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接下來談幾首和重逢有關的詩。之前挑了好多詩,後來又一首一首刪去了。選來選去,選了杜甫的三首詩。還是覺得杜甫的詩好。很多人說杜甫是個很偉大的詩人,有各種各樣的詞來形容他。我不知道怎麽形容他。對我來說,他可能隻是個很好的人。
一個好人,就這麽簡單。
當然了,我們知道他是“詩聖”,是和李白齊名的大詩人。他很了不起。他寫詩的技藝很棒。杜甫寫得最好的一類詩,是七律。七律很考驗寫詩的技藝。杜甫和李白不一樣。李白寫得最好的是長篇的歌行和短小的絕句。每個詩人都有自己擅長的體裁,這和詩人的性格、氣質有很大關係。李白完全靠自己的天分,張口就來,往往一出手就是一首好詩。杜甫不太一樣。杜甫好像要經過長時間的思考,需要反複斟酌、推敲。
可是我要講的是,一個真正偉大的詩人,依賴的永遠不隻是技術。寫作的技藝再好,隻能成為一個二流的詩人。杜甫嫻熟的技巧背後,是很真摯、淳厚的感情。
他關心這個世界,關心這個世界裏的人。他是熱的,他寫的詩也是熱的。他很深情。
我們先來看這首《贈衛八處士》: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
今夕複何夕,共此燈燭光。
少壯能幾時,鬢發各已蒼。
訪舊半為鬼,驚呼熱中腸。
焉知二十載,重上君子堂。
昔別君未婚,兒女忽成行。
怡然敬父執,問我來何方。
問答未及已,驅兒羅酒漿。
夜雨剪春韭,新炊間黃粱。
主稱會麵難,一舉累十觴。
十觴亦不醉,感子故意長。
明日隔山嶽,世事兩茫茫。
衛八是人名,具體叫什麽不清楚。他排行第八,是一個處士。處士就是有才能但不去做官的人。杜甫和老朋友重逢,寫了這麽一首詩送給他。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參星和商星,一個在西邊,一個在東邊,永遠不會同時出現。人生就是這樣,很多時候,我們和朋友分別,就好像參星和商星一樣,永遠不會再見了。
“今夕複何夕,共此燈燭光。”杜甫化用的是《詩經》裏的句子。《詩經》裏有一首叫《綢繆》的詩,寫一個婚禮的晚上。“綢繆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見此良人。”今天到底是一個什麽晚上呢?讓我見到了你這樣好的人,表達的是驚訝和喜悅的情緒。杜甫在這裏也是說自己,既意外,同時也很高興。今天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日子?我們兩個人能在燭光下麵把酒言歡,互訴衷腸。
這個晚上對杜甫來講,是一個不期而遇的晚上。他沒有期待過會有這麽一天,可以見到多年不見的朋友。
“少壯能幾時,鬢發各已蒼。”人的青春能持續多久呢?慢慢地,頭發就全白了。
“訪舊半為鬼,驚呼熱中腸。”兩個人在燈下聊天,聊著聊著就會提到曾經共同的朋友。我們可以想象這樣的場景。杜甫說:“老李你還記得嗎?當初和我們一起讀書的那個老李。”衛八說:“老李去年就死掉了。”杜甫又說:“那個時候我們天天捉弄老楊,老楊你還記得嗎?”衛八說:“老楊前年就死掉了。”
曾經的朋友,一個一個都成了孤魂野鬼。所以杜甫見到眼前這個老朋友,才會突然覺得心裏一熱。
杜甫這首詩用的是一個倒敘的結構。接下來他倒回去寫,寫兩個人重逢時的場景。
“焉知二十載,重上君子堂。”杜甫說怎麽會想到過了二十年,和你在你家裏碰麵呢?
“昔別君未婚,兒女忽成行。”當初分別的時候,你還沒有結婚,現在你的孩子都長這麽大了。你家裏的孩子排著隊在這裏迎接客人。
杜甫寫的是一個很生活化的場景。他看著眼前這些孩子,很感慨。他的記憶也會拉回到二十年前。那時候兩個人都還年輕。
北島寫過一篇散文叫作《波蘭來客》。裏麵有一句我很喜歡:“那時我們有夢,關於文學,關於愛情,關於穿越世界的旅行。如今我們深夜飲酒,杯子碰到一起,都是夢破碎的聲音。”
“怡然敬父執,問我來何方。”杜甫下麵寫得很有趣。這些小孩子很高興。衛八平時家裏可能也沒什麽客人,好不容易來一個人,小孩子都很新奇。他們大概會圍在杜甫麵前,嘰嘰喳喳吵個不停。“叔叔,你叫什麽呀?”“叔叔,你從哪兒來呀?”“叔叔,你和爸爸以前是好朋友嗎?”杜甫就如實地把這個場景寫下來。他覺得很好。
我們可以想象,一個終日漂泊在外、窮困潦倒的中年男人,看見這些小孩子的時候,內心應該是很感動的。這是生命鮮活的氣息,和自己身上的滄桑感、風塵感不一樣。
