回欽設克勞利鎮上去。

克勞利小姐到了病後康複期時,可以下樓到客廳裏坐坐,蓓姬就為她唱唱歌或用其他辦法為她解悶;等她身體恢複到能坐車兜風的時候,蓓姬便開車陪她外出兜風。承蒙克勞利小姐的美意盛情,她們幾次坐車先後到過好多地方,但是對瑞蓓卡吸引力最大的還是布魯姆斯伯裏區拉塞爾廣場的約翰·塞德立先生家。

很容易知道,在瑞蓓卡與愛米莉亞這次重逢之前,兩位好朋友之間已有過好多封書信往來。在瑞蓓卡逗留漢普郡的好幾個月內,她倆永久性的友誼大不如前了(這還有必要承認嗎?),似乎已變得衰朽脆弱,頗有徹底完結之虞。其實,兩位姑娘各自都有自己的事情要處理:瑞蓓卡最迫切的事是要處好與她的雇主全家的關係;愛米莉亞滿腦子的煩惱更使她心無旁騖。兩位姑娘見麵時互相擁抱對方,那股子熱情也隻有小姐們彼此之間才有。瑞蓓卡的擁抱姿勢做得相當迅疾並且很強勁。可憐的小愛米莉亞在吻瑞蓓卡時,覺得自己這些日子冷落了好朋友很不應該,不禁為之慚愧。

她倆的第一次重逢時間很短。愛米莉亞正準備出去散步。克勞利小姐在樓下馬車裏等候,她的仆人對這裏的環境相當好奇,他們睜大眼睛瞅著憨厚的桑波——本地的黑人聽差,以為在布魯姆斯伯裏土生土長的都是這般怪模樣。當愛米莉亞喜笑顏開地走到樓下時,來自公園路的那班穿號衣的貴族更加傻了眼,想不到布魯姆斯伯裏這地方還有這般水靈的妞兒。瑞蓓卡按理來說應該把愛米莉亞介紹給她的忘年交,克勞利小姐也很想見見她,隻是由於久病新愈,還不便下車。現在看到一位小姐羞羞答答、款款動人地走上前來向她朋友的靠山致意,老小姐完全讓這張紅噴噴的俏臉龐給迷住了。

“多俊的容顏,我親愛的!多甜的小嗓門兒!”在這次短暫的會麵之後,當馬車離開時克勞利小姐稱讚道。“我親愛的夏普,你的這位小朋友真的好令人喜歡。改日派車把她接到公園路來,聽見沒有?”克勞利小姐很有鑒賞力。她喜歡舉止的自然不作做——略帶幾分靦腆剛好能給這種儀態起襯托作用。她喜歡身邊都有漂亮的人伴隨,正像她愛好出色的繪畫和精美的瓷器一樣。那天她不斷地稱讚愛米莉亞有五六回之多。她還和往常一樣上姑姑家來問安康、吃子雞的羅登·克勞利談到那姑娘。

當然,瑞蓓卡在一旁立即申明,愛米莉亞已經跟一位姓歐斯本的中尉訂了婚——他們是青梅竹馬的一對相愛的人兒。

“那個歐斯本是不是第——步兵團的?”羅登上尉問。他絞盡腦汁記起那個團的番號,大概這樣才符合他本人屬於近衛騎兵團的身份吧。

瑞蓓卡表示大概是那個團。

“那兒有個鐸炳上尉,”她補充道。

“一個高高、瘦瘦、笨手笨腳的家夥?”羅登·克勞利道。“總冒失地撞到別人身上的?這人我認識。歐斯本長得挺帥,臉上有著迷人的黑色的絡腮大胡子,是不?”

“完全正確,”瑞蓓卡·瑞蓓卡小姐說,“我還能告訴您,他還為他的大胡子自豪得要命。”

羅登·克勞利上尉聽了她們談話後縱聲狂笑。兩位女士逼著他解釋發笑原因,他等緩過氣來以後才說:

“他自以為台球打得很漂亮。我在可可樹咖啡館贏了他二百鎊。就憑他這一手台球也能賭錢?真是個愚蠢的傻小子!那天他完全會輸得傾家**產的,但是他的哥們鐸炳上尉硬把他給拽走了,這個該死的鐸炳!”

