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講了杜甫和衛八的重逢,講了杜甫在夢裏和李白的重逢,最後講一下杜甫和李龜年的重逢,《江南逢李龜年》:
岐王宅裏尋常見,崔九堂前幾度聞。
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
美國有位漢學家叫宇文所安。他有一本書我很喜歡,叫作《追憶:中國古典文學中的往事再現》。在這本書的導論部分,宇文所安對杜甫的這首《江南逢李龜年》進行了非常細致而精彩的分析。我下麵的解讀主要是參考了宇文所安的觀點。
李龜年是盛唐時期一個特別有名的音樂人,唱歌唱得很好,懂音律,很受達官貴族的喜愛,也很受唐玄宗的喜愛。所以李龜年經常出入皇宮和那些貴族的府邸。
岐王,指的是岐王李範。李範是唐玄宗的弟弟。崔九指的是崔滌。這兩個人都是唐玄宗的寵臣,他們身邊結交了很多的詩人、音樂家。當李龜年、岐王、崔九三個名字擺在一起的時候,它們就不隻是名字了。它們構成了一個符號,一個關於盛唐的符號。
“岐王宅裏尋常見,崔九堂前幾度聞”,這兩句寫的是一個時代,是和盛唐有關的記憶。可是屬於杜甫和李龜年的盛唐記憶,現在已經離他們很遠了。
《明皇雜錄》裏有這樣的記載:
……其後龜年流落江南,每遇良辰勝賞,為人歌數闋,座中聞之,莫不掩泣罷酒。
“安史之亂”以後,李龜年流落到江南。大概他還要繼續通過歌唱來謀生。他會出現在一些宴席上。但是那些聽李龜年唱歌的人,都會流下眼淚。為什麽?因為他們在李龜年身上看到了一個時代的盛衰變化。曾經的盛唐已經過去了,繁華不再,一切都隻能成為回憶。
當然這是第一層比較悲哀的地方,表麵上看是杜甫和李龜年的重逢,實際上是杜甫和曾經盛唐時代的重逢。
第二層的悲哀在哪裏呢?是杜甫和曾經的自己又一次重逢。
“岐王宅裏尋常見”,他不是說我經常在那裏見到你,他說的是你曾經在那裏,可能也會看到我,我也經常出現在那些宴會上。我也和這些達官貴人交往過。而且是“尋常”,是“幾度”,不是偶爾一次兩次。
所以杜甫看到李龜年的時候,他看到的是青春時候的自己,他看到的是屬於自己榮耀的時刻。他曾經也有過理想的,他曾經也有過機遇的,他曾經也有過“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的可能的。可是他現在怎麽樣呢?人最怕的就是這樣。活著活著,你會發現你離自己期待的樣子越來越遠,這是一種。
但是還有一種,你活著活著,活成了自己最討厭的樣子。你活著活著,把自己給活丟了。很多的時候是這樣的。當我們不斷地想從這個世界獲得什麽的時候,這個世界也在不斷地向我們索取。這個世界是很殘酷的,它是要我們去交換的。當我們從這個世界拿一樣東西的時候,它可能會向我們要另外一樣東西。
陶淵明後來意識到這一點。他說“既自以心為形役,奚惆悵而獨悲”(《歸去來兮辭》)。什麽叫“心為形役”?他需要不斷地出賣自己的靈魂,來滿足肉體的需要。他有一天終於想通了這個事情,他說我不幹了。他把自己的欲望降到最低,他說我隻要一日三餐可不可以,我隻希望自己還能有一個完整的靈魂。
可是你要知道,他不幹了之後,他回到家裏一樣焦慮。因為他有很多沒有實現的事情。他經常晚上睡不著覺。他說:“日月擲人去,有誌不獲騁。念此懷悲淒,終曉不能靜。”(《雜詩十二首·其二》)一晚上過去了,第二天白天去喝酒。又一晚上過去,第二天再去喝酒。他沒有我們想的那麽曠達。很多人在深夜咬緊牙關的時刻,是我們看不到的。
回到杜甫這裏。杜甫和自己重逢,他遇到年輕的自己,可是同樣也遇到一個年老的自己。李龜年站在他麵前的時候,他好像看到了鏡子裏的自己一樣。李龜年老了,杜甫當然知道自己也老了。
曾經的他有那麽多想要實現的,曾經的他想要去改變這個世界,可是最後會發現,是世界慢慢改變了自己。他現在老了,什麽都做不了了。“明日隔山嶽,世事兩茫茫。”國家的命運在哪裏?個人的前途在哪裏?都不知道。對他來講,唯一確定的是什麽?是死亡的迫近。
第三層悲哀的地方是什麽呢?你會發現杜甫寫的是重逢,但他寫的也是永別。他通過一個很微小的詞來提示我們,“落花時節”。
古人看到落花是很敏感的,滿天凋零的花朵就是你的生命,就是你逝去的青春。到了暮春,詩人們往往會傷感。看到落花,會覺察到自己的生命也有盡頭。在這個落花時節你我重逢,可能這就是我們這一生最後一次相遇了。
重逢即是永別。
他寫盛唐時代像落花一樣,他寫個人的青春像落花一樣,他寫每個人的生命像落花一樣,都是無比脆弱。而我在這個落花的時節遇到了你,我也將在這個落花的時節和你告別。
何焯說:“四句渾渾說去,而世運之盛衰,年華之遲暮,兩人之流落,俱在言表。”(《義門讀書記》)
我們回過頭來想一下,這首詩為什麽會讓我們感動呢?大概是因為這首詩文字表麵呈現出來的和它的深層情感之間有一個反差。
我們再來細讀這首詩的每一句話。“岐王宅裏尋常見,崔九堂前幾度聞。”這是一個美好的回憶。我們曾經在酒席上歡聲笑語,你當時的演奏贏得滿堂喝彩。這些都是如此美好。
“正是江南好風景”,他強調的是“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重逢,同樣是快樂的。每一句話都是快樂,但是每一句話下麵都是悲哀。隱藏在文字下麵的東西,杜甫不講。
他好像是在故意掩飾。兩個人到了這把年紀,身上都帶著屬於各自的記憶,他們也都帶著屬於這個時代的記憶。當兩個人突然重逢的時候,他們不用說也知道過去自己有過什麽,也知道將來自己會麵對什麽。這些是不必說的。
杜甫用很快樂、很美好的場景來掩飾自己不想提及,也不願意麵對的悲哀。詩表麵的文字和它內在的情感背道而馳,是兩個方向,一下子把這首詩的空間拉開了。
這首詩很簡單,但是這首詩又很複雜。它就像海明威說的冰山一樣,雖然隻有很少一部分露在海麵上,但仍然宏偉壯闊。
那些我們看不到的,深藏在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