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下麵要聊一聊故鄉。從哪裏開始呢?就從這首《靜夜思》開始吧: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詩人提出了一個問題,地上的一團白光,他不確定到底是月光,還是寒霜。這首詩我們從小背到大,太熟悉了,反而忽略了背後隱藏的東西。用霜來形容月光,在古代很常見。“夜月似秋霜”(蕭綱《玄圃納涼詩》),“空裏流霜不覺飛”(張若虛《春江花月夜》)。月光和霜,都很皎潔、幹淨,同時都有涼意。所以這首詩從一開始,就是涼的。
霜在溫度低的時候才會出現。前半夜沒有,往往後半夜才有。但詩人在這裏的困惑是很自然的,是下意識的。他幾乎沒有猶豫地困惑了。為什麽?他其實在告訴我們,這個夜晚已經過去了一半。這是一個在後半夜試著說服自己入睡的人。
徐增說:“客中無事之夜,於床前數尺地,忽見一片之光。寒月色白,故疑是霜,意以為天曉矣。”(《而庵說唐詩》)
徐增的說法也有道理。如果是這樣,我們就更能理解詩人為什麽要追問這個看起來沒什麽意義的問題了。他試圖確定的,其實不是到底是霜還是月光。他要確定的,是這個晚上是不是已經結束了。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這兩句詩背後,站著一個失眠的旅人。
他沒有睡著,沒有睡著當然有很多原因了。雖然沒有講,但是我們大概也能讀出來一個人在旅途中漂泊的那種孤單。
接下來,“舉頭望明月”,這個動作是下意識的。我們可以想象,詩人本來要睡覺了。可能他已經說服自己,你應該睡覺了。他可能已經試著讓自己把所有的情緒都按在心底了。他已經試圖把可能會困擾到他、讓他難過的那些東西,都按下去了。可是當他抬起頭的一瞬間,月光一下子把那些情緒全部喚醒。“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李白詩歌裏最常見的兩個要素,一個是酒,一個是月光。餘光中寫過一首詩,叫《尋李白》。他說:“酒入豪腸,七分釀成了月光,餘下的三分嘯成劍氣,繡口一吐就半個盛唐。”
我們會發現,李白每次寫到月亮的時候,他其實毫無愧色,他和月亮是一個很平等的狀態,甚至他在月亮麵前是很狂傲的。“青天有月來幾時?我今停杯一問之。”(《把酒問月·故人賈淳令予問之》)“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月下獨酌四首·其一》)“我寄愁心與明月,隨君直到夜郎西。”(《聞王昌齡左遷龍標遙有此寄》)“小時不識月,呼作白玉盤。又疑瑤台鏡,飛在青雲端。”(《古朗月行》)
但是在《靜夜思》裏,李白最後一句寫的是“低頭思故鄉”。“低頭”這兩個字,特別不李白。“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南陵別兒童入京》)這是我們印象裏的李白。可是在這首詩裏,李白低下頭。
你忽然發現,一個人在月亮麵前開始變得不知所措。
為什麽?因為他被月亮喚起了太多太多的情緒,而這些情緒本來已經被他壓下去了。他可能已經做好了要睡覺的準備,可是當他抬起頭那一刻,所有的情緒都翻湧上來了。
月亮對古人來說很重要,所以經常會出現在文人的筆下。
月亮往往會加劇思念。看到月亮,會想到遠方同在月亮下的故鄉、親人。
對很多漂泊在外、遠離故鄉的人來說,就像月亮在這個晚上對於李白來說,月亮同時也意味著一種距離。當他“舉頭望明月”的時候,月亮跟他之間是有距離的,而這個距離永遠無法逾越。月亮是他永遠無法抵達的一個存在。而月亮和他之間的距離,其實就如同故鄉和他之間的距離。
故鄉也成了一個無法抵達的存在。
古人小時候,啟蒙讀物是《詩經》,大家是從“關關雎鳩,在河之洲”開始進入到更古老的情感世界。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我們的啟蒙變成了“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變成了“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靜夜思》這首詩其實是和我們的童年、故鄉聯係在一起的。我們中的大部分人,是在故鄉完成了唐詩的啟蒙。一代一代的人,是在故鄉獲得了對這首詩的認知。
可是這是一首思鄉的詩。
很多年之後,我們可能會離開故鄉,當我們回憶起自己的故鄉,回憶起自己的童年的時候,我們會發現自己關於童年、關於故鄉的記憶是附著在一首思鄉的詩上麵的。
當我們小時候在故鄉去背這首詩的時候,並不會意識到,這可能是命運在我們生活裏麵埋下的一個伏筆。我們會發現思鄉的情緒其實很早之前已經刻在了自己的DNA上麵。而當我們離開故鄉,在某個夜晚,我們和李白一樣抬起頭來看著月亮的時候,我們心裏的情緒,那些早已經刻在DNA上的情緒,會被月光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