“羅登,羅登,你的心還真黑,”克勞利小姐嘴裏這麽說,其實心裏相當得意。

“我的好姑姑,在我見過的年輕步兵軍官裏麵,恐怕要數這小子最嫩。塔昆和德西斯想要錢就可以從他那兒弄到手。為了讓人家看到他跟王孫貴族同進同出,當什麽樣的冤大頭他都樂意。那些公子哥兒在格林尼治放肆吃喝,還請來好多他們的朋友,全由他付賬。”

“恐怕盡是些笨蛋。”

“完全正確,瑞蓓卡小姐。您的見解就沒有怎麽錯過,瑞蓓卡小姐。確實是一批世間少有的笨蛋——嗬嗬!”上尉越笑越厲害,他對自己信手拈出的趣聞十分滿意。

“羅登,你實在太淘氣了!”他的姑姑喝道。

“沒事兒,據說他父親是在倫敦市中心做大買賣的——富得直冒油。那些買賣人都不怎麽樣,讓他們出點兒血很符合情理,我跟那小子還有賬要算呢,我能夠告訴你們,哈哈!”

“不得了,克勞利上尉;我要告訴愛米莉亞,她的未婚夫是個賭徒!”

“太可怕了,不是嗎?”上尉一臉嚴肅地附和道;忽然有個念頭閃現在他腦中,他接著又說:“對了,我說姑姑,咱們要不然讓他上這兒來。”

“他這人是不是上得了台盤?”老小姐擔心的問道。

“怎麽不上台盤?——哦,沒問題。您不會看出什麽破綻來,”克勞利上尉回答說。“等您慢慢開始會客的時候,咱們非得邀請他來;還有他的那個叫什麽來著——對,請他的inamorato也同來;瑞蓓卡小姐,你們不是管未婚妻叫inamorato)嗎?說真的,我絕對要寫信請他來;我還要搞清楚他的皮克是不是和他的台球打得同樣糟。他住哪兒,瑞蓓卡小姐?”

瑞蓓卡小姐把喬治在城裏的詳細住址告訴了克勞利。這次談話後沒過幾天,歐斯本中尉便收到羅登上尉寫來的一封信(寫作隻有小學生的水平),裏麵還帶有克勞利小姐的一份請柬。

瑞蓓卡也給她親愛的愛米莉亞發去一封請柬;很清楚,塞德立小姐獲悉喬治也將前往,自然歡歡喜喜接受邀請。這次聚會是這樣安排的:愛米莉亞先去與公園路的女士們度過上半天。在那兒大家待她都非常親切。瑞蓓卡在她麵前儼然以老賣老;這倒也是,她倆中瑞蓓卡聰明得多,愛米莉亞向來柔婉謙和,遇上好發號施令的任何人她總是唯命是聽,所以瑞蓓卡有什麽吩咐,她照辦不說。克勞利小姐對這位小客人也是相當愛待。她依然欣賞小愛米莉亞,那股子熱乎勁兒絲毫未退,還當著她的麵品頭論足,把她當成一件玩偶,或者一名使喚丫頭,或者一幅畫,倒出自己心中所有的慷慨、驚異的言辭稱道她。有時候顯要貴人也會把稱道的對象擴大到不同於一般百姓,我認為這也是值得稱道的。生活中最賞心悅目的事情算得上是看到五月市的寓公們紆尊降貴。隻是克勞利小姐過度的誇獎讓可憐的小愛米莉亞開始有些厭煩,說不定在公園路的三位女士中間,她還是對老實的卜禮格斯最有好感。她同情卜禮格斯,就像同情所有俯首貼耳逆來順受的弱者一樣。愛米莉亞不是那種被稱做女中豪傑的類型。

