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我正在撰寫《溫州工藝美術》書稿。我是從一大堆的資料裏找到了河姆渡的。因為她的久遠,因為她的燦爛,因為她的豐富,讓我很是向往。於是,我們便有了交集。在溫州東方道德文化學會考察之旅,我參觀了河姆渡博物館、河姆渡遺址、河姆渡口、河姆渡遺址發掘地、河姆渡幹欄式建築以及她和他們的生活。就這樣,我沿著長長的,有著點兒故意的曆史味道的木棧道,走進了7000年前的河姆渡人家。

河姆渡文化遺址位於餘姚市的河姆渡鎮。這裏有河姆渡的起源說,河姆渡原本叫“黃墓渡”,渡口人來人往。一位富有愛心的鄉紳黃公出資,讓來往的人可免費乘坐渡船,過渡的人對黃公十分感激。黃公死後,就埋葬在渡口的山上,這渡口遂叫成了“黃墓渡”。由於餘姚方言中,黃墓渡與河姆渡是諧音,很難分辨,黃墓渡漸漸演變成了河姆渡。

河姆渡文化遺址約有4萬平方米文化堆積層,厚度4米左右,上下疊壓著4個文化層,經測定,年代為公元前5000至公元3000年,最下層的年代為7000年前。遺址是1973年被發現的,經兩期發掘,合計發掘麵積2800平方米,出土文物6700餘件,為研究江南農業、畜牧、建築、紡織、藝術和中華文明的起源,提供了珍貴的實物資料,因此被命名為“河姆渡文化”。她是我國目前已發現的早期新石器時期文化遺址之一,反映了中國原始社會中母係氏族時期的繁榮景象。河姆渡遺址被發現後,在海內外學術界引起巨大反響。河姆渡文化主要分布在杭州灣南岸的寧(波)紹(興)平原,並越海東達舟山島。河姆渡文化的發現與確立,擴大了中國新石器時代考古研究的領域,說明在長江流域同樣存在著燦爛和古老的新石器文化。

我和朋友沿著棧道,走在這個7000年前美麗富饒的地方。那一片年代久遠的根根木樁,盡管木樁多有朽壞,依然堅持著向藍天、向陽光,訴說著幾千年的曆史——氏族公社繁榮時期人們的生活情景、母係社會的安寧靜謐。我們走過了古井,這個生命的源泉,“井”字的象形,文字的初始。我們,總是喜歡追根溯源,現在的生活留有多少的謎麵,我們就喜歡去揭開多少謎底。

研究曆史的人多喜歡研究陶器,因為那上麵有著太多祖先生活的密碼。河姆渡有那麽多的陶器,蒸藜炊黍,無不是陶器。跟著陶器的主人——河姆渡人,我們從7000年前走過,5000年,4000年。我們從軟陶時期來到硬陶時代,從素麵陶器到裝飾著美麗花紋的陶器玉器。陶器上,刻畫著幾何花紋、動植物形狀的圖案,訴說著祖先對美的追求,對工藝美術的探究。

河姆渡人在講究實用的基礎上,又對陶器進行了造型藝術的創新,有斂口或敞口肩脊釜、直口筒式釜、頸部雙耳大口罐、寬沿淺盤、斜腹盆、環形單把缽、大圈足豆、盆形甑等。這隻盆形甑讓我思緒萬千。那個時代,蒸煮食物就已經分上下兩層了,下麵燒水產生的蒸汽透過甑上麵排列規整的小孔,向上升騰,可以蒸熟或蒸熱食物。盡管盆形甑是幾千年前的炊具,可是它的製作原理以及采用蒸汽蒸熟食物的方法,直到現在人們還在使用。我看著盆形甑,心裏無限感慨。幾千年來,我們的生活習慣依然沿襲著祖先的創造,隻是材料不同而已。雞冠耳釜、牛鼻耳罐、鏤孔豆,又讓我看到了豐衣足食後的河姆渡人,對美好生活的追求,講究精神生活享受的一麵。在這裏,發現了以象牙雕刻為代表的原始藝術品,有裝飾品,有首飾,還有佩戴的玉玦。

