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圖書館以所輯敦煌石室寫經題記匯編來征序於寅恪。寅恪受而讀之,以為敦煌寫本之有題記者不止佛教經典,而佛教經典之有題記者此編所收亦尚未盡,然即取此編所收諸卷題記之著有年月地名者,與南北朝隋唐之史事一參究之,其關係當時政治之變遷及佛教之情況者,約有二事,可得而言:一則足供證明,一則僅資談助,請分別陳之。
此編所收寫經題記之著有年號者,上起西晉,下迄北宋,前後幾七百年,而其中屬於楊隋一朝及唐高宗武則天時代者,以比例計之,最居高位。隋書叁伍經籍誌佛經類總序(通鑒壹柒伍陳宣帝紀太建十三年條同)雲:
開皇元年,高祖普詔天下,任聽出家,仍令計口出錢,營造經像。而京師及並州相州洛州等諸大都邑之處,並官寫一切經,置於寺內,而又別寫藏於秘閣。天下之人從風而靡,競相景慕,民間佛經多於六經數十百倍。
寅恪案,楊氏有國不及四十年,而此編所收寫經題記之著有開皇仁壽大業之年號者,凡三十有六種。故知史氏謂當時「民間佛經多於六經數十百倍」,實非誇大之詞。李唐開國,高祖太宗頗不崇佛。唐代佛教之盛,始於高宗之世。此與武則天之母楊氏為隋代觀王雄之後有關。武周革命時,嚐藉佛教教義,以證明其政治上特殊之地位。蓋武曌以女身而為帝王,開中國有史以來未有之創局,實為吾國政治史中一大公案。寅恪昔已詳論(見拙著「武曌與佛教」),茲不複贅。今觀是編所收寫經題記,著有唐高宗武則天之年號者,若是之眾,亦可征當時佛教之盛,所謂足供證明者是也。又是編所收寫經題記,其著有中國南方地名或南朝年號者,前後七百年間僅得六卷。(敦煌本古逸經論章疏並古寫經目錄尚有天監十一年寫摩訶般若波羅蜜經為此編所未收。吳越錢氏舍入西關磚塔之寶篋印陀羅尼經實出現在南方,不應與其他西北出土諸經並列,故不置論。又是編所收尚有其他西北諸地如吐峪溝等所出經卷,若嚴格論之,亦非「敦煌石室」一名所能概括。然則是編之題「敦煌石室寫經」者,蓋就其主要部分北京圖書館所藏者言之耳。恐讀者誤會,特為聲明其義於此。)除南齊武帝永明元年所譯之佛說普賢經一卷外(此編誤題為妙法蓮華經),其餘諸卷皆書於梁武帝之世,而其中天監五年所寫之大涅槃經特著明造於荊州。論者謂永明之世,佛教甚盛,梁武尤崇內法,而江左篇章之盛,亦無逾梁時,(見廣弘明集叁阮孝緒七錄序。)則齊梁時代寫經必多。南朝寫經可因通常南北交通之會,流入北地,其事固不足異。又後梁為西魏周隋之附庸者三十餘載。襄陽之地,既在北朝西部統屬之下如是之久,則南朝寫經之因以輾轉流入西北,亦非甚難也。寅恪以為此說雖是,然猶有未能盡解釋者。蓋如論者之說,南朝所寫諸經,既可因通常南北交通之會,流入北地,又經後梁屬境轉至西北,亦非難事,則南朝帝王年號之在梁武以後者,與夫隋唐統一時代,南方郡邑之名,何以全不見於此編所收寫經題記之中?(此編惟仁壽元年所寫攝論疏有辰州崇敬寺之語,可指為隋代南方地名之題記,但此題記殘缺不完,尚有疑義,亦未能斷定也。