喬治收到的信則是邀請他與克勞利上尉共進而不是跟女士們同桌的晚餐。

坐得下歐斯本一家人的大馬車載著他從拉塞爾廣場駛往公園路。喬治的兩個姐妹並沒有邀請中,便故意表現出對這一怠慢的舉動表示極度冷淡,然而她們還費盡全力地是查閱了準男爵名冊中皮特·克勞利爵士這個條目,了解到該書所提供的有關克勞利家族及其世係的全部資料,甚至包括他們的親戚賓基家族等等。

羅登·克勞利對喬治·歐斯本的到來表示熱烈歡迎,禮儀十分周到,並稱讚他打得一手好台球,如果歐斯本先生什麽時候打算翻本的話,他羅登一定奉陪。他還客套地與歐斯本談了下團裏的情況;本想提議當晚就跟喬治玩皮克牌戲,但克勞利小姐絕對禁止在她家裏進行任何賭博,故而年輕中尉的錢包沒有被藝高膽大的老前輩掏空,至少在那一天可保無虞。不過,他們商量好決定次日到某個地方去挑選克勞利需要脫手的一匹馬並在公園內試騎,然後一起吃飯,晚上跟一些搞笑的哥們好好玩兒。

“要是你得陪伴那位漂亮的塞德立小姐,那就得另當別論,”克勞利表示知趣地說。“不過,憑良心說,姑娘確實太可愛了,歐斯本,”他還特地補上一句讚美之辭。“說不定還會帶來一大筆陪嫁吧?”

歐斯本沒有陪伴未婚妻的義務,他很願意和克勞利一同前往。第二天他們見了麵,羅登對他的新朋友的騎術大加讚賞——在這一點上他完全沒有必要口是心非,——並把喬治介紹給三四位最時髦的公子哥兒,這個頭腦簡單的年輕軍官能夠結識他們這幾位公子哥簡直受寵若驚。

“順便請問,瑞蓓卡小姐近來好嗎?”在喝酒的時候歐斯本擺出一副花花公子的瀟灑姿態向他的朋友打聽。“那姑娘性情挺好的。她在欽設克勞利鎮跟你們經常打交道嗎?去年塞德立小姐十分喜歡她。”

克勞利上尉眯著他那雙藍眼睛,從兩條細縫中凶惡地瞪了一下中尉;當後者上樓去跟漂亮的家庭女教師敘舊時,上尉也一直盯著他。不過,要是近衛騎兵團上尉心中有什麽醋意的話,那麽瑞蓓卡小姐的舉止應該能使他的醋意釋然。

兩位青年軍官到了樓上,歐斯本通過介紹與克勞利小姐打個招呼之後,便老氣橫秋地踏著漫不經心、搖搖擺擺的步子走到瑞蓓卡跟前。喬治故意向她做一些友善和俯就的動作。看在她是愛米莉亞的朋友分上,喬治甚至準備和她握握手,說:“啊,瑞蓓卡小姐,你好嗎?”——因此向她伸出左手,滿以為她會受寵若驚而不知所措。

瑞蓓卡小姐伸出右手的食指,衝他略一點頭,神態冷淡且傲慢,令待在另一間屋裏觀察動靜的羅登·克勞利幾乎忍不住笑出聲來,因為他看到中尉十分詭異:先是一愣,有幾秒鍾毫無反應,最後還是無比尷尬地硬著頭皮握住向他伸過來的那個手指。

“我敢打賭,那怕魔鬼碰上她也得甘拜下風!”上尉欣喜若狂地自言自語。

為了避免冷場,中尉隻得禮貌十足地問瑞蓓卡對她的新職位是否滿意。

“我的職位?”瑞蓓卡小姐冷淡地說。“承蒙您提醒,要不我差不多忘了!那份工作還不錯——薪水相當可以,但是比在拉塞爾廣場執教令姐令妹的沃特小姐可能要差些。那兩位小姐近來好嗎?——其實我這樣問可能有點冒昧。”

“為什麽?”歐斯本疑惑地問。

“因為我待在愛米莉亞那兒的時候,她們從來就不怎麽與我講話,也沒有邀我到府上去過一回;不過我們這些窮家庭教師受慣了這種瞧不起人的行為,這您也知道。”

“我親愛的瑞蓓卡小姐!”歐斯本失聲驚呼。

“至少某些人家是這樣的,”瑞蓓卡繼續說。“您肯定很難想象不同的人家待人有多大的差別。我們在漢普郡完全不如你們財運亨通的倫敦大商賈那樣闊綽。然而我是在一位紳士之家——源遠流長的英國名門望族。您可能也知道皮特爵士的父親曾經放棄晉爵。人家是如何待我的——現在您也看到了。我的境遇非常優越。這的確是一份比較好的工作。不管怎樣,您的垂詢總是好意!”

