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古詩裏還有一個很常見的意象,就是鳥。鳥的存在,往往是襯托人的不在。我們先來讀李白的《越中覽古》:

越王勾踐破吳歸,義士還鄉盡錦衣。

宮女如花滿春殿,隻今惟有鷓鴣飛。

“越王勾踐破吳歸”,寫勾踐打敗夫差,大勝而歸。

“義士還鄉盡錦衣”,將士們都衣錦還鄉。《史記·項羽本紀》中記載項羽說:“富貴不歸故鄉,如衣繡夜行,誰知之者?”富貴了,還不回到故鄉去炫耀一下,就好像穿了一身漂亮衣服走在黑夜中,沒有人知道。

“宮女如花滿春殿”,大殿兩旁,宮女排列。寫到這裏,我們會發現繁華到了頂點,興盛到了頂點,歡樂到了頂點。

但是到最後,李白一筆把上麵這些全抹空了。他說現在這些在哪裏呢?越王在哪裏呢?義士在哪裏呢?錦衣在哪裏呢?宮女在哪裏呢?曾經的大殿在哪裏呢?

全都沒有了。

“隻今惟有鷓鴣飛”,現在隻剩下鷓鴣在這裏飛來飛去了。和鷓鴣形成對照的,是曾經的榮耀輝煌。

李白把情緒推到極高的頂點上之後,“啪”一下子下來,一筆全抹空。我們會在一瞬間感受到一種情感上的落差。

這首詩寫得很陡峭。我們前麵講過,絕句需要轉折,一般在第三句轉。但是李白這首詩打破了常規。劉拜山評價這首詩說:“七絕多以第三句轉折,第四句繳結。此詩末句陡轉上繳,語冷節促,盛衰之感倍烈。”(《千首唐人絕句》)說得很準確。

李白這首詩,帶著讀者從平地扶搖直上,到九萬裏的高空,然後和我們一起飛下來。情感的落差非常大。等我們再次回到平地上,會忽然明白,曆史不過就是這樣,起點就是終點,從“無”到“無”。

再來看李益這首《隋宮燕》:

燕語如傷舊國春,宮花一落已成塵。

自從一閉風光後,幾度飛來不見人。

李益寫的是隋宮,隋煬帝的行宮。

“燕語如傷舊國春”,燕子好像在傷感曾經的隋已經覆滅了。

“宮花一落已成塵”,宮花落下來,零落成泥碾作塵。

“自從一閉風光後”,自從宮門關閉、風光不再之後,“幾度飛來不見人”。竇鞏的《洛中即事》和李益這首詩寫法類似:“寂寂天橋車馬絕,寒鴉飛入上陽宮。”通過寫鳥來寫上陽宮的衰敗。但是不如李益的“幾度飛來不見人”。燕子不是隻來一回,而是“幾度飛來”。這首詩寫的不是一個時間節點,不是一個靜態畫麵,這裏麵的時間是有長度的。自然永遠這樣循環著,一年一年。時間過去很久了,但這裏還是沒有人。蕭條呈現出一種延續的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