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我們集中看一個詩人——劉禹錫,觀察他寫的有關物是人非的詩歌。先來看這首《楊柳枝》:

清江一曲柳千條,二十年前舊板橋。

曾與美人橋上別,恨無消息到今朝。

這一首《楊柳枝》其實和我們前麵講的都類似,還是一種比較個人的情感。“當時輕別意中人,山長水遠知何處。”(晏殊《踏莎行·碧海無波》)“憶得舊時攜手處,如今水遠山長。”(辛棄疾《臨江仙·手撚黃花無意緒》)我回想起當年我們一起拉過手的地方,那個場景、那些回憶,現在已經離我很遠了。我們之間已經隔了千山萬水,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人生有很多偶然性。有時候兩個人一轉身,可能就是一輩子了。

劉禹錫參加政治改革,結果後來換了皇帝,掌握權力的人不一樣了,他就被貶到朗州。他在朗州待了十年才回到京城。回來以後他寫了這樣一首詩,《元和十年自朗州至京戲贈看花諸君子》:

紫陌紅塵拂麵來,無人不道看花回。

玄都觀裏桃千樹,盡是劉郎去後栽。

“紫陌紅塵拂麵來”,紫陌就是長滿了花草的大路。“紅塵拂麵來”,說的是行人、車馬揚起的塵土。“無人不道看花回”,去看花的人絡繹不絕,現在都在往回走。沒有寫花怎麽漂亮,但是我們可以讀到花盛開的那個場麵。“無人不道”,大家都在談論花。

“玄都觀裏桃千樹”,玄都觀,一個道觀,種了這麽多的桃樹,可是“盡是劉郎去後栽”。劉郎就是他自己。他其實在表達一種感慨,我在這裏的時候沒有這麽多花,我走了之後卻開了這麽多的花。時間改變了很多東西。

劉禹錫寫完這首詩沒過多久,他又被貶了。

等到他再回來,是十四年以後的事情了。兩次被貶,前後一共是二十四年,一個人有幾個二十四年?他回來之後,又去玄都觀,寫了下麵這首詩,《再遊玄都觀》:

百畝庭中半是苔,桃花淨盡菜花開。

種桃道士歸何處,前度劉郎今又來。

“百畝庭中半是苔,桃花淨盡菜花開。”這麽大的院子裏麵,一半都長滿了青苔。經常有人走的話,不會有青苔。桃花都沒有了,全都是菜花。

“種桃道士歸何處,前度劉郎今又來。”讀到這裏,你可能會覺得他有一點開心。但是又會覺得很悲涼。二十四年了,“前度劉郎今又來”。他活得比較長一點,曾經種花、看花的那些人可能都不在了,但是他也老了。

這個地方原來沒有花,他走了之後種上了花。後來這裏的花全都落光了。

他寫的其實也是人生的花開花落。

在花開花落的背後,是劉禹錫個人的浮沉。但是在劉禹錫個人浮沉的背後,是朝代的變換,是不同政治勢力的興衰更迭。

我想這兩首詩給我們提供了一點新的東西,雖然詩人還是在寫物是人非這種我們已經非常熟悉的情感,但是這個物是人非背後有一個大的時代,這裏麵有政治的因素。個人隨著時代的潮起潮落而起伏不定。

劉禹錫回來之後,還寫了許多詩,這首《與歌者何戡》也寫得很好:

二十餘年別帝京,重聞天樂不勝情。

舊人惟有何戡在,更與殷勤唱渭城。

天樂,就是宮廷的音樂。二十多年之後他回來了,又聽到了宮廷的音樂。但他從前的朋友,現在隻剩下何戡了。

渭城,是《渭城曲》,就是王維寫的那首《送元二使安西》。一般送別的時候會唱這首曲子:“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劉禹錫的回憶被這首歌觸發。

我們前麵講,“人麵隻今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同來望月人何處,風景依稀似去年”,都是通過故人的不在場來表達遺憾。但是這首詩,劉禹錫寫的是在場,何戡還在呀,還能夠唱《渭城曲》。但是我們讀起來,卻覺得更悲涼。

原因在哪裏呢?

原因就在“惟有”這兩個字上。

劉禹錫寫何戡的在場,但是他用“惟有”這兩個字,實際上寫的是更多人的缺席。

李鍈說:“無一舊人能唱舊曲,情固可傷,猶若可以忘情;惟尚有舊人能唱舊曲,則感觸更何以堪。”(《詩法易簡錄》)

劉禹錫給我們展示的是一個人,但是同時他把我們的想象引向那個已經不存在的群體。“訪舊半為鬼,驚呼熱中腸。”(杜甫《贈衛八處士》)人到了中年,再去尋訪以前的朋友,好多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

《渭城曲》是送別的曲子。當何戡唱起它的時候,劉禹錫的回憶會被帶回當初離開京城的場景吧。他走的時候,估計有很多人為他送行。朋友們折柳送別,端起酒杯,唱著“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現在他一個人回來了,但是曾經送他走的那些故人舊友,已經再也見不到了。

其實詩人的感慨在第一句裏已經很濃了,“二十餘年別帝京”。

這是四分之一個世紀的長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