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再讀一首杜甫的詩,《旅夜書懷》:

細草微風岸,危檣獨夜舟。

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

名豈文章著,官應老病休。

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

像戴叔倫一樣,在旅途中,一個人很容易想到的是自己這麽大年紀了還在漂泊,自己這麽大年紀了卻還一事無成。而這就是杜甫在這首詩裏問自己的一個問題:“名豈文章著,官應老病休。”

他說名聲難道是要靠文章來獲取的嗎?因為對古代的男性來講,文章反而沒那麽重要。重要的是什麽?你要做官,你要加入士大夫的隊伍。可是他說“官應老病休”,朝廷給他的任命遲遲沒有下來,他覺得可能永遠也不會下來了。自己現在已經這麽大歲數了,而且一身病,可能等不到了。難道自己的名聲是要靠這些文章傳揚下去嗎?

甚至最悲哀的就是,可能他對他自己寫的詩文也沒有那麽自信。雖然他在詩裏麵不斷誇耀,比方說,他說“詩是吾家事”(《宗武生日》),他說自己“七齡思即壯,開口詠鳳凰”(《壯遊》)。但是當他過分強調的時候,我們可以看到一個沒有那麽自信的杜甫,對嗎?他對自己能不能靠文章而傳名於世這件事其實也沒有那麽自信。他在問自己,當然這也是我們每個人都會問自己的問題:

這樣平凡地過完自己的一生,會不會覺得甘心?

杜甫在這首詩裏創造了一個特別宏闊的空間。“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在這片平原上麵,我們看到了滿天的星星。我們會有一種錯覺,覺得這可能不是杜甫寫的。如果說李白寫出這樣的句子,我們會覺得比較適應。可是這的確是杜甫寫的,杜甫說“月湧大江流”。月光照在大江上麵,奔騰不息的江水從自己眼前流過。他聽到的,是江水流過的聲音,他看到的,是穹蒼中的星鬥。一個非常壯闊的畫麵。

但杜甫不是要寫空間的大,他是要寫什麽?他是要寫細草,他說草是那麽渺小。他是要寫危檣,他說桅杆是那麽細瘦。他是要寫夜舟,他說停泊在那裏的小舟是如此孤獨。他是要寫鳥,他說在天地之間根本沒有人會注意到鳥的影子。

他是為了寫這些,所以他會寫一個特別大的空間。而在這麽大的一個空間裏,他寫的也不是草,也不是危檣,也不是夜舟,也不是鳥。

他寫的是他自己。

對杜甫來說,他就是那棵小草;對杜甫來說,他就是細瘦的桅杆,就是停泊在岸邊很孤獨的船;他就是沙鷗。

可能總有一天我們會麵對這樣的問題。我可能實現不了“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的理想了。那些宏大的東西已經離我而去了。曾經我不斷宣揚說要改變世界,可是到了這把年紀,已經被世界改變得沒有繼續改變的餘地了。

在那一刻,你會不會覺得甘心?

可能在那一刻,在你發現自己無能為力的時候,你會看到滿天的星鬥,你會看到月光,你會聽到江水流淌的聲音,你會看到孤獨的沙鷗的影子,你會發現原來自己的影子和它的影子,重疊在了一起。

這就是杜甫的這首《旅夜書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