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離開了故鄉之後,和故鄉如何保持聯係呢?可能書信是一個很好的方式,我們來讀張籍的這首《秋思》:
洛陽城裏見秋風,欲作家書意萬重。
複恐匆匆說不盡,行人臨發又開封。
“洛陽城裏見秋風”,為什麽見到秋風,就“欲作家書意萬重”?我們會發現風其實是見不到的,風沒有顏色,也沒有形狀。他見到的是什麽?是秋風帶給這個世界的變化。
秋風會讓詩人感受到一種生命衰颯的氣息。秋風讓詩人看到落葉,看到北雁南歸。張籍的家鄉在南方,他在洛陽城裏做官,可能他看到大雁南飛,也會想起自己的故鄉吧。
這裏其實還有一個典故。西晉的時候有一個人叫張翰。有一天刮起了秋風,他感受到了秋天的寒涼,一下子想起了自己的家鄉。他想起了家鄉的什麽呢?他想起了家鄉的菜,蓴菜羹、鱸魚膾。他說人活一輩子,就活一個開心,就活一個痛快,我幹嗎要跑到千裏之外的這個地方來做官呢?我幹嗎放著我家鄉的美味不去享用呢?然後他就辭官了,回家去了。當然,這裏麵也許有政治的原因。想起家鄉的鱸魚膾、蓴菜羹,就辭官不幹了,或許隻是一個借口。其實他是為了逃避政治上的鬥爭。
可是食物和思鄉之間到底有沒有關係呢?阿城寫過一篇文章,叫《思鄉與蛋白酶》。他在這篇文章裏就講了思鄉和食物之間的關係。小時候,父母都勸孩子們不要挑食。為什麽不讓小孩子挑食?因為人在童年時期,腸胃裏的蛋白酶結構還不太穩定,需要吃各種各樣的東西,來形成比較豐富的蛋白酶結構。這樣長大以後你才可以消化不同的食物。你的飲食習慣慢慢固定下來之後,蛋白酶結構就不太容易被改變了。很多年之後,你到別的地方去,你第一天吃那裏的飯,晚上一定會想家。阿城說是你胃裏麵的蛋白酶消化不了那些東西,於是引發了你情緒上的變化。他講的也許有一定道理吧。
所以張翰有可能的確是因為想到了家鄉的鱸魚,想到了家鄉的蓴菜羹,於是辭官不幹了。
回到這首詩。張籍可能也是想到了家鄉的食物,所以才會想要寫一封家書。對古人來說,書信是很貴重的東西。“欲作家書意萬重”,每次寫信,都有很多話要講。拿起筆來,千頭萬緒,又不知道從哪裏說起。好不容易寫完了,要找人把信送出去,結果“複恐匆匆說不盡,行人臨發又開封”。怕剛才在信裏遺漏了什麽,送信的人剛剛出門又把他叫回來,把信封打開,添上了很多想說的話。
張籍比較幸運,他還有信可寫。有的人連信都沒的寫,像岑參,“馬上相逢無紙筆”,隻能“憑君傳語報平安”(《逢入京使》)。他手頭沒有紙,也沒有筆,有一肚子話想說卻說不了。最後怎麽辦?如果和那個路上碰到的朋友講很多,他回去可能就忘了。千言萬語最後化成一句話:帶個口信回去,說我在這邊一切都好就可以了。張籍還可以“行人臨發又開封”,比岑參好一些。
可是他最後把信寫好了,補充完了,寄出去之後怎麽樣?之後漫長的等待就開始了。“雲中誰寄錦書來”(李清照《一剪梅·紅藕香殘玉簟秋》),就開始等了,開始盼了。
我們今天可以語音,可以視頻,我們看起來離得更近了,但其實好像又離得更遠了。古人隻靠文字,憑著文字去想象對方的模樣、表情,想象對方的一切。文字和實際的情況之間是有距離的。每一個讀信的人,他在讀信的時候,都通過自己的想象走過了一段很長的距離。可是在他走過這段距離之後,其實彼此之間的感情反而變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