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我沿著長長的學院路匆匆忙忙去上班,又沐浴著西下夕陽急急切切回家,天天如此,成了一個不變的定製。日子長了,習慣成自然,對路上的一切似乎都習以為常,車來人往,熟視無睹。

有一年的春季,正是鮮花盛開的時節,學院路的空氣中飄**著一種甜甜的花香,沁人心脾,怡情悅性。“是白蘭花的味道。”我驚喜地尋找著花香的源頭,東張西望,這才發現,學院路的行道樹基本上是以白蘭樹為主,間隔著少數的榕樹。一到春秋兩季,白蘭花開時節,長長的學院路麵上便彌散著這種甘甜的香味——香在心頭,甜美至極。從此,上下班的時候,我的這雙眼睛便有了走神的地方。

那一天下班,一路上聞著白蘭花甜甜的花香,眼睛又開始東瞧瞧西看看的:夕陽西沉,晚霞紅雲,綠樹白花,賞心悅目。微風徐來,鳥語花香,沁人心脾,美不可言。這樣的美景下,能不尋花繞樹行?!我真的有點兒陶醉了。正行間,發現前麵有一對老夫妻,正手牽著手漫步,緩緩地行走在白蘭樹下,輕聲輕語,說著悄悄話。時而,兩人相視而笑,時而駐足樹下,盡情瀏覽著盛開的白蘭花,聞聞花香,而後又雙雙抬頭,對著亭亭如蓋的白蘭樹指點評說。老婦人的個子稍矮些,常常要踮起腳尖來去聞花香。老先生不待老婦人開口,循著她的目光,則輕輕地把樹枝向下拉一拉,讓老婦人又看又聞又端詳。老婦人很是喜悅,滿臉盡是笑意,一臉的幸福洋溢。

她,身穿一件米色的風衣,一條淺條紋玫瑰紅的絲巾鬆鬆地圍著,花白的頭發,中波浪的發型,人顯得很精神。穿著打扮是一個人的生活品位,我揣測老婦人是一個很愛美也會美的人。她的丈夫則是一件比米色風衣略深一些的土黃色夾克衫,立領上鑲有橙色和黑色細格子布的裝飾,亦是花白的頭發,理著三七分的發型,戴著眼鏡。從年齡上看,他和她應是古稀之人,是退休賦閑在家多年的人。從文質彬彬的氣質上看,他和她,曾經從事的可能是文化教育方麵的工作。也許不是。這個,於他和她,已經不重要了。他和她,隻是執手相看,在團團如蓋的白蘭樹下漫步,身披霞光,細聞花香。他和她,隻是雙目相對在白蘭花的香韻中流連,輕聲慢語。

此後,在金色閃閃亮的朝陽裏夕陽下,婆娑的白蘭花綠樹叢中,總能看到他和她:一高一矮,兩手緊緊相牽,紅霞的光彩,映照著他和她長長的身影,緩緩而行。他和她,把人間伉儷情深演繹得動人心魄。“最美不過夕陽紅”,多美的詩畫意境,好美的景致,這是一幅美麗的水彩畫啊!我真的很羨慕。

以後,在這條學院路上,上班,下班,都能看到這對老夫妻牽手從白蘭花樹下漫步走過的身影。他和她,與棵棵排列的白蘭花樹相映,成了這學院路上一道最為美麗動人的風景線。人們從他和她的身邊走過的時候,都會定睛或深情地望上一眼。那眼神裏,流露出幾多的讚賞,流露著:“我們老了以後會像他和她一樣嗎?”或“我們老了以後能像他和她一樣多好!”以前,我怎麽就沒有發現呢?是行色匆匆?似是又不是。可能,是心境,因為,一年又一年,人都有老了的那一天。

一次下班回家,我正好與他和她相遇,碰了個麵對麵。當時,我的心中突然湧上了一股子莫名的衝動,很想問問他和她的愛情傳奇;他和她幾十年共同經曆人生風雨的故事。轉而,又覺得太過唐突,終未開口。我識君,君不識我。盡管學院路段的人行道很寬敞,我依然是佇候著他和她緩緩從我的身邊走過去,走過去,一直目送著他和她漸行漸遠,消失在十字路口的拐彎處……心裏漸漸地平靜下來。他和她,怎麽也不會想到,兩人的散步和那情至自然的牽手,已讓他們成為平民百姓眼中的恩愛明星。他和她之間的密密細語,也是人間最為美麗的歌謠。這樣的寧靜與淡泊,是誰也不忍打擾的。是的,歲暮夕陽,留給上了歲數的人是多少有些悲愴的,再美,也是西邊的太陽。老人們常用“萬事休”來形容歲暮的至日,又用“養老”來解說人老了後的無所用心和無奈,言辭之間的酸楚,對生活的熱情逐漸消退,也隻有用“人老了,沒用了”來做表述。

而他和她,生活在甜甜蜜蜜的晚年裏,愛情依稀似青年。以後,在這條長長的學院路上,我都能看到他和她手牽手的身影與兩人輕言慢聲交流的情景——他和她依然是那樣的美麗。美麗成像,永久地讓人銘記。每每碰到他和她雙雙從我麵前走過時,我的心會激動得怦怦跳,腦海裏常常會翻騰起《詩經·邶風·擊鼓》之詩句來:擊鼓其鏜,踴躍用兵。土國城漕,我獨南行。從孫子仲,平陳與宋。不我以歸,憂心有忡。爰居爰處,爰喪其馬?於以求之?於林之下。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於嗟闊兮,不我活兮。於嗟洵兮,不我信兮。執子之手,與子共著,執子之手,與子同眠。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執子之手,夫複何求?

古詩描述的是一對年輕夫妻的離愁別意,由於戰爭的發生,丈夫在戰鼓的催促之下,不得不跟隨孫子仲去南方征戰,夫妻這一闊別竟然是多年。丈夫想,什麽時候能回家與愛妻相聚呢?也許會戰死沙場呢,那就是長別離了。想起生死之別,當丈夫的憂心忡忡。因為他曾經麵對妻子立下了“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海誓山盟。如果丈夫回不來了,妻子是不是還相信誓言呢?丈夫說,如果我這一輩子與妻子你手牽手一起相守老去,作為丈夫的我還有什麽奢求呢。古詩,給當代人描繪出的是多麽精彩的人生畫卷;愛情的至善至高境界啊!人們為之追求了上下幾千年,似乎更加思念起“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美妙的人生和愛情來。“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變老,我依然是你手心裏的寶……”

白蘭樹樹影婆娑,風吹樹葉沙拉拉地響著,是它們唱的情歌。夕陽西沉,晚霞紅雲裏,高高的白蘭樹蔭下,老夫妻執子之手兩相看,情深意長雙目明。他和她,充分地演繹了古詩對愛的鍾情、浪漫愛情的意境。也許,他和她,曾經有過“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海誓山盟;幾十年間,他和她,曾經為了生活而四處奔波;曾經為了生存有過惜別離長相思;也許,還有更多更多的人生坎坷與風雨,他和她,都一步一步地攙扶著走過,直到慢慢變老,仍然不忘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兩情相悅,此情綿綿無絕期。他和她,心中還**漾著生活的**,還有著愛惜春天的芳心。

其實,人老了的歲月裏,依然有著精彩和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