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春耕備耕
1970年春節,是溫州知青在東北過的第一個春節。因為是支邊的頭一年,溫州知青還沒有探親假。這裏離家鄉幾千裏地,從蓮江口農場到溫州需要坐四天四夜的火車。春節放假才七天,還不夠路上打來回的。盡管大家很想家,但大部分的溫州知青都選擇留在農場過年。
正月裏的東北,大地披著厚厚的積雪,極目遠眺,一片銀裝素裹,一如毛主席詩詞《沁園春》中所描寫的那樣,“北國風光,千裏冰封,萬裏雪飄”。乾坤朗朗,白茫萬裏,一切都被雪覆蓋著。就連落了葉的大樹,也被霧凇裝扮得婀娜生姿,十分純淨。白茫茫的北大荒,使我們的心胸頓感開闊起來,充滿了大雪飛揚的浪漫與豪情。
東北當地屯子裏的人都有“貓冬”的習慣。正月裏來是新年,在家熱炕頭,聽聽二人轉,串門訪友走親戚,一年到頭的快樂時光。知青農場卻打破了當地“貓冬”的傳統。幾天的春節假期很快就過去了。佳木斯的知青們也都按時返回農場。雖然知青們還沉浸在過年的歡樂中尚未完全緩過神來,但連隊早已開始生產調整部署了。連隊積極組織投入“抓革命,促生產”中去了,為春耕生產做好各項準備工作,並且召開了備戰備耕誓師大會。提出的口號是:“備戰備荒為人民!”知青們每一個人都要求在誓師大會上表決心。有一知青表的決心是:我是革命的一塊磚,哪裏需要哪裏搬!因為朗朗上口,竟然成了知青連隊的流行語。“發揚與天鬥與人鬥與地鬥其樂無窮的革命精神!”“鼓足幹勁,大幹快上,為革命再立新功!”“鼓足幹勁,大幹社會主義,誓奪春耕生產的偉大勝利!”紅紅綠綠的標語貼滿了泥牆,備耕氣氛十分熱烈。初出茅廬的小青年,熱情一下子被激活了。頭一年春耕備耕,就在這惴惴不安夾雜著好奇中來到了。
蓮江口農場以種植水稻為主。那時,水田機械化生產水平很低,大部分生產要靠人力來完成。水田連隊修水利、旱整地、抬凍土等多項農田活計,都需要大量的柳條筐。這在連隊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春耕前的旱整地,就是把田裏高處地段的凍土塊用鎬刨開,放到筐裏,兩人抬著填充到低窪的地麵,使大田變得平展展的。到了布穀鳥兒叫的時節好放水整地,叫“水整地”。然後播稻種育苗再插秧。修水利,旱整地時間大多在2月底和3月份,而那時節的凍土塊正是“凍得杠杠的”,堅硬如岩石。一鎬下去,當當響,隻能刨出個白點來,虎口卻震得生疼。有的凍土塊很大,很重,放進筐裏,筐就被壓走了形。一個生產日下來,連隊的柳條筐就被磨損了不少,柳條筐的消耗特別大。
二、馬跑驚夢
浩渺的鬆花江中有許多衝積而成的荒島、荒灘,這些荒島荒灘,年年都有野生野長的柳條叢,一蓬一蓬的相連成片,十分茂盛。野生的柳條韌性很強,又耐磨,本地人說它“經得造”,正是修編柳條筐最好的原材料。附近的農民趕在開江前都去那裏割柳條,以備農用。連隊為節約生產開支,決定派知青到鬆花江流域的三江口一帶的荒島上去割柳條,用來編柳條筐以備春耕之需。經過連隊領導研究、篩選,從各個班挑選了幾名身強力壯的男知青,成立了一支“備戰春耕生產小分隊”。小分隊的主要生產任務就是割柳條,簡稱“割柳條小組”。小組成員有溫州知青、佳木斯知青、鶴崗知青和回鄉知青四人組成。由回鄉知青小付擔任班長,負責生產生活的指揮工作。小付是一位富有野外作業經驗的本地青年。
割柳條生產任務緊,規定一周內完成,趕回連隊正好過正月十五元宵節。
割柳條小組按要求到連隊食堂領取了能維持一周的戰備食糧,由班長小付統一保管、分配。主食規定每人每天三個白麵大餅,都是二兩一個的,外加四兩大米的定量;副食是一些鹹菜疙瘩。東北的二月天,天寒地凍,除了大蔥、酸菜,沒有什麽新鮮蔬菜。這樣的夥食跟當時連隊每人每月27斤的定量相比隻多不少,是連隊對割柳條小組的特殊照顧和重視,這讓小組的人感到很溫暖。
經過一天的準備,割柳條小組的四名成員帶上各種生產生活工具、炊具、被褥、洗漱用具和其他生活必需品,第二天一大早,天還沒大亮,在曚曨的晨光中集合,他們悄悄地告別了連隊,帶著連隊戰友的期望,乘坐一輛馬拉爬犁向著鬆花江進發了。爬犁,在冰凍的半截河上跑得飛快,飛濺起白雪片片。冰天雪地,對於南方知青來說,仿佛進入了一個童話世界。
很快,冰天雪地的嚴酷就趕來了。人幾乎要凍僵了,四個人便跟著爬犁跑,跑熱了,再上去坐一會兒。之後,四個人輪流駕轅趕爬犁。誰要是感到冷了,就趕著爬犁跑步前進。
四個人正值青春年少,意氣風發,一個個滿懷建設邊疆的**,有一種“自古英雄多壯誌”的豪邁氣概;有一種“革命知識青年熱血胸中沸騰”的激昂;有一種“屯墾戍邊,保衛祖國!”的責任感。一路高歌狂飆,談笑風生,哪知前麵會有畏途。
