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歆理論的某些細節雖可能有錯誤,但他從政治和社會環境去探求各家的由來,無疑是一種正確的觀點。上麵較多地引述了他的見解,因為他對各家的描述已成為中國史料學在這方麵的一種經典式見解。

當代以來,尤其是一九三七年抗日戰爭前幾年,中國史學的研究有了長足的進步。根據這些研究成果,我對諸子百家的起源形成了自己的見解。我的理論在精神上和劉歆是一致的,但需要換一種方式來說明,這就是說,對這問題要用一個新的角度來考察。

讓我們來想象一下,公元前十世紀中國的政治和社會是什麽樣子。在政治社會結構頂端的是國君和周王室,後者是列國的“共主”。在周王室下麵是數以百計的小國,分別由這些小國的國君統治。其中有些是周王朝開國時所封給皇族貴胄的;還有一些是由原與周王室爭霸的諸侯所統治,這些諸侯後來尊周為“共主”,因而受冊封的。

在每一個小國裏,國君又把國土分為若幹采邑,封給他的家族成員,使這些家族成員成為諸侯。當時的政治權力和經濟權力是不分的。擁有采邑的諸侯,既是土地的領主,成為經濟的主人,又是采邑百姓的主人。他們被稱為“君子”,意思是“國君之子”,這也成為封建諸侯的共同名稱。

另一個社會階級是“小人”或“庶民”,意思是普通百姓。他們是封建諸侯的農奴,平時為君子(諸侯)種田服勞役,戰時為君子作戰服兵役。

貴族不僅是政治統治者、地主,而且是唯一有機會受教育的階級。因此,諸侯的家宅不僅是政治和經濟權力的中心,還是文化的中心;各種各樣有專長、有某項知識的人,都要投靠諸侯,指望為諸侯所用。至於普通百姓。既沒有受教育的機會,自然也沒有文化知識,因此在他們中間也沒有出現什麽學者。這就是劉歆所說西周時期“吏師不分”的曆史背景。

中國的這種封建製度到公元前二二一年秦朝建立後被廢除。在它被正式廢除前幾百年間,這種製度已經逐漸瓦解,而兩千年後,這種封建製度的殘餘,還保留在地主階級的權勢之中。

現代的曆史學家對於中國封建製度何以瓦解的原因,迄今沒有一致意見。這裏由於篇幅所限,也不可能探討這些原因,但我們隻要記住一點就夠了,即:公元前七世紀到前三世紀——春秋戰國時期——是中國社會政治大轉變的時期。

中國早期的政治封建製度,究竟幾時開始瓦解,現在還難以斷定。但可以說,公元前七世紀時,已經有貴族由於戰爭或其他原因,失去了土地和封號,降為庶民。另一方麵,也有庶民,由於技有專長或其他原因,獲得諸侯的寵信,成為高官。這是周朝禮崩樂壞的真正意義,不僅周室的政治權力瓦解了,更重要的是,整個社會製度瓦解了。

在社會政治瓦解過程之中,各種知識的官方代表散落民間。這些人可能自己就是貴族,或者是以一技之長服侍君王諸侯、獲得世襲官職的官吏。在上麵援引的劉歆的《藝文誌》中,他還援引了孔子在《論語》中所說的一句話:“禮失而求諸野”,也就是這個意思。

就是這樣,先前的貴族官吏,散落民間後,憑他們的專門知識或技能,開館招收生徒,以維持生計。這些傳授知識、發揮議論的私人教師,就成為“師”。這是“師”與“吏”分離的開始。

在中文裏,“家”首先是指家庭或住家,它表明是個人的或私人的事情。在有教師以私人身份講學、發表個人的意見之前,談不到有思想家。

既然這些教師各有自己的專長,又是各人發揮自己的思想見解,於是:有些教師以講授經書、禮樂見長,他們被稱為“儒”或“士”;還有些教師精通兵法或武藝,他們被稱為“俠”;還有些教師擅長辯論,被稱為“辯者”;另有一些人以巫醫、星相、占卜、術數見長,他們的知識被稱為“方術”,這些人被稱為“方士”;還有一些人憑對政治的實際知識,獻縱橫捭闔之策,成為諸侯王公的顧問或官員,被稱為“法術之士”;最後,還有些人,具有學識才幹,而對當時的現實政治失望,遁入山林,被稱為“隱者”。

按照我的理論,從這六種人裏麵,形成了司馬談所稱的六家。套用劉歆的說法,我們可以說:

儒家者流,蓋出於文士;

墨家者流,蓋出於遊俠之士;

道家者流,蓋出於隱者;

名家者流,蓋出於辯者;

陰陽家者流,蓋出於方士:

法家者流,蓋出於法術之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