歐斯本肺都快氣炸了。這名小小的家庭教師居然敢在這裏教訓他,把這頭血氣方剛的英國獅子奚落得如坐針氈;偏偏他又陣腳大亂,找不到適當的借口繞開這次有無窮回味的交談。

“我認為以前您對倫敦的商賈之家好像挺喜歡的,”他傲慢地說。

“您是指去年我剛從那所俗不可耐的學校裏出來的時候吧?當時我確實喜歡。節假日不是每個女孩子都喜歡回家嗎?再說,那時我善小根本沒有什麽見識?然而,哦,歐斯本先生,一年半的經曆足夠使一個人發生很大變化,千萬不要小視了!何況這一年半——請原諒我如此說——是在有身份的人家度過的。至於親愛的愛米莉亞,我不否認她是一顆明珠,到哪兒都招人喜愛。我看得出,現在您的情緒開始穩定下來了;不過,要說倫敦商賈之家出身的人,也蠻讓人費解的!比如說焦斯先生——對了,那位妙不可言的約瑟先生,他好嗎?”

“我認為去年您好像並沒有討厭過那位妙不可言的約瑟先生,”歐斯本說得比較客氣。

“您好厲害!好吧,這話我隻對您說:我可沒有為他肝腸寸斷;不過,我明白您的眼神(您這雙眼睛的表情還真豐富,而且挺和善)——當時他如果正麵向我提出建議,那我肯定不會拒絕的。”

歐斯本向她看了一眼,貌似在說:“難得您坦誠相告,不勝感激之至!”

“您可能誤以為有您這樣一位妹丈一定相當榮幸吧?多光彩啊,做喬治·歐斯本先生的舅嫂,他可是約翰·歐斯本先生的兒子,而約翰·歐斯本又是——請問,歐斯本先生,您爺爺是什麽頭銜?好了,不要動怒。您沒有辦法更改您的家譜;我完全同意您的看法:去年我願意嫁給焦·塞德立先生——請您仔細想一想,一個窮得叮當響的女孩子能有什麽更好的辦法?現在全部秘密您都知道了。我這人哪,直性子,說話直來直往;不管怎樣,您提到這些往事用意是十分友好的,同時也非常客氣。親愛的愛米莉亞,歐斯本先生和我正在談論你那可憐的約瑟哥哥來著。他好嗎?”

就這樣,喬治在這場舌戰中慘敗。倒不是瑞蓓卡有理,而是她成功地把喬治放到了無理的位置上。於是歐斯本隻得狼狽逃竄,因為他感覺到,如果他再待一分鍾的話,將會被愛米莉亞看著自己大出洋相。

雖然讓瑞蓓卡占了上風,但是喬治還沒有那樣的小肚雞腸,不至於在背後說壞話中傷或報複一個女子。不過他還是忍不住在第二天不漏聲色地向克勞利上尉呈現出自己對瑞蓓卡小姐的某些看法——說她為人尖刻,與之打交道得多留點兒神,還說她賣弄風情的本領相當厲害,等等。聽了所有這些看法,羅登笑嗬嗬地表示同意,而這件事發生不到二十四小時,其中的每一點都被瑞蓓卡小姐所知道。她本來就認為對歐斯本先生不能小瞧,這些話進一步加深了此種觀點。女人的本能告訴她,她此次編織的愛之羅網沒有捕獲目標,而此事的破壞者就是喬治;因而歐斯本中尉在她心目中是有相應評價的。

“我隻不過給您提個醒兒,”喬治帶著寓意深長的表情向羅登·克勞利說(順便說下,他買下了上尉的一匹馬,晚餐後還輸給他數十畿尼),“僅僅是想給您提個醒兒——我了解女人,所以勸您提防著點兒。”

“謝謝你,老弟,”克勞利感激之致地說。“我能夠感覺得到,你這人心明眼亮。”

於是喬治和他分手,還認為克勞利的話完全符合事實。

他把一切都告訴了愛米莉亞,說克勞利上尉是個直性子大好人,所以他勸羅登要注意提防那個詭計多端的小妖精瑞蓓卡。

“提防誰?”