為了趕在天黑前到達目的地,到了中午,每個人隻在飛馳的爬犁上簡單地啃著凍得硬邦邦的大麵餅。又冷又硬的麵餅太幹了,難以下咽,他們就在河上掘幾塊冰,來解渴,一口凍餅,一塊冰塊,嗄吱嗄吱地嚼碎了咽下,一個個吃得肚子裏冷冰冰。但是,知青們並沒有覺得很艱苦,一個個都仿佛成了戰鬥的英雄,一股建設祖國邊疆的豪情和一種對東北大地的好奇在胸中激**。天,真是嘎巴冷,北風呼呼地吹著,又吃了一肚子的冷餐,渾身冷透了。班長小付怕城裏來的知青不習慣,經不起這樣的折騰,對大家一路關照。雖然一路顛簸和餐風食冰,四個人中竟然沒有一個鬧肚子的!東北人有一句俗語,“傻小子,睡涼炕,全憑火力壯”,在這裏好像也是很適用。大家說說笑笑,中間稍事休息,給馬喂飽了料,又馬不停蹄地趕路。一直到天擦黑了,才跑到了割柳條的目的地。整整走了一天的路程,行程大概有100多公裏。
班長好像對這裏比較熟悉。知青們跟著他拐進鬆花江的一條小岔河道裏。他說,在河道旁的一個小高坡上,有一座“地窨子”——就是在地下挖的一米多深的四四方方的大土坑,上麵再用木棍搭上個馬架子,苫些茅草當屋頂,半截在地麵上,半截在地下的那種容身之處。遠看,大雪連綿,幾乎看不出有可以住人的地窨子,走近了一看,眼前的這個地窨子已經破破爛爛的了,上半截已經塌陷,四麵透風。就是一個大土坑上蓋著一堆荒草,看樣子是被棄已久了的。這根本就沒有辦法住人啊。可是,付班長就指著它說:“這就是割柳條小組的臨時宿營地了,幾個人要在這裏度過一周的時間。”幾個人麵麵相覷,帶著一肚子的疑惑,大眼瞪小眼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裏不免犯了嘀咕:這怎麽能住人?怎麽住?好在,出發前,已經做好了吃大苦耐大勞的思想準備,幾個人的嘀咕也就一閃而過。小地窨子裏黑咕隆咚的,頂上四處漏風,隻有一扇用好幾層尼龍布釘在木頭窗框上的所謂小窗戶,能透進一縷弱弱的光來。打開門,有一股說不出的黴爛氣味衝了出來,令人不禁掩鼻。裏麵更是破爛不堪。門很破,一進門,裏麵就是一鋪能睡幾個人的大火炕,炕上鋪有一領高粱秸炕席,都爛得快零碎了,腐爛得一捏就掉渣子。木頭炕沿一頭耷拉到地,斜斜地靠著——好荒涼的景象啊!知青們真的沒有想到,還有如此荒僻的地方。
幾個城市來的知青一時竟然都沒有了主意,手足無措,不知該怎樣來收拾這所謂的屋子。其時,大家也明白,別無他選!不住在這地窨子裏,就得睡在冰天雪地裏。在付班長的指導下,大家七手八腳先把火炕收拾了出來,把行裝搬進了地窨子裏。經過簡單收拾和打掃,剛才還無比荒涼的小地窨子,竟能將就著住人了。畢竟,幾個人正年輕,充滿了青春活力,此時都忘記了惡劣艱苦的環境,又開始說說笑笑了。真是少年不知愁滋味!
班長拴好了馬,搬下馬槽拌好草料喂完馬,這才帶領大家,借著雪光,到營地附近的河道旁,去割取暖用的柴草。每個人從厚厚積雪下的大草甸子裏,扒開積雪,摟割了兩大捆柴草。東北的雪,很幹燥,隻要拍打掉草上的雪沫,就能燒火。大家一起把柴草連夾帶拖,拽回地窨子裏。這些柴草,足夠當晚燒炕取暖和第二天做早飯、取暖用的了。
晚上,地窨子裏點起小小的蠟燭,弱弱的燭火被門縫裏漏進來的寒風吹得東搖西晃,使整間地窨子也變得搖搖晃晃的,就像茫茫雪海中的一葉小舟。夜裏,外麵冰天雪地,氣溫驟降到零下30多攝氏度。北風吹過曠野的聲音,像極了鬼叫魍魎喊,又夾雜著狼嚎聲聲,如孩童般慟哭,令人毛骨悚然。黑夜裏的東北大地,全然沒有了白天的蒼茫氣象和北國風光的浪漫,盡顯北國嚴冬的冷酷與嚴苛。這方圓上百裏地可能也就是割柳條小組的幾個人了。最可怕的就是遭遇上狼群。冬天裏的狼群簡直就是魔鬼。指導員家的大肥豬,就是在這個冬天裏被狼群叼走了,令人膽戰。
幾人患難與共的情感油然而生,互相依靠關照。大家很自然地分了工,有用割來的柴草把門縫給堵嚴實的,防止漏進風來凍人;也有燒火取暖的。炕頭旁有一個灶台,可以安鍋燒飯連帶燒炕。炕前有一口斜著倒扣著的大鐵鍋,下麵用磚砌了一個圓圈,留有燒火口,這鐵鍋就是地窨子裏燒柴取暖用的專門設備,煙也是順著火炕的盤道走出煙囪的。設計得既省柴又省時,取暖也快。雖然簡陋,但取暖燒炕兩相宜,也充滿了人類適應生存的民間智慧。
