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這裏,還剩下的問題是:一般人怎樣能夠成為完美的人?為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必須讀《莊子》的第二篇《齊物論》。在第一篇《逍遙遊》裏,莊子分析了快樂的兩個層次;在《齊物論》裏,他又分析了知識的兩個層次。讓我們先從最初步的層次說起。在討論名家的一章裏,曾說到莊子和惠施之間有某些相似之點。在《齊物論》裏,莊子討論低層次的知識,和“惠施十事”中的反論相比較,可以看出它們的相似之處。
《齊物論》的第一節裏描述風吹的時候,發出各種聲音,每種聲音都有它的特點,這些被稱為“地籟”。此外還有“人籟”。“地籟”和“人籟”一起,又組成“天籟”。
“人籟”就是人世間的“言語”。它與“地籟”不同之處就在於言語反映人的思想,其中包含肯定與否定,還有人們從各自的局限性出發的觀點和主張。這些意見既然有局限性,因此就有片麵性。但是大多數人並不意識到自己的局限性,往往認為自己正確,而別人則是錯誤的。結果是:“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
人們各按自己的片麵觀點爭論是非,在這種情況下,不可能達到一個一致的結論,也不可能認定某一方就是完全正確或完全錯誤。《齊物論》中說:“既使我與若辯矣,若勝我,我不若勝,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我勝若,若不吾勝,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我與若不能相知也,則人固受其黮暗,吾誰使正之?使同乎若者正之?既與若同矣,惡能正之!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惡能正之!使異乎我與若者正之?既異乎我與若矣,惡能正之!使同乎我與若者正之?既同乎我與若矣,惡能正之!”
這一段論辯使我們想起名家論辯的風格。但名家的論辯是為了駁倒一般人憑常識而來的觀點,《齊物論》的論辯的目的則在於駁倒名家的論點,因為名家認為,事情的是非,就看哪一方能夠駁倒對方。
莊子則認為,人們的是非觀念是根據他們的局限性觀點建立起來的。所有這樣的觀點都是相對的,《齊物論》說:“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事物總是在不斷變化之中,自然有許多方麵。於是對同一個事物,可以有各種不同的觀點。當我們這樣說時,我們便已經假定,還有更高一層的看法。如果接受這個假定,我們就不必再論斷事情雙方的孰是孰非。論辯雙方既然都有限、都片麵,便已經說明了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