此文成後十年,承趙萬裏先生告以「辰」字當是「瓜」字之誤認。趙說甚是。積歲疑滯,一旦冰釋。附識於此,以表欽服感謝之意。)夫陳及隋唐,中國南方佛教依然盛行,其所寫經卷,竟不因通常南北交通之會,流至西北,是何故耶?且後梁君臨襄土三十餘載,祖孫三世佛教信仰未嚐少替,則其封內所寫佛經,自應不尠,何以其三世之年號(此編有天保一年所寫妙法蓮華經一卷,當是北齊高洋之天保,非後梁蕭巋之天保也。)與其封內地名連文者,亦不於此編少留跡象乎?由此觀之,恐尚別有其故也。茲姑妄作一假設,以解釋之。北齊書叁拾崔暹傳(北史叁貳崔挺傳附暹傳同)雲:
魏梁通和,要貴皆遣人隨聘使交易,暹惟寄求佛經。梁武帝聞之,為繕寫,以幡花寶蓋讚唄送至館焉。
道宣續高僧傳壹叁吉藏傳略雲:
王又於京師置日嚴寺,(寅恪案,「王」指晉王即隋煬帝。)別教延藏,往彼居之。欲使道振中原,行高帝壤。既初登輦,道俗雲奔。在昔陳隋廢興,江陰淩亂,道俗波迸,各棄城邑,乃率其所屬,往諸寺中,但是文疏,並皆收聚,置於三間堂內。及平定後,方洮簡之,故目學之廣,勿過於藏,注引弘廣,鹹由此焉。
又同書壹陸僧實傳雲:
逮太祖(宇文泰)平梁荊後,益州大德五十餘人各懷經部,送像至京。以真諦妙宗,條以問實。既而慧心潛運,南北疏通,即為披抉,洞出情外,並神而服之。
廣弘明集貳貳隋煬帝寶台經藏願文雲:
至尊(隋文帝)拯溺百王,混一四海。平陳之日,道俗無虧,而東南愚民餘熸相煽。爰受廟略,重清海濱,役不勞師,以時寧複。深慮靈像尊經,多同煨燼,結鬘繩墨,湮滅溝渠。是以遠命眾軍,隨方收聚。未及朞月,輕舟總至。乃命學司,依名次錄,並延道場義府,覃思澄明所由,用意推比,多得本類。莊嚴修葺,其舊惟新。寶台四藏,將十萬軸。因發弘誓,永事流通。仍書願文,悉連卷後。頻屬朝覲,著功始畢。今止寶台正藏,親躬受持。其次藏以下,則慧日法靈道場,日嚴弘善靈刹。此外京都寺塔,諸方精舍,而梵宮互有大小,僧徒亦各眾寡,並隨經部多少,斟酌分付。授者既其懇至,受者亦宜殷重。長存法本,遠布達摩。必欲傳文,來入寺寫,勿使零落,兩失無作。
隋書叁煬帝紀上略雲:
[開皇]八年冬大舉伐陳,以上為行軍元帥。及陳平,複拜並州總管。俄而江南高智慧等相聚作亂,徙上為揚州總管,鎮江都。每歲一朝。高祖之祠太山也,領武候大將軍。明年歸藩。後數載突厥寇邊,複為行軍元帥。出靈武,無虜而還。及太子勇廢,立上為皇太子。
寅恪案,隋書貳高祖紀略雲:
[開皇]十五年正月庚午,上以歲旱,祠太山以謝愆咎。二十年夏四月壬戌,突厥犯塞,以晉王廣為行軍元帥,擊破之。冬十月乙醜,皇太子勇及諸子並廢為庶人。十一月戊子,以晉王廣為皇太子。
又通鑒壹柒柒隋紀高祖紀開皇十年雲:
以並州總管晉王廣為揚州總管,鎮江都。(詳見隋書貳高祖紀下及肆捌楊素傳等。)
