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筆下,女人如花。或紅,或粉,或白,是以花的萬紫千紅來比擬女人的美麗;或牡丹,或蓮花,或水仙,是以花的千姿百態來比擬女人氣質。可我總是覺得,隻把女人比作花,這個世界是否就有點兒偏狹了呢?是不是應該也有一種充滿著陽剛氣質的花兒來比擬這世界上的男人呢?朋友們聽了後,隻是嗤嗤地笑,覺得我這人想法有些古怪。不過,還好,她們說,你去找找看吧,也許是有的呢。
這個世界上,應當有一種具有男人品格的花的,它應該是:花朵大氣而不嬌豔,枝幹挺拔且陽剛十足,它不媚俗,帥氣而有理性,這該是種什麽樣的花呢?
……多少年過去了,總想找到我心中的男兒花。盡管尋尋覓覓,隻是沒有中意的。
……多少年又過去了,有一個人卻是讓我很難忘記。盡管相隔遙遠,他總是我的一份沉甸甸的牽掛,這十幾年他過得可好?
那是1998年初冬的時節,我收到全國大眾文學年會的邀請,趕到了湖南韶山。這次年會,有來自全國20多個省份的80多人參加,都是對文學癡迷的人,其中不乏自成一家者和功成名就者,當然,也有剛出道的或是像我這樣的文學追隨者。大家濟濟一堂,談論大眾文學的發展方向,談人生體驗,歌頌真善美,鞭撻假惡醜,仿佛這大千世界就在我們這些人的筆尖上。
我們很快活,因為有了文學,全然沒有了愁緒,覺得自己是那樣的超然物外了。
然而,有一件事情,又將這些出竅的靈魂拉回到了現實中來,我的心被一個年輕文友的故事深深吸引住了:小張,一位出生於1979年的文學青年,來自湖北省秭歸縣的大山深處。他在介紹自己的時候,說自己是個山裏娃子。他說自己的家鄉很美麗,但是也很貧窮,他是自費來參加這次年會的。為了參加這次年會,他慈愛的母親特地變賣了家裏唯一的一頭豬給他作盤纏。他說這話的時候,可能有些激動,喘著粗氣,有點兒上氣不接下氣。他那身深藍的西服有點兒大,不太合身,在他說話的時候,隨著他的肢體擺動,不聽話地晃動著。他一米七幾的個頭,瘦瘦的,濃眉下是一雙大大的眼睛。而他的臉色有些發紫,讓人感到他好像有點兒冷……
他的體質可能不太好,我這樣想。
中間休息時,我找到他,去握他的手,他的手冰涼。我看了看他的手指,十根手指頭成了十個小鼓槌棒。我小心翼翼地問他身體情況,他卻十分從容地告訴我:他患有先天性心髒病,且已到了晚期。他的心髒病主要有房間隔缺損嚴重、室間隔缺損、三尖瓣閉鎖等。就是這樣的身體,他仍對文學不言放棄,執著地追求著,讓人感動。
我問他:“為什麽要這樣?”
他回答我:“我隻是想,為社會做點有益的事。”話語中透著男兒的血性,有種!
我無語,隻是感到心律過速。我在心裏說,小兄弟,你是一個多麽堅強的男子漢哪!
聽小張說,他隻讀到了初中二年級,就因為身體的原因休學了,依依不舍地離開了學校,回了家,他考大學的夢想自此也被澆滅了。我為小張感到惋惜,輕輕歎息他的不幸,猶豫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不知道該怎樣去安慰他。小張卻不頹喪,為能夠參加這次筆會而感到高興,他依然笑嗬嗬的,眼睛裏閃爍著自信的光。他說不會放棄自己的誌向,隻為著一個文學的夢想。
依小張的身體狀況,他不能下地幹農活。在吃藥養病期間,他惜時如金,讀了不少中外名著。拿不動鋤頭的他,自此拿起了筆杆子。可是,文學夢想是養不活人的,他得有自己的生存技能。為了養活自己,他學會了修理電器。小張是個很有抱負的青年,養活自己不是他最終目的,他立誌要為改變家鄉的窮困麵貌,要為秭歸的父老鄉親奉獻自己的綿薄之力。他說:“隻要我能做到,我一定去做,大山雖然沒有給我一副好身板,但給了我無限的溫暖,我是大山的兒子。”難道他不知道自己的病情嗎?他說:“生命不在於長短,而在於它的價值。”他還說:“他要對得起生他養他的大山。”在秭歸,他經常行走在鄉間,走村串戶給鄉親們讀書,讀報,講一些法律知識。對村裏存在的不公平、不合理的事,他會勇敢地伸張正義。他在充分利用自己生命中的分分秒秒。那該是怎樣一種心境呀。他的言行總會讓人想起那些在大都市為名利奔波的浮躁的人來,兩種追求,兩種人生,兩種結果,肯定是兩種色彩。
