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最後來讀李商隱的這首《錦瑟》: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

此情可待成追憶,隻是當時已惘然。

這首詩很美,但是也難懂。我們先說什麽是錦瑟。瑟是一種樂器,錦瑟就是有著華麗花紋的瑟。瑟這種樂器彈奏出來的曲調大概比較悲傷。《史記》中記載:“太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為二十五弦。”

李商隱看見錦瑟,到底想起了什麽?有很多種不同的說法。因為李商隱沒有講清楚。李商隱的詩全都是謎語,要靠你自己猜。他寫過很多首《無題》。這首其實也類似一首《無題》,取第一句前兩個字做題目,你還是不知道他要說什麽。

有的人認為《錦瑟》是一首寫樂曲的詩。中間四句就是寫瑟這種樂器能彈奏出來的四種不同的聲調,分別是:適、怨、清、和。

也有人認為錦瑟是人名,是李商隱的恩人令狐楚家的婢女。劉攽說:“李商隱有《錦瑟》詩,人莫曉其意,或謂是令狐楚家青衣名也。”(《中山詩話》)李商隱懷念這個婢女,寫了這首詩。

還有人認為《錦瑟》是悼亡詩,是懷念他的妻子的。李商隱寫過一首詩叫《房中曲》,是悼亡詩。他說:“歸來已不見,錦瑟長於人。”這裏也提到了錦瑟。於是就有人把這兩首詩聯係在一起。錢良擇說:“錦瑟當是亡者平日所禦,故睹物思人,因而托物起興也。”(《唐音審體》)那麽《錦瑟》這首詩到底是不是在懷念妻子呢?我覺得也不一定。畢竟詩裏麵什麽具體的信息都沒有透露。

我們讀詩,沒有必要牽強附會,也沒有必要把所有東西都落到實處。梁啟超說:

“如義山集中近體的《錦瑟》《碧城》《聖女祠》等篇……這些詩,他講的什麽事,我理會不著……但我覺得他美,讀起來令我精神上得一種新鮮的愉快。須知,美是多方麵的,美是含有神秘性的。我們若還承認美的價值,對於這種文學,是不容輕輕抹煞啊!”(《中國韻文裏頭所表現的情感》)

有時候讀詩,不懂也沒關係。重要的是獲得一種美的感覺。

但我們還是盡量搞清楚,這首詩在講什麽。

我們先來看中間兩聯的四個典故。

“莊生曉夢迷蝴蝶”,講的是莊周夢蝶的寓言。莊子睡覺,在夢裏麵變成了一隻蝴蝶。他睡醒了以後,發現自己還是莊周。

“望帝春心托杜鵑”,望帝本名杜宇,是蜀國的一個皇帝。他死後化成了一隻杜鵑,每天啼叫,發出很悲哀的聲音,一直叫到吐血為止。白居易在《琵琶行》裏說“杜鵑啼血猿哀鳴”。動物裏麵,猿和杜鵑的叫聲最讓人難過。

“滄海月明珠有淚”,李商隱把兩個典故混在一起講。一個典故是月圓的時候,海裏的珍珠也會變得圓潤。另外一個典故說鮫人流眼淚,眼淚會變成珍珠。

“藍田日暖玉生煙”,唐代有一個詩人叫戴叔倫,他說:“詩家之景,如藍田日暖,良玉生煙,可望而不可置於眉睫之前也。”(司空圖《與極浦書》)這是在說什麽呢?一種可望而不可即的狀態。

我們把這四個典故放在一起看,他在講什麽呢?

李商隱其實在講“昨日之我”和“今日之我”的關係。他在講一個人回憶他的過去的時候會有的情緒。

今天的你,看昨天的你,就像是莊子回憶夢中的蝴蝶,就像是杜鵑回憶曾經作為人的時刻。

薑炳璋說:“此五十年中,其樂也,如莊生之夢為蝴蝶,而極其樂也;其哀也,如望帝之化為杜鵑,而極其哀也。”(《選玉谿生詩補說》)

回憶中不總是歡樂,也不總是悲哀。一半一半,悲欣交集。就像是由鮫人的眼淚化成的珍珠,是美的,但是裏麵有悲傷的痕跡。

回憶就是這樣,美與悲傷是並存的。

但是“今日之我”和“昨日之我”之間隔了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

你回憶從前的時候,那些記憶好像很真實,一切都曆曆在目,那都是你親身經曆的事。你以為你要觸碰到它了,你以為你可以回到從前再來一遍。可是你向前一步,記憶就向後退一步。

就像是藍田日暖,就像是良玉生煙。

你永遠不可能回到過去了。

你看著回憶中的自己,很真實,但是又很不真實。就像一場夢。

所以你要問這首詩在講什麽,其實很簡單,隻有三個字:思華年。

杜詔說:“莊生夢醒,化蝶無蹤;望帝不歸,啼鵑長托;以比華年之難再也。”(《中晚唐詩叩彈集》)

悲哀來源於無常。人是在不斷地變化著的,人是在不斷地趨近死亡的,“物是人非”中的“人”,有時候指的其實是自己。今天的你,已經不再是昨天的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