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講一下李白。李白和盛唐時期很多人都有過交往,比方說王昌齡。王昌齡比李白大三歲左右,王昌齡被貶,李白寫了詩送給他,“我寄愁心與明月,隨君直到夜郎西”(《聞王昌齡左遷龍標遙有此寄》)。還有孟浩然,我們前麵講過他給孟浩然寫的《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
李白和杜甫也有過交往。在杜甫三十多歲的時候,兩個人一起遊曆過一段時間。後來兩個人分別,再也沒有見過。對杜甫而言,這是一段很重要的記憶,他在之後的人生裏不斷地回味這段記憶。他給李白寫過十幾首詩。李白也給杜甫寫過詩,但是不多。
“安史之亂”爆發以後,李白加入了永王李璘的幕府。結果永王李璘謀反,李白也被牽連。朝廷把他流放到夜郎,夜郎就是今天的貴州。從前那個地方氣候不好,去了之後九死一生。
杜甫當時在秦州,他隻知道李白被流放了,但是其他的消息就不知道了,所以很擔心。他每天心裏掛念著李白,因此好幾個晚上做夢夢見李白。於是杜甫寫了兩首《夢李白》,這是第一首:
死別已吞聲,生別常惻惻。
江南瘴癘地,逐客無消息。
故人入我夢,明我長相憶。
恐非平生魂,路遠不可測。
魂來楓林青,魂返關塞黑。
君今在羅網,何以有羽翼?
落月滿屋梁,猶疑照顏色。
水深波浪闊,無使蛟龍得。
“死別已吞聲,生別常惻惻。”人難過的時候會哭。難過的程度越大,哭的聲音越大。可是真的難過到了極點,哭是發不出聲音的,這就是“吞聲”。杜甫說其實要是真的知道你已經死了,反倒好過一些,大不了這樣撕心裂肺地哭一場。可更難受的是什麽?是他不確定李白是不是還活在人間。李白有可能還活著,有可能已經不在了。這個最折磨人。杜甫心裏有一線希望,但是他又不是那麽確定。現在也得不到什麽確切的消息,每天隻能活在煎熬裏。
“江南瘴癘地,逐客無消息。”李白被流放到南方,南方多瘴氣,很多人因為瘴氣生病,可能就活不長了。
“故人入我夢,明我長相憶。”杜甫晚上夢到李白,他想大概是因為李白知道自己在想他。接下來他就開始寫這個夢了。
“恐非平生魂,路遠不可測。”恐怕自己在夢裏麵見到的,已經不是李白的生魂了。因為路太遠了,誰也不知道在流放的過程中會發生什麽。可能李白現在已經去世了。
“魂來楓林青,魂返關塞黑。”他的魂魄從南方來,又從北方回去,兩個人就這樣在夢裏見了一麵。
“君今在羅網,何以有羽翼?”杜甫說你現在應該是在大獄裏麵,你怎麽能飛來飛去呢?你怎麽會到我的夢裏來呢?上麵“恐非平生魂”,他已經懷疑李白死掉了,這裏他又在懷疑。他一直不能確定。可是感人的地方就在於他不能確定。他左右搖擺,猶猶豫豫。其實我們知道,他很想得到一個確定的消息,但是他內心又害怕得到一個確定的消息。
“落月滿屋梁,猶疑照顏色。”這首詩我最喜歡的是這兩句。夢醒了,看到這滿屋子的月光,但是又沒有完全醒。“顏色”就是李白的容貌。他寫自己將醒未醒之際,看見李白的臉龐還在自己眼前,月光就照在他的臉上。會不會還是你?是不是我們在現實中真的碰麵呢?其實沒有。
“水深波浪闊,無使蛟龍得。”等到徹底醒來之後,他沒有別的話好說,隻能在詩裏寫下自己的祝願。說什麽呢?江湖險惡,你自己要多多保重了。
杜甫寫下這首詩的時候,還是不確定,李白的消息不知道,死沒死不知道,留給他的隻有昨天晚上的一個夢而已。
這首詩好就好在它讓我們看到了一個人在交界之處的狀態——“落月滿屋梁,猶疑照顏色”。在夢和現實的交界之處,在真和假的交界之處,那裏有一個人,滿懷關切。
那個人是杜甫。
這一邊是杜甫,另外一邊,李白在幹什麽呢?李白已經被赦免了。李白本來要去夜郎,結果走到白帝城的時候,朝廷把他赦免了。李白高興壞了,寫了一首《早發白帝城》:
朝辭白帝彩雲間,千裏江陵一日還。
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