“你那個當家庭教師的朋友唄。不要有那麽大的心機。”

“哦,喬治,你都幹了些什麽呀?”愛米莉亞責備地說。

她那雙女人的眼睛經過愛情的鍛煉變得異常敏銳,瞬息之間便發現了一個秘密,克勞利小姐和可憐的貞女卜禮格斯對之卻視而不見,至於留著連鬢胡須、自命不凡的歐斯本中尉,完全是睜眼說瞎話。

事情是這樣的:在樓上一間屋子裏,瑞蓓卡為愛米莉亞裹上披肩的時候,她倆借機有了短暫的密談——說這方麵的悄悄話乃是女人生活中的一大樂趣。愛米莉亞走到瑞蓓卡跟前,握住她的兩隻小手,說:

“瑞蓓卡,我很了解。”瑞蓓卡吻了她一下。關於這個可喜的秘密,兩位姑娘誰也沒有再提一個字兒。然而此事注定很快就會被公開。

上述一樁樁事情發生之後不多久,瑞蓓卡小姐還沒有離開公園路她的賞識者公館。其時,在通常被許多報喪標誌渲染得更加陰慘的大岡特街上,又新添了一塊死者紋章板。它高掛在皮特·克勞利爵士府邸牆上;但它並不是說可敬的準男爵溘然長逝。這塊紋章板表明死者是女的,若幹年前曾掛出來為皮特爵士的老寡母、已故的克勞利準男爵夫人。紋章板用過以後,從宅邸正麵牆上取下來撂在皮特爵士公館的偏僻角落裏。這一回是為可憐的露梓·道森再次出現人前。皮特爵士又成了鰥夫。報喪板上與他的族徽並列的其它族徽當然不屬於可憐的露梓。她根本沒有族徽。反正畫在板上的小天使既適用於皮特爵士的母親,現在對他的續弦夫人照常適用。被一隻鴿子和一條蛇夾在中間的克勞利家族徽底下寫著“我將再生”的拉丁文Resurgam一詞。紋章、報喪板、拉丁文有稱——若要說教論道,這倒是一個借題發揮的良機!

到準男爵夫人病榻旁探視的隻有她的繼子皮特·克勞利先生,此外她再也沒有別的朋友。皮特先生盡其所能用言語安慰繼母,目的是能讓她安然地離開這個世界。多年來,爵士夫人隻從他那裏得到善待;唯有這份友情多多少少為她那顆脆弱、孤寂的心靈提供一些慰藉。她的心早已經死去。她出賣了自己的心來換取皮特·克勞利爵士夫人的名分。在名利場上,不知道有多少這樣的母親和女兒在做著同樣的交易。

露梓咽氣的時候,她的夫君去了倫敦,正為他的無數計劃中的某一項,即與他的眾多律師忙於訟事。盡管如此,他仍經常擠時間去公園路拜訪,還給瑞蓓卡發出好多封信,懇求她、叮囑她、命令她回鄉下去教兩個學生,她們在母親臥病期間根本就沒有人照顧。但是克勞利小姐壓根不來這套,沒有放蓓姬走的話。即使一旦她對朋友生了厭,她會比倫敦任何一位貴婦更毫無情麵地把人家打發走,而且幾乎沒有人比她更喜新厭舊,但是在對新寵的狂熱勢頭未減之時,她的情意可謂濃得化不開,現在她依然拚勁全力地牢牢抓住瑞蓓卡不放。