不長時間,大鍋被燒得很燙了,散發著熱量,地窨子裏頓時變得暖和了起來。晚飯也燒好了,白麵餅和大米稀飯的香甜滋味,熱氣騰騰的,飄滿了整個地窨子,十分誘人。勞累了一天,大家早就饑腸轆轆了。沒有凳子,每個人就在屁股下墊捆草,席地而坐,沒有桌子,圍灶而餐,吃得很帶勁。當天的晚飯,按定量是每人一個白麵大餅和一碗熱騰騰的稀粥,就著鹹菜疙瘩,一個個也是吃得肚飽溜圓。生活確實很艱苦,南北知青都是平生第一次經曆。畢竟是餓了,累了,大家一陣狼吞虎咽。飯後,喝著平生第一次用冰燒的開水,暖和著,擠在火炕上開了第一次班務會。小付班長布置完第二天的生產任務,對這一周的生活又作了具體規定:一是每天輪流值班。值班的人要提前起床,負責把大鐵鍋燒暖,準備好每個人的漱洗熱水。二是準備早飯,燒稀飯。準備中午在野外的就餐食物,每個人隻能帶上兩個大餅和一塊鹹菜疙瘩。三是晚上收工時,每個人要順帶割兩捆柴草回來。值班人要負責當天的晚飯,其他人要到河**刨冰,以備化水之用。任務明確後,第一天由班長自己擔任值日生工作,第二天是佳木斯知青,溫州知青被安排在第三天,鶴崗知青排在第四天。四天一循環,以此類推。當天,大家一路奔波100多裏地,又忙著搶修地窨子,確實都累壞了。班會散了,幾個人著急地鋪好被褥,躺下,熱乎乎的火炕讓人全身放鬆,大家不一會兒就進入了夢鄉,沉睡。
半夜時分,地窨子外麵傳來班長一聲聲急促的喊聲,幾人被驚醒了,心怦怦跳,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一個個睡意蒙矓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隻聽班長著急地說,小組賴以負重駕車的大馬不知幾時跑了。原來,班長半夜出去喂馬,發現馬兒早跑沒了影,即便老成持重的他也慌了神。這一下,把大家都嚇得不輕,睡夢全驚醒了,都爬了起來。因為大家明白,在這冰天雪地裏,馬,是割柳條小組唯一的運輸和交通工具啊。這裏根本就沒有路,更是渺無人煙,荒林野外,方圓百裏都沒有一個村莊。沒有了馬,人在厚厚的雪地裏真是寸步難行,不僅完不成連隊交給的割柳條生產任務,連返回連隊都困難,沒吃沒喝,天寒地凍,大家的命都懸於一線。
那可是小組的寶馬呀!
三、踏雪尋馬
這突如其來“跑馬”事件,弄得大家心裏十分緊張。慌亂中,大家都匆匆忙忙穿好了衣服,跟著班長去找馬。班長說,外麵漆黑,伸手不見五指,大家出去找馬時千萬要互相照應著,千萬不能掉隊,這個地方可是經常有狼群出沒的。幾個小青年一聽,緊張得心怦怦直跳,像打鼓,都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早就沒了主張。虧了班長處事有經驗,他叫大家先別慌張,手拉手地出門,算是穩住了大家的情緒。班長打著手電筒前後照應著,幾個人緊跟著班長,順著過來的路往回找。
漆黑的夜,大雪茫茫,根本沒有路,路上的坑坑窪窪都被大雪給抹平了,不知深淺,有時一腳踩踏上去,人就陷進深深的雪坑裏,爬上來又掉下去,根本就邁不開步子。幾個人連拉帶拽,連滾帶爬,隻能深一腳淺一腳、東倒西歪地摸索著走去。開始時,大家前後手牽著手,相互攙扶著,照應著。也不知走了多少路,在雪地裏摔了多少跤,人都滾成了個大雪球,還是不見馬兒的半點兒蹤影,難免有點兒失望和憂慮。就這樣一直找到後半夜,這時的氣溫又驟降了,少說也有零下40來攝氏度。在這冷酷的深夜,個個都累壞了,也凍壞了,根本沒有勁了,沒有辦法走路了。一個個像雪人一樣地立在那裏,喘息未定。班長見狀,生怕把大家凍出、累出個好歹來,責任太重大了。為了安全起見,班長決定停止尋找,按原路返回住處,等天亮了再想辦法。
那馬呢?馬怎麽辦?據班長的估計,這黑燈瞎火的大半夜,馬兒應該是跑不遠的。
回到地窨子後,大家的棉鞋都濕透了,腳和襪子、鞋和鞋墊都凍在了一起,邦邦硬,脫都脫不下來。這種情形,以前是在小說和電影裏看到過,以為那隻是藝術上的誇張與渲染,沒料想,現實生活是如此的真實,沒有一點兒的虛假。好不容易,大家互相幫助,你脫我的,我脫你的,總算把棉鞋脫了下來。班長重新燒開大鐵鍋取暖,一邊為大家烤著濕透了的棉鞋,一邊想著辦法。幾個人都心神不定,惦記著馬兒失蹤的事,躺在熱炕上久久不能入睡。這一夜,班長幾乎沒有合眼,小組的每個人也就這樣半睡半醒地熬到了天亮。
迷迷糊糊中,忽然聽到班長興奮的叫喊聲:“大家快起來看啊,我們的馬回來了!”,大家猛地從迷糊中醒來。果然,如班長所料,馬兒自己跑回來了。大家一下子興奮了起來,歡呼了起來,一個個去撫摸馬兒,從額頭直摸到尾巴稍,愛不釋手。寶馬的歸來,總算讓一顆顆懸著的心落了地,也體驗到了馬兒的忠義之情——它是舍不得離開小組這個集體的,它是不會丟下我們的。“你可真是我們的一匹寶馬!”其實,寶馬當天晚上並沒有跑多遠,隻是掙脫了韁繩,跑出去“隨便溜達”了一圈,它這一“隨便”,可把小知青們嚇壞了。大家看到班長牽回了寶馬,重新拴在馬樁上時,心情特別激動,渾身的疲憊感頓時煙消霧散。
老馬識途!見識了。小組的人一個個都圍著馬兒笑容滿麵,親熱得不得了。