據此,晉王廣鎮江都每歲一朝,即願文所謂:「頻屬朝覲」者也。其「著功始畢」,雖未能定於何年,但其次藏以下所分貯之寺院慧日等道場,悉不在南而在北。其正藏既用以自隨,則煬帝自立為皇太子之後,亦必移運北行,以便「躬親受持」無疑。然則煬帝所廣搜之南朝佛典,皆已盡數輸之於北土矣。南北朝政治雖為分隔對立,而文化則互相交流影響,佛教經典之由私人往來攜取由南入北者,事所常有,其例頗多,不勞舉證。但此類由南朝輸入北國之佛經,若在平時,僅經一二私人攜取或收聚,如崔暹之得梁武之讚許者,實為例外。至其餘通常之人,則其數量更不能不遭限製。蓋有資力及交通法禁等困難也。故眾多數量之收聚及輸送,其事常與南北朝政治之變遷有關。如吉藏因陳亡之際,得大收經卷,其後入京,則所洮簡之南朝精本,當亦隨之入北。五十餘蜀僧各懷經部北至長安,使僧實得通南朝佛教之新義。此二例雖為私人之收聚及輸送,然非值南北朝政治之變遷,則難以致此,至若隋煬帝因江南高智慧等之亂,悉收南朝之經卷,而輸之北方,其措施非私人資力之所能,且與南北朝政治之變遷有關,固不待言也。
由是言之,南朝經卷之輸入北方,其數量較多者,如吉藏之所收,隋煬之所藏,皆在陳亡之後,故其中至少有寫在陳時及造於吳地者。又曆李唐一代,迄於北宋,更四百年,其間佛教流行既南北相同,則南方寫經之數量,亦應不大異於北土。而今檢此編題記,其有南朝年號者,僅南齊武帝永明之五卷而已。是敦煌經卷之寫於南朝或南方者,當非複吉藏蜀僧及隋煬所收送之餘,恐亦無李唐五代北宋時南方所造者在也。
夫經卷較多數量之自南入北,既如前述,大抵由南北朝政治變遷所致,而敦煌寫經題記之著有南朝年號者,則又屬於南齊之世。依此而論,故頗疑天監五年造於荊州之一卷,乃梁元帝承聖三年江陵陷沒時北朝將士虜獲之戰利品,後複隨凱旋之軍以北歸者。考西魏所遣攻梁諸大將中,惟楊忠即後來隋之太祖武元皇帝,其人最為信佛。(詳見拙著「武曌與佛教」中楊隋皇室之佛教信仰條。)周書壹玖楊忠傳(北史壹壹隋本紀略同)略雲:
及於謹伐江陵,忠為前軍,屯江津,遏其走路。及江陵平,朝廷立蕭詧為梁王。保定四年,乃拜總管涇幽(寅恪案,「幽」當依趙明誠金石錄貳貳普六茹忠墓誌跋作「豳」。)靈雲鹽顯六州諸軍事,涇州刺史。天和三年以疾還京。
然則西魏之取江陵,楊忠既參預其事,後又為涇豳靈雲鹽顯六州總管,居西北之地凡五歲之久,則此梁武之世荊州寫造之佛典,殆為楊忠當日隨軍所收,因而攜往西北,遂散在人間,流傳至於今日。按諸舊史,征以遺編,或亦有可能歟?此則未得確證,姑作假設,以供他日解決問題之參考,所謂僅資談助者是也。若此僅資談助之假設,而竟為史實,則此編所收南朝數卷之佛典,蓋當年江陵圍城之內,蕭七符拔劍擊柱,文武道盡之時,不隨十四萬卷圖書而灰飛煙滅者,是誠可幸可珍,而又可哀者矣。嚐謂釋迦氏之教其生天成佛之奧義,殊非凡鄙淺識所能窺測,但此寫經題記竟得以殘闕之餘,編輯搜羅成於今日,頗與內典曆劫因緣之說若相冥會,是則貝多葉中果有真實之語,可以信受不疑者耶?質之大雅君子,亦當為之一笑也。
(原載一九三九年曆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第捌本第壹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