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人為與“大一”一體,就需要超越並忘記事物之間的界限。怎樣做到這一點呢?這就是“棄智”,這正是道家為達到“內聖”所取的途徑。在一般人看來,知識的使命便是區別萬物。人要知道一項事物,便要能區別它與其他東西的不同之處。因此,棄絕知識便是棄絕這些區別。人把萬物間的區別統統忘記時,剩下的隻有萬物還未生成的狀況。可以說,聖人擁有的知識是另一個更高層次的知識,是“無知之知”。
《莊子》書中,有很多地方說到忘卻萬物區別的方法。《大宗師》篇中寫孔子與他心愛的弟子顏回的一段對話:“顏回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謂也?’曰:‘回忘仁義矣。’曰:‘可矣,猶未也。’他日,複見,曰:‘回益矣。’曰:‘何謂也?’曰:‘回忘禮樂矣。’曰:‘可矣,猶未也。’他日,複見,曰:‘回益矣。’曰:‘何謂也?’曰:‘回坐忘矣。’仲尼蹴然曰:‘何謂坐忘?’顏回曰:‘隳肢體,黜聰明,離形去知,同於大通,此謂坐忘。’仲尼曰:‘同則無好也,化則無常也,而果其賢乎?丘也請從而後也。’”
這段對話表明顏回追求“內聖外王”之道,在莊子看來,成聖之道需要摒棄知識。摒棄知識的結果,自然便沒有知識。但是,“無知之知”和“無知”是兩回事。“無知”是人的原初狀態,而“無知之知”則是人經過“有知”而後達到的“無知”階段。人的原初狀態的無知是自然的恩賜,而人達到“無知之知”則是心靈(亦即靈性)的成就。
道家中有一派人對這一點有很清楚的體會。他們用“忘”字來概括自己心靈修養的方法和體會,是很有意思的一點。聖人並不是天真無邪到老未變,聖人也曾追求通常的知識,努力分辨事物和事情人物的是非得失,但後來把這些都“忘”了。聖人和孩童的區別就如同明知艱險而前進和不知艱險而前行,兩者之間有巨大的差別。
但是,在道家之中,包括《莊子》書中有幾篇的作者,也有一些人看不到這兩者之間的差別。他們愛慕社會和個人的原始狀況,把聖人和孩提及愚鈍的無知相比。孩提和愚人沒有知識,無從分辨不同事物和事情的是非善惡,他們似乎也像“道通為一”所說的那樣,但他們不是自覺的。他們是“無知”,而不是“無知之知”;唯有從世俗知識的衡量判斷中超脫出來,這才是道家所說的“無知之知”。
在《墨子》書中,有六篇(第四十到第四十五篇)與全書的其他部分不同,它們在邏輯學上有特殊的價值。這六篇中,第四十到第四十一篇標題《經上》、《經下》,內容包含有邏輯、倫理、數學和科學思想的定義;第四十二到第四十三篇標題《經說上》、《經說下》,對前兩章中的定義加以解釋;第四十四到第四十五篇標題《大取》、《小取》,就字義說是“舉例”,其中討論了幾個有邏輯意義的題目。這六篇的中心是以邏輯的方式樹立墨子的主張,批判名家的思想,六篇合在一起,就是通常所稱的“墨經”。
在前一章裏,我們分析了莊子所論述的兩個層次的知識。在第一個層次上,他論述了事物的相對性,達到了與惠施一致的結論。在這層次上,莊子同意名家,而從更高的角度批判了常識的觀點。在第二個層次上,莊子超越了惠施,並從更高的觀點批判了名家的論辯,這樣,道家便也批判了名家;而道家的論證,從邏輯觀點看,比名家的論證處於更高的層次。道家和名家的論證都否定人們的常識觀點;為了解它們,需要對它們進行認真的反思。
在另一方麵,墨家和儒家中的一部分都站在常識觀點的一方。他們兩家雖然有許多不同,但是都主張要從實際出發,這是兩家的共同之處。為反對名家的論辯,他們幾乎是沿著相似的思想路線,從認識論和邏輯的理論來維護常識的觀點。這些理論便構成“墨經”的內容,儒家在這方麵的思想見於《荀子》的《正名》篇。荀子是先秦時期重要的儒家思想家之一,在後麵第十二章裏,將對他進行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