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道德經》第十六章裏,老子告誡人們:“不知常,妄作,凶。”人應當懂得天地間萬事萬物流動變化、相反相成的常理,為人處世要合乎自然的常理,這便是老子所說的“知常曰明”。具體如何實踐呢?老子以為,一個人如果想要成就某件事,他就要把自己放在成就事情的對麵;如果他想保持任何事情,就要承認在事情之中已經有了它自身的對立麵。如果一個人想要強大,他就首先要看到自己處在一個軟弱的地位。如果人們想要保持資本主義,就要首先看到其中已有某種社會主義成分。

因此,在《道德經》第七章裏,老子向人們說:“聖人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無私邪?故能成其私。”在第二十二章裏,他又說:“不自見,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長。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不自是、不自伐,這是老子所強調的首要之點。

在《道德經》第四十五章裏,老子還說:“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衝,其用不窮。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辯若訥。”第二十二章又說:“曲則全,枉則直,窪則盈,敝則新,少則得,多則惑。”不求全,這是老子所強調的第二點。

道家最關心的問題是:人生在世,怎樣才能全生?怎樣才能避禍?(請參閱本書第六章末)這裏便是老子的回答。他認為,一個謹慎的人應當溫和、謙虛、知足。溫和就能保持自己的力量強大。謙虛就能使人不斷進步。凡事知足,使人處任何事情,不致過分。如第三十二章告誡人們:“知止所以不殆。”又如第二十九章所說:“是以聖人去甚,去奢,去泰(過分)。”

所有這些都可以從“反者道之動”的原理中引申出來。道家的“無為”,也同樣可以從這個總原理中引申出來。道家主張無為,並不是叫人完全不動,或不做任何事情。它的用意是叫人不要以多為勝,“少”就是抓住要害;也意味著,行事為人不要矯揉造作,不要恣肆**。

人的活動也如其他東西一樣,過多就反而有害。人做一樁事,是想完成那一樁事。如果做得過分,結果可能比不做更糟。中國有“畫蛇添足”的故事,敘述兩個人比賽畫蛇,先完成者獲勝。而那個先完成者看另一個人落在後麵,就利用自己占先的富餘時間,為所畫的蛇再添上四隻腳。這樣一來,他所畫的就不是蛇,結果轉勝為敗。這是告誡人:行事過分,將招來失敗。老子在《道德經》第四十八章裏說:“取天下常以無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意思也是說,行事不要過分,並不是叫人不要做事。

矯揉造作和輕率放肆是順其自然的對立麵。老子認為,道就是萬物之所由來。萬物在生成過程之中,都有“道”在其中。在萬物之中的“道”就是“德”,“德”的含義是“能力”或“品德”,它可以解釋為萬物本有的品質,也可以解釋為在人倫關係中的德行。因此,“德”就是事物的本性。這就是《道德經》第五十一章所說的“萬物莫不尊道而貴德”,“道”是萬物的由來,“德”則是萬物本性的依據。

按照“無為”的理論,人的活動應限於“必要和順乎自然”的範圍。“必要”是指達到某個具體有限的目標;“順乎自然”是指按照時勢和事物的本性,不強行要求。人行事為人,要力求平易樸實。“樸”是老子和道家的一個重要思想。道就是“樸”之最,因為它連名字也沒有(《道德經》第三十七章稱道是“無名之樸”)。其次是“德”,它就是事物天生的本性。人要循德求道,道和德就要求人簡樸。

人順德,就是順事物的本性行事,這時人的生活就超越了世俗的是非善惡。老子在《道德經》第二章告訴人們:“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因此,老子蔑視儒家道德所主張的仁義,認為那是由於人對萬物的由來和萬物的本性疏離而產生的。《道德經》第三十八章說:“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這是道家和儒家思想衝突的一個事例。

照道家的看法,人失去了原有的德,乃是因為欲望太多,知識太多。人竭力滿足欲望,以求快樂。但是,欲壑難填,當人力求滿足無窮的欲望時,所達到的適得其反。老子在《道德經》第十二章說:“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因此,《道德經》第四十六章說:“禍莫大於不知足,咎莫大於欲得。”這是老子強調清心寡欲的由來。

和強調寡欲相聯,老子還強調,人要棄智。老子看到,知識本身就是欲望的一個對象;它又引起人的更多欲望,成為人滿足欲望、達到目的的幫手。知識既是欲望的主人,又是欲望的仆人。人的知識越多,就越不知足,不知止。因此,《道德經》第十八章說:“智慧出,有大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