“問答未及已,驅兒羅酒漿。”孩子們還沒問完,他父親就說快別問了,快去給客人拿酒來。這就是生活的樣子,一群小孩子,一個老朋友。
“夜雨剪春韭,新炊間黃粱。”晚上沒有別的菜,外麵還下著雨,吃什麽呢?想來想去大概也沒有什麽好招待的,家裏麵肯定也不富裕,沒有山珍海味,於是去後麵的菜園,現割一把韭菜。割下來的韭菜大概剛被雨水洗過,綠油油的,很新鮮,帶著泥土。
《紅樓夢》裏麵有一道菜,曹雪芹寫得很詳細,叫“茄鯗”。《紅樓夢》第四十一回,劉姥姥來大觀園,賈母她們招待劉姥姥,吃什麽呢?王熙鳳給劉姥姥夾了一些茄鯗,說:“你們天天吃茄子,也嚐嚐我們的茄子弄得可口不可口。”劉姥姥一吃,這哪是茄子?王熙鳳就給她講這個茄子是怎麽用雞油炸過,怎麽用各種各樣的料來拌。一個茄子,要用十幾隻雞來配。
我們會發現這也許是一個隱喻,隱喻了賈府裏麵的人。
賈府裏的老爺太太們其實喪失了生命原來那種自然的狀態,被一層一層地包裹起來。賈家嘛,大家慢慢就“假”了。
可是劉姥姥帶來了一種新的生命形態。劉姥姥給他們帶來了真的瓜果蔬菜,剛從地裏麵摘下來的。這些還帶著泥土的瓜果蔬菜其實就是劉姥姥自己,她的生命也是帶著泥土的。但是帶著泥土的恰好是生命本身,一個很真實、很自然的生命狀態。兩相對照,我們看見兩個世界,兩種人。曹雪芹其實用一道菜,寫了兩類不同的人,一真一假。可是“假作真時真亦假”。
讀杜甫的這句詩,會想到劉姥姥,會想到《紅樓夢》。“夜雨剪春韭”,一盤真實的菜,裏麵的感情也是真的。晚上沒有山珍海味,剛剪下來的韭菜,可能炒一盤雞蛋,就當成一盤菜拿上來了。剛蒸好的白米飯,裏麵混著小米。這是很廉價的一頓飯,不用花幾個錢就能買到。可是一輩子能吃到幾頓這樣的飯呢?
“主稱會麵難,一舉累十觴。”衛八說:“不說別的,我先幹為敬。”舉起杯子來,一連喝了十杯。
“十觴亦不醉”,幹了十杯,他也不醉,“感子故意長”。因為很多年沒見了,他見了老朋友太高興。“最難風雨故人來。”風雨夜,和老朋友久別重逢,人生能有幾個這樣的夜晚呢?
宋朝有一個詞人叫朱服,他寫過一首《漁家傲·小雨纖纖風細細》,裏麵有一句我很喜歡:“拚一醉,而今樂事他年淚。”有些時候其實心裏是懂的,這樣的日子以後不會再有了。現在的快樂多年以後回憶起來,會潸然淚下。可是有什麽辦法呢?改變不了現實,也改變不了未來。那不如今天就一醉方休,不如今天我們就喝個痛快。
“明日隔山嶽,世事兩茫茫。”明天又要分開了。這裏的山嶽指華山。明天你我會被這座高山相隔。再往後,可能就不隻是這一座山,而是千山萬水了。我們又回到了各自不同的世界裏。
什麽叫“世事兩茫茫”?這是安史之亂之後寫的詩,國家的命運不知道,個人的命運也不知道,人就像浮萍一樣,不知道要到哪裏去。以後可能再也不會見了。
這首詩有沒有難懂的字詞?沒有。有沒有生僻的典故?沒有。但是這不妨礙它成為一首傑作。詩是什麽?詩是家常話。詩也是什麽?詩也是真感情。用真感情說出來的家常話,往往能感動別人。
“沒有什麽道路通向真誠,真誠本身就是道路。”(萬方《冬之旅》)
學文學,讀書,寫文章,最後其實是要學會四個字:修辭立誠。能夠真誠地認識自己,能夠真誠地表達自己,能夠真誠地去感知這個世界,我覺得就可以了。
我們回過頭來看這首詩,你會發現,這首詩在形式上有它的特點。詩的開頭和結尾其實並不長。開頭寫的是什麽?開頭寫的是“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這是現實,兩個朋友動不動就會天涯永隔。最後寫的是什麽?寫的是“明日隔山嶽,世事兩茫茫”,又回到了現實。而中間很長的一個部分杜甫在幹嗎?他在寫這個晚上。
現實是什麽?現實是“不相見”,現實是“兩茫茫”,他從一個冰冷的現實進入這個晚上,又從這個晚上出離到冰冷的現實之中。可是他還能擁有這樣一個晚上。這個晚上是不期而至的。這個晚上是溫暖的。
這首詩中間的部分比較長。杜甫在不斷堆疊這個晚上的細節,他寫衛八,寫衛八的孩子,寫“兒女忽成行”,寫小孩不斷地問,很吵,寫晚上吃的飯,寫“夜雨剪春韭”,寫主人“一舉累十觴”。他在寫什麽?他在寫流水賬。但是我們能感受到,他其實不過是想用更多的細節來留住這個晚上,他不斷地用細節來雕刻一段溫暖的時光,希望它在自己的記憶中留存的時間更長。
“生活不是我們活過的日子,而是我們記住的日子。”(加西亞·馬爾克斯《活著為了講述》)
這個晚上對杜甫來講好像一場夢。這個夢是暖色調的。杜甫讓我們感受到,冰冷的人間還有一點溫度。這就是杜甫的《贈衛八處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