為了慶祝寶馬歸隊,早餐時,班長特意為每個人多發了一個大麵餅。
這回真是有驚無險。
第一天的割柳條工作開始了。每個人都帶好了中午的幹糧、鐮刀和繩索,坐上“寶馬爬犁”出發了。寶馬在江麵上把爬犁拉得飛快,順著河裏的冰道向前奔馳著,盡管有棉帽子捂著,依然能聽到風聲呼嘯著從耳邊吹過。不大會兒,寶馬一拐彎就上了鬆花江冰麵,隻一袋煙的工夫就把小組人員送到割柳條的地方了。鬆花江上結了厚厚的冰層,真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啊!大江中央的冰表麵並不像人們想象得那樣平滑,江水瞬間凝成的冰淩仍像波浪翻騰時的浪花模樣。沒有被雪覆蓋的地方,江麵晶瑩剔透,湊巧還能看見凍僵在冰層裏麵的小魚兒,它們保持著遊動的形態,魚鱗發著藍瑩瑩的光。整個大江仿佛是一個巨大的藍寶石,在太陽的照耀下燦爛奪目,漂亮極了,充滿了詩情畫意。天氣很晴朗,湛藍的天空沒有一絲雲彩,大地披著銀裝,顯得更加白淨純潔,江兩岸一長溜的堤岸樹,枝丫上還都掛著團團白色的霧凇,把個禿頂子林木打扮成俏麗的冰雪美人,盡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讓人為之讚歎。太陽遠遠地照在這片白雪皚皚的大地上。舉目遠望,大地上,雪景層次分明,線條清晰透亮。太陽,你可知道知青昨天晚上的遭遇?白天的浪漫與黑夜的殘酷,截然兩個世界!
鬆花江畔的荒灘、荒島上,到處長著一蓬一蓬的低矮柳樹叢。樹叢有一人多高,枝條有手指那麽粗細,溜直。柳條往往是幾十根生長在一起。夏天長滿樹葉,蓬蓬勃勃的,一片翠綠,但到冬天,樹葉一掉,便光禿禿的了。一蓬一蓬柳枝條直不愣登,給人一種冷清的感覺。這裏一大片柳條,每年冬天都有人來割柳條。柳條割完一茬後,來年還能長得更旺盛。在南方,編筐用的是竹子或竹篾。
看見這麽多的柳條,小組的人心情都很舒暢,分散開來,踩在厚厚的雪地裏,挑著好的柳條一把一把地割了起來。每隊把先割來的柳條一小把一小把地橫著放在身後的雪地上,中間休息時,回過頭來又一小把一小把地把柳條歸攏起來,用事先割來的草把柳條捆紮成一小捆一小捆。在每捆的兩頭各打上一道“繞子”(捆柳條的草把)。捆綁結實後再把成捆的柳條靠江邊一側碼成一小垛一小垛的,以便日後連隊派馬車過來運輸時,方便裝車。要想把這些柳條拉回連隊去,隻能趁著冬季鬆花江封凍時節。大江封凍時,冰麵上不僅能跑大馬車,還能跑解放車。
時近中午,大家按班長的要求,在附近拾來一些幹柴,找了一塊背風朝陽的平地,架起幹柴,點起了火,圍著火堆,邊啃著凍的大白麵餅,邊烤著火,渴了,把浮雪撣了,就勢抓一把像白砂糖一樣的雪麵子,摁進嘴裏融化了解渴。也有啃著烤熱的大麵餅就著冰塊吃的,咬得嘎嘎響,就這樣冷一口、熱一口,風一陣、火一陣,真有那種“戰天鬥地”的感覺,別有“風”味呀。這種完全不同於城市的生活,的確讓知青們感受到了農村生活的不一樣。雖然艱苦,然而,畢竟年輕,大家嘻嘻哈哈地開著玩笑,想象著自己是“抗美援朝”的誌願軍。看到江岸上豎立的一排排的柳條垛,割柳條小組人人都很高興,這是大家一上午的勞動成果,心裏無不美滋滋。苦中有樂,更沒有人叫苦打退堂鼓的,反而感到生活得非常充實而有意義。大家克服了種種困難,戰勝了艱苦的自然環境,倍感自豪:“像早晨八九點鍾的太陽。”十幾歲正少年。
飯後有半小時的休息時間,大家跑到江麵上,在江邊一片凸出來的平滑冰麵上滑冰、打雪仗。北方知青在冰上行走如虎添翼,來去自如,盡情打“出溜滑”,在雪地裏一個助跑動作,就能在冰麵上平穩地滑出老遠、老遠,像藍天上的雄鷹一樣自由地飛翔。可光滑的冰麵卻使溫州知青出盡了洋相,走不上幾步就得摔個跟頭,站都站不住,等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啪啪地又重重地摔倒,站起來,又摔倒,笨得就像大熊貓,惹得人們哈哈大笑,笑聲在冰凍的江麵上傳開,驚起無數小鳥撲騰亂飛。
下午割柳條時,大家都來了幹勁,幹熱了,脫了大棉襖,脫掉手悶子,摘下皮帽,向雪地上一扔,相約開展了勞動競賽:看誰割得多,割的柳條好。相比北方知青,溫州知青力氣顯然較弱,盡管使出了渾身力氣,手上一連磨起了好幾個血泡,還是沒有比過北方知青。可能是鼓勵吧,溫州知青還是得到了班長的表揚。班長說:“按照今天這樣的幹法和大家高漲的積極性,小組在這一周時間內不但能完成任務,還可能超額。”大家露出了憧憬的笑容。