原始藝術品可分為獨立存在的純藝術、集實用和觀賞於一體的裝飾藝術兩大類。而後者,正是工藝美術的前期表現。這些藝術品,充分表達了河姆渡人的審美情趣和文明程度。在這些藝術品中,最讓人景仰的是那件象牙雕刻件,上麵的圖案是“雙鳥朝陽”,它幾乎是整個河姆渡人的文化藝術精神的標誌。這件藝術品應該是這個氏族的圖騰,記錄了河姆渡人對太陽的崇拜。器物正中采用沉刻(陰刻)的技術,刻有五個同心圓,沿外圓的上部,刻有烈火焰紋,在烈火圖案的兩側,各刻有一隻圓目利喙的“鷙鳥”,它們相對而視。畫麵布局嚴謹,有構思有謀篇;雕刻的線條虛實結合,很有創意,看上去很美。其圖畫寓意深刻,表現的是“太陽與鳥”的主題,表達了先民對太陽的崇拜。太陽鳥的藝術表現形式,在長江流域的考古中也有發現,除去時間上晚於河姆渡外,其表現的造型藝術也是不相同的。兩隻雕刻得一模一樣的鳥,仿佛隱隱約約在向我訴說著什麽。根據工藝美術中剪紙藝術曆史的發展脈絡,我的推測是,河姆渡人在那個時代,可能已經掌握了“對折剪紙”的技巧。盡管她們使用的原料不一定是紙,或許是其他可以替代紙的原材料;她們手裏可能還沒有剪刀,但她們的手裏肯定有了刻刀,而且掌握了對折以求對稱的造型藝術……想到這裏,我真的有些激動。不必在乎有人說是鳥在孵蛋,象征對生命的崇拜。也不必強調該器物具有強烈的宗教圖騰的意義,就從其工藝美術的角度講,河姆渡人已掌握了複雜的手工藝創作技巧和圖案精美的藝術作品。這裏,還出土了紡織工具,種類齊全,有紡輪、繞紗棒、分徑木、經軸、機刀、梭形器、骨針近十種。我們的祖先有了愛美之心,她們紡紗織布,穿戴整齊,防寒遮羞。

我和朋友走到河姆渡人的幹欄式建築群裏,這裏是幾座被眾多木樁托起的半截樓房。河姆渡文化遺址經兩次發掘,發現大量的幹欄式建築遺跡,特別是在第四文化層底部分布麵積最大。建築專家根據樁木排列、走向推算,第四文化層至少有6幢河姆渡人的建築,其中有幢建築長23米以上,進深6.4米,簷下還有1.3米寬的走廊。這種長屋裏麵可能分隔成若幹小房間,供一個大家庭居住。清理出來的構件約有幾百件,主要有木樁、地板、柱、梁、枋等,有些構件上帶有榫頭和卯口,這說明當時建房時,垂直相交的接點較多地采用了榫卯技術。現在在農村和少數民族地區還可以見到這種幹欄式的建築。我們走進了這座經過複原的建築,走進了她們的生活:有人正在織布,有人正在雕刻,有人正在紡紗,有人正在放牧,有人正在建屋,有人正在農作,孩子們正在嬉戲……

河姆渡第四層較大麵積範圍內,普遍發現稻穀遺存,有的地方稻穀、稻殼、莖葉等交互混雜,形成0.2~0.5米厚的堆積層,最厚處超過1米。稻類遺存數量之多,保存之完好,都是中國新石器時代考古史上罕見的。經鑒定,主要屬於栽培稻秈亞種晚稻型水稻。它與馬家浜文化桐鄉羅家角遺址出土的稻穀年代都在公元前5000年,是迄今中國最早的兩例稻穀實物,也是世界上目前最古老的人工栽培稻。這對於探討中國水稻栽培的起源及其在世界稻作農業史上的地位,具有重要的意義。誰知盤中餐,粒粒思遠古。世易時移,是稻米和藝術養活了幾千年的江南水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