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辦事往往依循過去慣例,這可能與大多數民眾都是農民有關。農民為所耕種的土地所束縛,很少旅行。他們年複一年,按季節變化耕耘作物,憑過去的經驗就夠用了。因此,如果遇到新事,首先就想過去有什麽經驗可以遵循。

這個傳統思維方式對中國哲學有巨大的影響。從孔子的時代起,多數哲學家都要找古代的權威來支持自己的學說。孔子喜歡援引的古代權威是西周的文王、周公。墨子與儒家辯論時,援引比文王、周公更古老的夏禹。孟子為能淩駕墨家之上,往往援引堯舜,因為他們是傳說中比夏禹更早的聖王。最後,道家為勝過儒家和墨家,又請出伏羲、神農,據說他們比堯舜還要早幾百年。

這些哲學家在這樣做的時候,事實上是建立了一種曆史退化觀。這些哲學家,思想主張雖然各有不同,但是,他們的曆史觀卻有一個共同點:人類社會的黃金時代在過去,而不在將來。自古代的“黃金時代”以來,曆史是在日漸退化。因此,人的拯救不在於創立新的,而要靠退回到古代去。

先秦時期各主要思想流派中最後出現的法家,在這方麵是一個鮮明的例外。法家深深懂得,每個時代的變化,都有它不得不變的原因,因此隻能現實地對待世界。古代的人們比較純樸,就此而言,或許值得稱頌,但那是當時的物質條件造成的,並不是說,古代人們的品德就普遍比後代人高尚。韓非子認為,古者,“人民少而財有餘,故民不爭。……今人有五子不為多,子又有五子,大父未死而有二十五孫。是以人民眾而貨財寡,事力勞而供養薄,故民爭”(《韓非子·五蠹》)。

韓非子認為,由於這些全新的情況產生的新問題,隻能用新的方法解決,隻有蠢人才看不到事實的變化,而這類蠢人是的確存在的。韓非子曾說了一個關於蠢人的故事:“宋人有耕者,田中有株,兔走觸株,折頸而死;因釋其耒而守株,冀複得兔。兔不可複得,而身為宋國笑。今欲以先王之政,治當世之民,皆守株之類也。”“是以聖人不期修古,不法常可,論世之事,因為之備。”(同上)

早在韓非子之前,商君便已說過類似的話:“民道弊而所重易也,世事變而行道異也。”(《商君書·開塞》)

在現代人看來,曆史不斷變化,這幾乎是眾所周知的。但在古代中國,和當時各派思想家的見解相較,這種看法實在是一種革命的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