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上述思想中,老子發展出他的政治理論。道家和儒家相同的一點是:認為在理想國裏,國家首腦應當是一個聖人,唯有聖人才能擔當起治國的重任,聖人也應該成為理想國的統治者。道家和儒家不同的地方在於:儒家認為,聖人治國,應當為大眾多做事情;而道家認為,聖人治國,不是要忙於做事,而是要裁撤廢除過去本不應做的事情,以至“無為”。老子認為,世事紛繁,種種煩惱,不是因為事情做得太少,而是因為事情做得過多。《道德經》第五十七章裏寫道:“天下多忌諱,而民彌貧;民多利器,國家滋昏;人多伎巧,奇物滋起;法令滋彰,盜賊多有。”
老子認為,聖人治國的第一樁事乃是廢除這些事情。如《道德經》第十九章所說:“絕聖棄智,民利百倍;絕仁棄義,民複孝慈;絕巧棄利,盜賊無有。”又如《道德經》第三章所說:“不尚賢,使民不爭;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為盜;不見可欲,使民心不亂。是以聖人之治,虛其心,實其腹,弱其誌,強其骨,常使民無知無欲。”
聖人治國,要除掉世上禍害的根源。繼此之後,聖人將實行無為而治。無為而無不為,世事將自然取得成就。這便是《道德經》第五十七章所說:“我無為,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事,而民自富;我無欲,而民自樸。”
道家的另一個看似矛盾的主張是“無為而無不為”。《道德經》第三十七章說:“道常無為,而無不為。”道是萬物之所由來。它不是萬物中之一,因此它也不像萬物那樣不斷流動,但萬物自然從中生發出來,萬物流動不居就是道。因此,道常無為,而無不為。道家認為,國君就應當以道為法,自己無為,而讓大眾各盡其能。這是“無為”的另一層意思。它經過若幹演化,後來成為道家的一個重要主張。
兒童的知識和欲望都比成人少。他們離德不遠。因此,《道德經》第二十八章說:“常德不離,複歸於嬰兒。”第五十五章說:“含德之厚,比於赤子。”嬰兒的率性純真是人人都應當極力保持的。正因為兒童的生活最接近人的原初狀態,所以聖君期望他的民眾都像嬰兒。如《道德經》第四十九章所說:“百姓皆注其耳目,聖人皆孩之。”又如《道德經》第六十五章所說:“古之善為道者,非以明民,將以愚之。”
這裏的“愚”是指質樸純真。聖人不僅希望他的子民“愚”,也希望自己愚,如《道德經》第二十章所說:“我愚人之心也哉!”在道家思想中,愚並不是一件壞事,倒是一項巨大的美德。
但是,聖人的“愚”和常人、和兒童的“愚”是否一樣呢?當然不一樣。聖人的“愚”是修養得來的。它高於知識,比知識是多一些東西,而不是少了一些東西。中國人有一句諺語:“大智若愚”。聖人的愚是大智,而不是常人和兒童的“愚”。常人和兒童的“愚”是自然決定的,聖人的“愚”是心靈經過努力而達到的成就,兩者之間是截然不同的。後來的道家往往對兩者不加區別,在下麵討論莊子的哲學思想時,我們對這一點會看得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