傍晚收工回來的路上,大家在一處野草茂密的草甸子裏,每人割了好幾捆小葉章草帶回去。這種小葉章草在東北大草甸子裏很多,一望無際。農民大都用它來苫房頂,厚厚的一層鋪在房頂上雨天不漏水,冬天能保暖,而且多年不爛。小葉章草燒起火來火頭很旺,劈裏啪啦的,比那草茷子上的三楞草要經燒,燒過後炭火持久,炕麵熱得時間長,是冬季取暖保暖的佳品。這也是大家多割了幾捆的原因。把成捆的草碼在爬犁上用繩索綁緊,班長揮鞭駕轅,其他人擠坐在草垛上,迎著日落時的晚霞,精神飽滿地唱著:“日落西山紅霞飛,戰士打靶把營歸……”一路奔馳,回到了落腳的地窨子。
天有不測之風雲,當割柳條小組都認為這次能順利超額完成任務的時候,北國的嚴冬與他們開起了莫大的玩笑。
第四天早上,開門一看,外麵下起了鵝毛大雪,紛紛揚揚。這雪可能是從半夜就開始下了,鋪天蓋地傾落下來,十多米外就看不清了。最要命的是,天色如鉛,陰沉沉的,沒有一點兒要停的樣子。知青們遇上了連陰暴風雪!大雪越下越大,鵝毛大雪可勁兒地在天上人間飄著,外麵平地的雪都足有幾尺厚。虧了地窨子的門是往裏開的,如果是朝外開的話,門早就讓大雪封死推不動了,四個人真的會被雪藏了。這樣的天,是根本不能外出割柳條的,危險。這一天,除了到草甸裏劃拉幾捆取暖用草,四個人一直都貓在地窨子裏。大家隻能圍著這口大鐵鍋燒火取暖。天氣冷到了極點,地窨子裏漏風的旮旯裏都結滿了厚厚的霜,隻要一開門,那冷風就夾著雪花呼呼地往裏灌。到第五天了,仍然是大雪飛滿天。連隊交給小組的生產任務還沒完成,帶來的糧食卻隻有兩天的定量了,充其量也隻能堅持三天。如果這樣的大雪連續再下上三五天,別說任務完不成,連隊的給養車肯定送不上來,割柳條小組就要麵臨斷糧斷炊、挨凍受餓、饑寒交迫的局麵了,就會麵臨生死攸關的考驗。為了爭取時間完成任務和節省糧食,班長決定,隻要大雪不停,出不了工,一天隻開兩頓飯,而且每人每天隻能分一個大餅,以喝稀飯為主。班長親自嚴格管理。
此後,煮的“稀飯”那真叫一個稀,飯勺子掉進鍋裏都能聽到“叮咚”的聲音,還激起了一圈圈的漣漪。大家都理解班長這樣做的目的,因此沒有人抱怨。在這惡劣的氣候條件下,知青們都表示要堅守崗位,不完成任務決不收兵,不能耽誤連隊的春耕生產計劃,確保完成連隊交給的割柳條生產任務。當時大家的情緒都很激昂,想起了小說《林海雪原》中的眾多英雄,想起了楊靖宇、趙一曼……那些抗聯的英雄。年輕時代豐富的想象力和聯想力,給人以精神上的振奮,增強了人的主觀積極性,人的主觀意念為人的生存又提供了機體抵抗力。知青們就這樣咬牙堅持著。
人好說,靠意誌和少量的糧食能堅持住,但是,寶馬,它的口糧也隻夠維持了,如果可著它的胃口吃,也隻有兩天的糧。馬不能餓著,隻有讓它吃飽了,才能抵抗這冰天雪地。漫天大雪飄舞,風聲呼嘯,大家明白,馬要是趴下了,小組這四人的命不言自明。
怎麽辦呢?大家一籌莫展。
班長是這裏的最高領導和權威,是南北知青們的主心骨,每個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他的責任不但是要帶領割柳條小組完成好生產任務,而且還要安全地把大家帶回連隊去。麵臨這樣惡劣的氣候和缺糧的嚴峻形勢,班長的心理壓力肯定很大。每個人都很焦慮,抱怨這個大雪天氣來得不是時候,也有人說天公不作美,真是感歎所謂“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至理。這一場暴風雪,幾乎撲滅了知青們誌在必得的信心。溫州知青是頭一次遇到這樣的暴風雪,看看北方知青的神色,心裏不免更緊張。東一句西一句地抱怨著老天。隻有小付班長,悶聲不響地一個人蹲在一邊,一個勁兒地抽著老煙,煙霧都遮住了他的臉。沉默了半天後,他忽然叫大家都靜下來,說要開個民主生活會。班長說,經過反複考慮,他最後下決心,才提出這個大膽的想法:我們不能這樣坐以待斃,我們要敢與天鬥,與地鬥,要發揚人定勝天的革命精神。等這場雪稍小一點兒或天氣稍好一點兒時,立即派一位戰友乘坐馬拉爬犁返回連隊,向連隊領導報告這裏的緊急情況。如果這樣的想法可以實施的話,估計馬拉爬犁輕裝上路,返回連隊用時一天,補給裝好再回來,路上用時也要一天,這樣以最短的時間,爭取兩天內將給養拉回來。其餘三人留下來,再堅持幾天,等糧食運回來後,估計天也放晴了,小組再幹上幾天,也許仍然能完成割柳條的生產任務。這樣做,雖然有一定的風險,但別無選擇。班長征求大家的意見,大家舉手全票通過了這一項決議。班長指定佳木斯知青去執行這一重要使命,因為考慮到他在連隊時曾經趕過馬車,熟悉這匹馬的習性。大家也都認為他一定能勝任。