克勞利準男爵夫人去世的噩耗在克勞利小姐公館裏引起的哀傷或議論,也隻有意料中那麽多。

“看來我得推遲原先定在三號請客的事,”克勞利小姐說;稍頓了一下之後又添上一句,“但願我的弟弟能顧及家族名譽不要再娶。”

“萬一他再次續娶,皮特非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不可,”羅登指出;在談論他的老兄時,他的口氣照樣像往常一樣充滿敬意。

瑞蓓卡默默地在那裏。在公園路那些人中間,看上去她的反應是最為嚴肅和心有所動的。那天她在羅登離去之前先走開;但他們在樓下又不期而遇,彼時羅登向姑姑告辭後正準備離開公館,兩人曾交談了幾句。

次日上午,瑞蓓卡凝視著窗外,忽然用驚慌呼叫起來:“克勞利小姐,皮特爵士來了!”把正在悠閑舒適地看著一本法文小說的克勞利小姐嚇了一跳;接著可以聽到準男爵叩門的聲音。

“親愛的,我不能見他。我不想見他。你去告訴一下鮑爾斯,讓他說我不在家。或者你自己到樓下去說我不舒服,不能接待任何人。現在要我見這位兄弟,我的神經肯定受不了,”克勞利小姐嚷道,然後繼續看小說。

“她身體不舒服,沒法見您,爵士,”瑞蓓卡大步地慢跑下樓對已經準備上樓的皮特爵士說。

“這樣更合我意,”皮特爵士答道。“我要見的是你,蓓姬小姐。咱們到飯廳裏去,”於是他倆一起走進那間屋子。

“我要你回欽設克勞利鎮去,小姐,”準男爵說,一邊瞅著她,一邊脫去黑手套和圍著黑紗的帽子。他的眼神很不尋常,而且目不轉睛地瞅得瑞蓓卡·夏普差點兒打起哆嗦來。

“我也想盡快離開這兒,”她壓低聲音說,“隻等克勞利小姐身體稍稍康複,我就回到——回到兩個可愛的小女孩那兒去。”

“三個月來你一直這樣說,蓓姬,”皮特爵士輕視地說,“但是你到現在還粘在我姐姐身邊,將來她對你感到厭煩了,會把你當舊鞋一樣扔掉的。我對你說:我真的需要你。我要回去料理喪事。你回不回去?幹脆告訴我實話。”

“我不敢——我認為——在鄉下跟您獨處——恐怕不合適,爵士,”蓓姬說,看起來她激動異常。

“我再說一遍:我需要你,”皮特爵士捶了一下桌子。“沒有你我真的不行。在你離開鄉下以前我並不明白這一點。如今家裏的一切全亂了套。現在根本就不像原來那個家。我的賬目又亂成一團糟。你必須得回去。回去吧。親愛的蓓姬,回去吧。”

“回去我算是什麽身份呢,爵士?”瑞蓓卡緊張地問。

“回去成為克勞利夫人也行,隻要你願意,”準男爵說著緊緊攥住套黑紗的帽子。“怎麽樣,你該滿意了吧?回去做我的妻子。你的聰明才智足可以符合這名分。讓出身門第見鬼去吧!你一點也不比我見過的貴婦人差。論腦瓜子,郡裏任何一位準男爵的老婆都抵不上你的一個小指頭。你回不回去?痛快地告訴我!”

“哦,皮特爵士!”瑞蓓卡非常感動地說。

“回去吧,蓓姬,”皮特爵士繼續苦苦哀求。“我是個老頭兒,可身板挺結實。我還能對付二十年。我一定會讓你幸福,你瞧著。你想怎樣就怎樣;錢由著你花;什麽都照你的意思辦。我要為你辦妥一筆財產贈與。什麽事情我都按規矩辦。你瞧!”說著,老頭兒也斜著眼睛,稍拉著涎著臉衝她雙膝跪倒。

瑞蓓卡直往後退,一副驚慌失措的表情。本書開卷以來,我們還沒有見她慌過神。但此刻她確實慌了神,而且哭了,掉下的最真誠的幾顆淚珠。

“哦,皮特爵士!”她說。“哦,爵士——我——我已經是有丈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