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和儒家之中他的這一流派認為,宇宙從根本來說,是一個道德的宇宙。人間的道德原則也是流行於宇宙之中的形而上學原理,人性便是這些原理的實證。孟子和他的學派說到“天”時,就是指這個由道德主宰的宇宙,懂得了這個由道德主宰的宇宙,就是孟子所說的“知天”。一個人如果知道了天道,他便不僅是一個國民,還是孟子在《盡心章句上》第十九節所說的一個“天民”。在《告子章句上》第十六節,孟子還進一步區別所謂“天爵”和“人爵”說:“有天爵者,有人爵者。仁義忠信,樂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照他看來,天爵是指人在精神價值領域中的成就,而人爵則是人間純物質領域的觀念,天民所關心的是天爵,而不是人爵。

在《盡心章句上》第四節,孟子還說:“萬物皆備於我矣。反身而誠,樂莫大焉。強恕而行,求仁莫近焉。”換句話說,人如果充分發展人的本性,不僅可以知天,而且可以與天合一。在生活中,一個人如果充分發展不忍人之心,就得到了仁,實行忠恕之道便是到達仁的最佳道路。在這樣的生活實踐之中,人的自我中心和自私將會逐漸減少,使人覺得“人”和“己”之間不再有別,“人”和“天”之間的差別也不複存在。這時,個人和宇宙便融合一體,實現孟子所說“萬物皆備於我”。這句話使我們看到孟子哲學中的神秘主義成分。

在這裏讓我們看一下孟子所講的“浩然之氣”,可以幫助我們進一步了解孟子哲學中的神秘主義成分。孟子談“浩然之氣”,和他的精神修養是聯係在一起的。

在《公孫醜章句上》第二節記載,孟子和他的學生公孫醜有一段對話,學生問:“敢問夫子何所長?”曰:“我知言,我善養吾浩然之氣。”“敢問何謂浩然之氣?”曰:“難言也。其為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於天地之間。其為氣也,配義與道;無是,餒也。”

“浩然之氣”是孟子的一個專有用語。後世,孟子的思想影響逐漸上升,使用這個術語的思想家逐漸增多,在先秦,“浩然之氣”隻見於《孟子·公孫醜章句上》。至於它的含義,連孟子也說:“難言也。”這段對話的上下文是講兩個武士培養勇敢精神的不同方法。從這裏,我的推論是:孟子所講的“氣”是由人的“勇氣”“士氣”而來。這和武士的氣概是一回事,但兩者之間有一點差別:“浩然之氣”的“浩然”比武士的勇氣更廣泛、也更超乎世俗。武士們的氣概是指人與人的關係,因此,它僅僅是道德範圍的事情;浩然之氣則是人和宇宙之間的關係,因此,它是超越道德的價值。它是人和宇宙融為一體的氣概,因此孟子說它是“塞於天地之間”。

培養浩然之氣的辦法分兩方麵:一個方麵是“明道”,提高人對“道”的領悟;另一方麵是孟子所稱的“積義”,即堅持不懈地做“天民”所當做的事情。這兩方麵結合起來就是孟子所說的“配義與道”。

一個人如果從體驗中懂得了道,又長期行義,在他身上自然就有浩然之氣;但如果有一點勉強,浩然之氣就消逝了。在《公孫醜章句上》的同一段對話中,孟子用宋人“揠苗助長”的故事來告誡人們“無若宋人然”。

人們種植莊稼時,要為莊稼生長做許多事情,但有一樣事情萬萬不能做,就是去拔苗助長。人“養其浩然之氣”也像種莊稼一樣,最需要做的事情便是積累善德。孟子在這裏雖然說得更多的是“積義”,而不是“積仁”,其實它們的實際內容是一樣的,仁是指內涵,義是指外麵的表現。一個人如果經常行義,浩然之氣便會從他內心自然地湧現出來。

聽起來,“浩然之氣”似乎有點神妙莫測,但是,孟子認為,每個人都能在自己身上培養浩然之氣,因為這無非就是發揮人的自然本性,而這種自然本性是人人都有的。人的本性相同,正如人人都有一個身體,都有五官四肢。在《告子章句上》第七節裏,孟子以比喻說:“不知足而為屨,我知其不為蕢(草籃)也。屨之相似,天下之足同也。”製鞋匠不必知道天下人人的腳的尺寸,因為人們的腳,共同之處比相異之處要多。依同樣的道理,聖人順其本性,與世上萬人都相接近。因此,世人隻要充分發展本性,人人都可以成聖人。《告子章句下》第二節記載孟子認為,“人皆可以為堯舜”。這是孟子的教育思想,此後的儒家都繼承了孟子的這個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