漫天大雪已整整下了兩天,還沒有放晴的意思。小組的四個人也整整在地窨子裏窩了兩天,無所事事。直到第六天清晨,大雪仍然紛紛揚揚,天還是那樣陰沉沉的,雲低得都快要壓到了樹梢了,但風勢明顯地減弱了。班長看了看天,親自把馬牽過來套上了爬犁。大家擁著佳木斯知青小孫走出地窨子,為他送行,並囑咐他要沉著冷靜,注意安全。班長過來擁抱著他,拍著他的肩膀並祝他一路順利平安。大家站在雪地裏目送著他一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地的盡頭,心中默默地為他祝福,也期盼他能夠帶來好消息,使小組走出困境。
上午,小孫走了一個多時辰後,暴風雪的勢頭就越來越小了,天上的雲也慢慢地散開了,隻有一星半點的清雪飄落。下午,老天爺露出了一絲笑顏,天,終於要放晴了。被風雪困頓了多日,現在終於看到了光明,三人禁不住喜悅,一陣歡呼。趕快在門前的積雪中用鐵鍬開出一條通道,堆在門兩旁的雪足足有一人來高,像道屏障。這麽大的雪,幾個年輕人平生還是第一次遇到。也是因為年輕,驚險剛過,麵對這麽厚厚的積雪,幾個人不約而同想起堆雪人玩。大家先滾起了一個大雪球,立在門邊,然後又推了個小一點兒的雪球,兩個人用力把這個圓球抬起,放到那個大雪球的頂上,作為它的腦袋。為了給它鑲上五官,去找了一根細一點兒的鬆枝,插在小圓球上給它按了一個歪歪的鼻子。用鬆塔鑲嵌在臉上刻畫成眼睛和嘴巴。然後跑到地窨子裏拿出一個臉盆扣在它的頭上,權當戴上一頂鋼盔,最後把那把鐵鍬靠在它的身旁。這個雪人有一人多高,兩人多粗,壯實而又不失英武之氣,樣子還挺憨厚,逗人喜愛。小組的“營房”門口又多了一位白雪衛士,給知青站崗放哨了。大家嘻嘻哈哈,像沒有任何事情發生過一樣,真是少年不知愁滋味。
這一天很快過去了。知青們把事情想簡單了,以為天放晴了,小孫會按時拉回給養。誰也不會料到,更為嚴酷的事情在後麵等待著他們。
四、糧草斷了
小孫走了的第二天早上,等大家一覺醒來,天已有點兒放亮了,也不知道是幾點鍾。屋裏的牆壁上都掛上了一層厚厚的霜,因為天太冷,肚裏又缺少食物,下半夜到早上,屋裏仍然是凍得不得了,為了保暖起見,大家都是戴著皮帽睡覺的。帽子上、頭發上、眉毛上、眼睫毛上、胡茬上都凝結上了一層白白的霜花,一個個都成了白胡子老頭。昨天留在臉盆裏的水凍成了冰坨,緊緊凍在臉盆上,磕都磕不下來。這時班長已經起來,正在點火燒大鐵鍋,給大家取暖。連續下了幾天幾夜的暴風雪終於停了,可是,更為險峻的考驗也接踵而至。東北人說,下雪天不冷,天晴了凍死人。這真是經驗之談,沒有任何誇張。
大雪初晴,天氣果然是嘎嘎地冷,冷得連哈氣都會凍成團,吐出的痰尚未等掉地上就凍成冰疙瘩了。寒凍似魔鬼,步步逼近,仿佛要使整個世界都凝固了一樣,也想把知青們凝結成雪人。
為了節省糧食,小組三個人,每人早上隻喝了一碗“叮咚”作響的稀飯,就別上鐮刀,背上繩索,帶上中午的幹糧,嘎吱嘎吱踩著厚厚的積雪,一步一步地朝著割條子的工作點走去。雪後天晴,江麵上格外冷,北風呼嘯著,直往脖子裏鑽,吹在臉上就像小刀割肉一樣疼。大家不得不歪著頭用手悶子捂住臉,背著風倒著前行,好不容易走到了割柳條的地方。和往日一樣,大家分散開來,各自割柳條。
溫州知青小項可能是由於肚裏空著,再則是頭一次遭受這樣的大雪來襲,不諳東北的寒流之事,幹活太猛,出了一身大汗。寒風一吹,渾身顫抖,不管再怎麽拚命地幹,貼身的衣服冰冷,身上也緩不過熱乎勁來,而且是越幹越冷,凍得口不能言,緊接著,雙手也凍得僵直了,根本不聽使喚,鐮刀從手裏掉了下來。整個人好像被嚴寒一層又一層從外到裏包圍了,從凍手凍腳開始,寒氣步步向體內緊逼。小項這時的意識還是清楚的:我不能被凍死!我不能被凍死!我不能被凍死!還想憑著自己的意誌力,咬緊牙關堅持一下,希望有所轉機。然而,無論怎樣努力,身體已經不聽大腦指揮了。小項很緊張,在南方生活了十幾年,從來沒有遇到這樣的酷寒,不知道應該怎麽辦了。以前在書上曾經讀到過描寫東北大冬天的情景,人走在雪地裏,走著走著,一下子臥倒了就再也沒有起來。讀書的時候因為沒有親身體驗,當然就沒有感受。可是今天,這些描寫都是那樣的真實。小項感到身體漸漸地要結成冰坨了,開始麻木了,直覺感到“凍得快不行了”。剛才還想通過努力,使自己能夠戰勝嚴寒,恢複熱度,看來是徒勞的。東北的嚴寒是不允許有這樣的僥幸意識存在的,它按照自己的自然規律,向人類的生命極限發起猛烈的進攻與挑戰。