聽小張說,在村子裏,曾經有一位村幹部,仗著手中的那點兒權力,變著法地欺壓老百姓。有人把這事告訴了小張。小張坐不住了,他拍案而起,不顧醫生“不能勞累和激動”的勸告,用奔湧的熱血奮筆疾書,他把事情的整個過程寫成稿件,投到中央電視台《焦點訪談》欄目和北京的一家新聞媒體。很快,中央電視台《焦點訪談》欄目組的編輯給他回了信,鼓勵他繼續用筆來揭露醜陋,用文學作品來鞭撻惡行。北京的那家新聞單位在接到小張的稿件後,專程派兩名記者來采訪調查。最終,村幹部欺壓村民的事得到了徹底解決,還人心於公道。小張因此受到了父老鄉親的誇獎、愛惜和嗬護。說起這事時,小張依然紫色的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意。他做到了,他沒有食言,他為他的父老鄉親們奉獻了他的綿薄之力——大山兒子的一顆心。
小張是深山裏一顆希望的種子,不怕風吹雨打,頑強、堅毅、自信,植根大山深處,向著明天快樂地成長。
我被小張的故事深深地感動了,被他對鄉親和大山樸實的真情感動了,他的精神也激起了我的滿腔熱血,思緒也隨之飄散開來:都是秭歸縣,古有屈原以身殉國的堅決,也有王昭君敢於為家國遠嫁,擔當起一個國家的命運之使。她寧可遠嫁,也不肯給毛延壽們點“金”,其凜然正氣、不屈不撓的精神為曆代人所讚頌,雖然這是個曆史傳說,但也成為千古美談。今有小張敢為鄉親們伸張正義,不畏權勢。小張是用自己的生命維護著家鄉的父老鄉親。我久久握著小張那雙涼涼的手,不停地搖著,搖著,一個勁地搖動著,此時此刻,一切語言顯得多麽蒼白啊。
文友們去參觀毛澤東、劉少奇、彭德懷故居的那天,太陽暖暖地曬著,我和小張走在一起,他仰望著藍天,藍天上有幾朵白雲飄過。隻聽他在喃喃自語,又像是說給我聽的:“真想到大學的圖書館去打工,那樣,我能讀到很多的書,對我的學習創作更有好處……”不知為什麽,我聽了以後淚落如連珠。我知道,就他目前的身體條件,任何一家單位都不會接納他的。小張想為社會做些有益的事情,激起了他強烈的求生願望。治療小張的心髒病,需要四萬多元,這個數字,對於一個山裏的人家來說,就是一座高高的山梁,是很難攀越的。就在他也需要別人救助的情況下,1997年中央電視台舉行賑災義演中,小張竟毫不猶豫把身邊僅有的30元錢捐給了中華慈善總會。錢不多,也許災民不會知道小張的情況,或是壓根就不會認識小張這個人,可是他卻是用心在做這件事。這不是壯舉又是什麽呢?有什麽比這顆心更重的嗎?他理性,他堅強,他有一顆博大的愛心!文友們被小張的故事激勵著,大家出於對他的關心,也紛紛捐款給他,這讓他深為感動。小張有點兒不好意思,想不收,但是大家一致同聲地說:“收下吧!收下吧!”其實,這點兒捐款,隻是文友們的一點兒心意,是派不上大用場的。
繁華競逐的人生色彩,都會在曆史的長河中滌去顏色,或者淡化,而小張的故事雖然過去多年了,但令我至今不能忘,每每想起,心中就有一份牽掛,不知他這幾年身體是否會好些?生活是否會好些?他的家鄉是否會好些?不管怎麽說,改革開放使國家這幾十年來發生了很大變化,小張的家鄉也應該如此。我總覺得,小張家鄉高高的青山上,大片的向日葵正含苞欲放。正是早上八九點鍾的光景,他笑容滿麵,和向日葵一起,迎著冉冉上升的太陽……我忽然覺得,我找到了心中的男兒花了:他是大氣的;他的花瓣是燦爛的;他的花蕊是棕色的;飽含著對人生的體驗的果實;他的莖是挺拔的。他每天捧著花盤迎接來自東方的第一縷陽光。是的,這應該就是我要尋找的“男兒花”——向日葵,他有光明磊落的品質,有對大眾充滿愛的情懷,忠誠、勇敢地去追求自己的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