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再來讀張繼的《楓橋夜泊》: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

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鍾聲到客船。

歐陽修讀完張繼的這首詩之後,有過一個評價。他說“其如三更不是打鍾時”,意思是張繼犯了一個常識性錯誤,寺廟晚上是不敲鍾的。歐陽修之後,許多人都拿出證據反駁了他的觀點,證明的確有寺廟在晚上敲鍾。

為什麽講這件事呢?我們讀詩歌,不要過於拘泥於它和現實的關係。一方麵,我們對現實很多的情況,了解得不是很全麵。另一方麵,詩歌也不完全是對現實的反映。我們為什麽講意象,意象是什麽呢?意象是你心靈的一個象,它不是物象,它是經過變形的象。客觀的世界在詩人的心裏經過了一次變形之後,才呈現在詩裏的。詩是什麽?詩就是語言對這個世界的變形。所以如果我們過於拘泥詩歌和現實的關係,你會發現我們其實是在刻舟求劍,是在買櫝還珠。我們拿著現實的標尺去卡詩歌裏的字句,這對理解詩歌是無效的。

中國台灣有個著名的散文家,叫張曉風。她寫過一篇散文,題目是《不朽的失眠》,就是寫張繼這首《楓橋夜泊》的。她想象了很多場景。她說張繼這一天心情很不好,為什麽很不好?因為他科舉落榜了。他晚上就停泊在楓橋這裏,失眠了一晚上。但是這場失眠是不朽的失眠,因為它造就了這首偉大的詩。

這些場景並沒有什麽曆史依據,完全是張曉風自己想象出來的。閱讀詩歌的時候,詩人的生平、作品的背景並不能有效地幫助我們去理解一首詩。這一點我們在第一講裏已經談過了。讀完張曉風的散文再來讀這首《楓橋夜泊》,這首詩就被固定在一個很有限的空間裏了,所有的前因後果都坐實了。我們獲得了一種理解,但同時失去了其他理解的可能。

我一直覺得,所謂的詩人逸事其實和讀詩這件事一點兒關係都沒有。甚至可以這樣說,作品要大於作者。李白重要,不是因為他讓高力士給他脫靴子才重要。李白重要是因為他寫了《將進酒》,寫了《蜀道難》,寫了《靜夜思》,是因為他寫了很多我們今天讀起來仍然感動的詩歌。重要的是詩,而不是詩人。當作者完成了這個作品之後,作品就不屬於他了。如果作品能夠超越時間,它會留給後人很大的空間。我們可以不斷在裏麵看到不同的東西。

下麵我們來讀這首詩。

“月落烏啼霜滿天。”前半夜的時候月亮升起,到後半夜的時候月亮慢慢落下去了。這裏的霜大概指的是月光,像霜一樣的月光灑滿了整個夜空。

“江楓漁火對愁眠。”這首詩他隻在這一句裏提到了自己的情緒——愁。“江楓漁火”,這四個字很漂亮。也許沒有什麽深意,但是它很美。美是不需要理由的。“潮落夜江斜月裏,兩三星火是瓜洲”(張祜《題金陵渡》),畫麵與這一句很像。

其實我覺得也沒有必要解釋這首詩,大家自己念一遍,覺得美,就可以了。俞平伯在北大講詞,就是念一遍。比方說他講到李清照的《醉花陰·薄霧濃雲愁永晝》,“莫道不消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他說好,真好,就下課了。汪曾祺回憶他早年在西南聯大的老師唐蘭,也是這樣。上課的時候拿無錫話念一遍,“雙鬢隔香紅,玉釵頭上風”(溫庭筠《菩薩蠻·水精簾裏頗黎枕》),就結束了。文學有時候不能完全依賴於講解。我這樣逐句地講,其實很煞風景。

“姑蘇城外寒山寺。”詩的完成,往往是很偶然的事情。張繼這一晚停泊在這裏,恰巧旁邊的寺就叫寒山寺。寒山這個地名和整個詩的意境,和詩人此刻的情緒是很協調的。我換一下就不一樣了,如果是“南城門外報恩寺”,感覺就不對了。寒山寺這個名字不是詩人編造的,那個寺的確就叫寒山寺,可是這三個字念出來,就是此時此地詩人的情緒。他感受到冷,感受到枯寂,而恰好有這樣一個地名就在眼前出現了。

“夜半鍾聲到客船。”這首詩你說他在寫愁,他愁什麽呢?張曉風把它固定了,說他是因為考試沒考好,所以愁。可是我覺得不是。我們讀的時候,不要把這個愁固定成一種愁。你不知道他在愁什麽,可能張繼自己都不知道在愁什麽,可能他隻是感受到了旅途中的一種孤獨感。

而這種孤獨感也不隻是單單出現在這一次旅途裏,它貫穿我們的整個人生。人生本身就是一場旅途,在這場旅途當中,我們都會感到孤獨。

他聽到了遠處傳來的鍾聲,鍾聲是從寺廟裏傳來的。寺廟裏的鍾聲往往帶有啟示意義。這個鍾聲在傳達著什麽呢?它也許在敲醒一個在人生的旅途中漂泊著的、感到疲憊和孤獨的人。

當然,這個鍾聲可以向他啟示著什麽,這個鍾聲也可以隻是鍾聲本身。

一千多年過去了,我們今天仍然可以聽到那個晚上的鍾聲。它越過水麵,從曆史的深處傳來,餘音嫋嫋,波瀾不驚,讓我們感到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