小項開始有些發呆,直直地站在那裏,不動了。已經感覺不到冷了。正在這時,班長看出了他情況有些不大對頭,趕緊跑過來拉起他的手拚命地來回跑動,嘴裏一個勁地叫:“不能停下!絕不能停下來!”以此喚醒小項昏昏欲睡的意識。班長招呼另一知青小王快過來,兩人一人拉著小項的一隻手,拖著小項小跑步。開始,小項木然地跟著他們跑,好像跑了好幾大圈,身子不再那麽僵木。他們又拉著小項跑到一個朝陽背風的地方。小項的手悶子早已凍成硬邦邦的冰塊了,雙手已經完全失去知覺。他倆一人把著他的一隻手,用雪粒子使勁搓,一直搓到的手有些發紅了才停住。班長把自己那副熱乎乎的手悶子套在了小項的手上,一股暖流頓時從手上傳導了全身,他身上開始有了點知覺,驅趕了僵硬。此時,小項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終於緩過來了。真懸!如果班長發現得晚一點兒,小項就成了一個冰凍戰士了。
收工回來的路上,西斜的太陽像一團火球通紅通紅的,眼瞅著就慢慢地滑下了地平線,天色暗淡了下來。月亮準時躍上了天空,圓圓的,像一麵鏡子。這天是正月十五。如果老天爺不來暴風雪突襲,按預訂計劃,小組的知青們現在早已在連隊和戰友們一起過元宵節了,想象著那種熱鬧,大家都有點兒想連隊了。
糧食見底了,給養再不來,割柳條小組的知青們就要挨餓了。算起來,這是知青小孫應該帶著給養回來的日子。大家盼望著,眺望著遠方的河道,希望能看到河道上飛奔的寶馬。但是,現實令人失望了,河道上,隻有大風吹著大雪滾,不見一個人影。大家隻有悻悻而歸。
正走著,這時,忽然從遠方飛過來一隻大鳥,撲棱著翅膀,一頭撞到前麵不遠的雪地上一動不動。大家趕緊跑了過去,一看,這隻美麗的大鳥竟然凍硬了。撿起來,班長說,這是一隻野雞,它的翅膀上還留有一處槍傷,可能是獵人打的。這四周根本沒有人煙,這隻野雞應該是從什麽地方受傷後飛過來的。“怎麽就落在三人的麵前了呢?大概也是天意吧。”真是天無絕人之路哇,在割柳條小組快要斷糧之際,又意外得到了一頓豐盛的晚餐!大家一掃剛才的沮喪,別提有多麽高興了。
當天晚上,燒了一鍋野雞肉燉鹹菜疙瘩湯。好久沒有嚐到肉的味道了,滿屋子都是野雞香噴噴的味道,饞得大家直流口水。吃完了,抹了嘴,不知是誰說了句,這一頓是解了饞了,下頓呢?是啊,下頓在什麽地方?都這個時間了,按理,拉給養的爬犁也該到了呀。說到給養,大家又焦急不安起來。班長一趟一趟地跑到屋外張望。大家在地窨子外麵用柴草和樹枝點燃了一堆旺旺的篝火,火苗躥得很高,離老遠就能看見,這是為小孫做路標。大家盼望著他早點兒回來,帶來給養,一起分享這鍋美味的野雞湯,過這個不平凡的正月十五。可是等了很久很久,天也越來越黑了,隻有月色淡淡地照著雪地,顯得那樣蒼涼。夜深了,還是不見寶馬的影子。知青們做過很多種的猜測,又找出很多理由來安慰自己。但是,肚子唱起了“空城計”,個個餓得肚皮都貼到後脊梁了。估計,今晚小孫是不會回來了。也許,明天。可能是明天回來?班長特地為小孫盛出一碗野雞肉來留著,其餘的都被大家吃個精光,連一滴油湯都被舔食幹淨。肚裏有了食物,身上感到了有力量和溫暖。1970年的正月十五,三個知青就在這渺無人煙的荒原野地度過了。真要感謝這隻天外飛的野雞,它不但救了知青的命,還讓知青度過了一個難以忘懷的傳統節日。
五、魚呀,命啊
一天挨過一天,給養車還是沒有來。小組已經糧盡了,再也沒有可吃的東西下肚了。這麽冷的天,肚裏沒有食物,人,真的會被凍死在這裏的。為了生存,同樣饑寒交迫的班長一大早起來,叫倆知青蹲在地窨子裏取暖,千萬不要出去,一定要等他回來。他就喝了幾口開水,暖和一下身子,獨自出去尋找能吃的東西去了。這一天,寒凍緊逼,饑餓威脅著知青們,大家很矛盾,既盼著班長能有所收獲,又為他的生命安全擔憂。個個心神不寧的,嘴裏不停地念叨著班長,也念叨著小孫,似乎隻有這樣,班長才會平平安安地回來,小孫才會拉著給養回來,或許,心裏也會感到寬慰一點兒。
班長餓著肚子,頂著呼嘯的大北風,順著鬆花江道走走停停,尋尋覓覓,但是都一無所獲。因為操心著大家的口糧,他沒有折回來,而是一直往前走。走了20來裏地,遠遠地看到鬆花江麵上,有幾個打魚的農民。這讓班長欣喜若狂,忘記了饑寒交迫,身上也有了力氣,徑直朝著打魚人的方向走去。東北冬天打魚,要把冰層鑿透,鑿出幾個洞,在冰底下撒下網來網魚,有時一網也能打上幾十斤呢。打上來的魚,開始時是活蹦亂跳的,扔在冰麵上一會兒就凍得像冰塊一樣。看到那些魚,班長像遇到了大救星。他與打魚人說明了幾個知青在這冰天雪地裏斷了頓了,正在挨凍受餓,處境很危險。
班長的述說,引起了打魚人的同情。東北人真的非常善良又豪爽,聽說知青遭難了,遇到了生命的危險,非常慷慨,送給班長十幾斤魚,裝滿了一水泥袋子,讓班長帶回來。班長很感激他們的鼎力相助,千恩萬謝,恨不得給他們磕頭了,一連聲地感謝“貧下中農對知青的關心和愛護”。班長回來的時候,已是下午。空著肚子,在雪地上拖著十幾斤魚,回來了。他是怎麽回來的,跌跌撞撞,跟鬥把式的,他自己也說不清楚。一身的冰雪。班長隻是說,自己帶回來的不僅是魚,還是大家生命啊。“命啊!”
