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回過頭來看第一句,“錦瑟無端五十弦”。“無端”是什麽意思呢?無端就是沒有理由,不知道為什麽。薛雪說:“此詩全在起句‘無端’二字,通體妙處,俱從此出。意雲:錦瑟一弦一柱,已足令人悵望年華,不知何故有此許多弦柱,令人悵望不盡,全似埋怨錦瑟無端有此弦柱,遂致無端有此悵望。”(《一瓢詩話》)

薛雪的眼光精準,一下子就點出了關鍵。李商隱說的是不明白瑟為什麽有五十根弦,可是弦多弦少和他有什麽關係呢?他說的是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就走到了現在這個時刻。“瑟五十弦,一弦一柱而思華年,蓋無端已五十歲矣。”(薑炳璋《選玉谿生詩補說》)

因為“無端”,所以才會“惘然”。

惘然,有“困惑”的意思,也有“憂傷”的意思。我想在《錦瑟》這首詩裏,兩個意思大概同時存在。哀傷在於“無端”,被時間推著向前,一站又一站,最後來到這裏。一根一根弦數過去,其實是自己生命中的一年又一年。困惑也在於“無端”,很多事情無法把握,也說不清楚理由。

那麽是此刻才覺得惘然嗎?不是的。

“此情可待成追憶,隻是當時已惘然。”“可待”是“豈待、何待”的意思,就是何必等到。我們總是在經曆了很多的事情之後,回憶起來,才覺得惘然,才感受到悵惘,才了悟到人生的不確定性,才覺得一切如夢似幻無法把握,才意識到生命本身是神秘的、不可捉摸的。李商隱說不是這樣的,我在“當時”就已經惘然了。這是李商隱不一樣的地方。

我想借助另外一首詞來幫助大家理解最後這兩句。我們來看北宋的詞人呂本中寫的一首詞《減字木蘭花·去年今夜》:

去年今夜,同醉月明花樹下。此夜江邊,月暗長堤柳暗船。

故人何處?帶我離愁江外去。來歲花前,又是今年憶去年。

還是我們前麵講的模式,物是人非,故人缺席,一個人回憶。

去年這個時候,我們倆一起在這裏喝酒。“此夜江邊”,有月亮,有柳樹,有船,可是“故人何處”呢?故人不見了。“來歲花前,又是今年憶去年。”

最後一句寫得特別好,他不是單純把時間向後延展,進入回憶中,說去年你還在這裏,今年已經不在了。他不是的,他說“來歲花前”,等到明年這個時候我再來,我還是會像今年一樣地悲哀。

他有一種預感,他不是等到明年再來的時候才覺得悲哀,而是現在就已經悲哀了。

“料今朝別後,他時有夢,應夢今朝。”(周端臣《木蘭花慢·送人之官九華》)“預想前秋別,離居夢棹歌。”(李商隱《荷花》)敏感的詩人會對未來有一種提前的感知。

為什麽會這樣呢?這可能就是人生經驗的累積。獲得了很多人生的經驗之後,你慢慢會了解到人生的真相。白居易寫過一句詩:“大都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簡簡吟》)生命的真相可能就是這樣,美好的事物總是短暫的、易逝的。

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失望得多了,可能就不會再有什麽期待了。

你不會再期待所謂的團圓,你會對所有悲傷的結局做好準備。

當然,我想李商隱的敏感可能一方麵來自於人生的經驗,另一方麵和天生的個性氣質也有關吧。

李商隱特別像《紅樓夢》裏的林黛玉。

《紅樓夢》裏寫劉姥姥來大觀園,賈母帶著劉姥姥還有姑娘小姐們一起在大觀園的水池子裏劃船,結果碰到了很多枯敗的荷葉。賈寶玉就說荷葉太討厭了,把它們全拔走吧。林黛玉這時候不高興了,林黛玉說:“我最不喜歡李義山的詩,隻喜他這一句:‘留得殘荷聽雨聲。’偏你們又不留著殘荷了。”

雖然林黛玉說她不喜歡李商隱的詩,可是兩個人確實很像。林黛玉不喜歡大家一起吃飯,她想:“人有聚就有散,聚時喜歡,到散時豈不清冷?既清冷則生感傷,所以不如倒是不聚的好。”(《紅樓夢》第三十一回)在聚的時候她就已經想到散了,甚至沒聚的時候她就想到散了。

對於李商隱來說,他不需要等到回憶起曾經的美好,才覺得失落。當他還處在美好之中的時候,可能已經預感到,有一天這些都會離自己而去。即便是可以擁有短暫的快樂,他可能也會覺得不真實,也會提前預感繁華散去的落寞,會預感到快樂消失後的悵惘。

這是李商隱和很多人不太一樣的地方。

李商隱寫過一首《春風》:

春風雖自好,春物太昌昌。

若教春有意,惟遣一枝芳。

我意殊春意,先春已斷腸。

春天百花盛開,但是一般到了暮春時節,看見落花滿地,大家難免會感傷。所以詩詞中寫傷春情緒的很多。但是李商隱不一樣。普通人是在春天要結束的時候感傷,李商隱是“先春已斷腸”。春天還沒到,花還沒有盛放,已經預感到將來遲早有凋零的那一天。

李商隱的詩歌為我們提供了一種新的感受時間、理解物是人非的可能,就是悲傷的情緒並非僅僅發生在一切結束以後,發生在回憶的時候。

對於李商隱式的詩人來說,他們承受的失落是雙倍的,一次發生在“當時”,一次發生在“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