最後幾天,割柳條小組就靠這些魚煮湯,墊巴墊巴肚子,咬著牙堅持著,望眼欲穿地盼望著小孫和給養的到來。一連幾天了,一點音訊都沒有。知青不免有些擔心起來,也禁不住往更壞處想,那種擔心,真是讓人抓心撓肝,坐立不安,隻有祈禱小孫千萬不要出什麽事情啊,最擔心的就是怕小孫碰上狼群。傳聞中,趕大車的車把式冰天雪地遭遇狼群的事,說得人心惶惶。大冬天的狼群凶殘無比,專門從背後偷襲,用爪子拍人肩頭,乘人不防備,一回頭,狼就專咬人的脖子,令人失血而亡……車把式為防萬一,感覺肩被拍,也不回頭,隻將鞭子甩過去,套在狼頭上將其勒死。因此,北大荒人有一個習俗,冬天從不背後拍人肩膀。
與連隊完全失去了聯係,幾個人在胡思逐亂想,班長的心情更為沉重,蹲在那裏一語不發。
人人在焦急不安和饑腸轆轆中又挨過了整整三天。求生的欲望讓知青們無比堅強:一定要活著回連隊。一切能吃的都吃進肚子裏,實在沒有吃的,就喝開水。知青相信,連隊不會放棄他們,小孫也不會置夥伴而不顧。
等啊等,一直等到第12天的傍晚,忽然聽到遠處傳來了馬的嘶鳴,知青們以為餓出了幻覺,麵麵相覷。聲音由遠而近,越來越近……驚覺和期盼使三個人都支起耳朵聽,聽見了,聽見了,真是馬的嘶鳴聲音,再一聽,好像是向地窨子這個方向來的。有人就喊:“肯定是小孫回來了!”三個人忽然來了精神,騰騰幾步奔出了地窨子,果然,是小孫回來了。知青們使勁地蹦著跳著,歡呼著。那心情,五味雜陳,說不出那是種什麽滋味。久別重逢?是,也不是。絕地逢生?是,也不是。那種喜悅卻是真實的,是那種期盼已久的情感。大家你擊一拳我打你一掌的,對小孫是又打又拍又擁抱,那種生死兄弟般的情感,常人很難體驗。幾個人著急問他這幾天怎麽過的?回連隊的路上是不是碰到了什麽情況?怎麽等了這老些天了才回來,弄得大家“盼星星,盼月亮,隻盼著深山出太陽”。小孫沒有辦法一一回答這些連珠炮式的問題,其實,隻要他回來了,這些也都不是問題了,知青們隻有高興,高興,笑逐顏開。
這次不光是小孫趕著馬拉爬犁過來,一塊兒來的還有連隊另外兩個戰友,他們趕著一輛四馬駕轅的大馬車,不但帶來了連隊領導的親切問候,而且還為犒勞割柳條小組帶來一大塊豬肉、粉條子和一些蔬菜。正月十五,連隊殺豬,領導特意囑咐為小組留的。大家聽了都很高興,很溫暖,頓時覺得挨凍受餓吃苦都沒有什麽了不得的了,有那麽多人還在記掛著大家。聽跟來的知青說起,大家才知道給養晚來的原因:小孫一路著急地趕回連隊,迎著江風趕爬犁很冷,為了盡早把給養補回來,他一路上馬不停蹄。江風太猛,他又沒下爬犁跑步暖暖身子,由於氣候惡劣加上連日來的辛苦和勞累,他一回到連隊就病倒了,發著高燒,神誌不清,一直說著胡話,喊著小組每個人的名字。小孫被連隊衛生員緊急送往總場醫院治療。
可是,連隊領導的其他人根本不清楚割柳條小組的具體地理位置,廣闊的鬆花江流域,有無數的小江汊子,有無數的柳樹荒灘、荒島,怎麽找?全連都撒出去也蓋不了大江的一個旮旯!隻知道小組遇到了斷糧斷炊的危險,情況十分緊急。連隊領導知道情況後很著急,而最有實效的辦法就是讓小孫的病趕快好起來,由他當向導帶隊去。經過總醫院的治療,小孫的病情才控製住,撿回了一條命。高燒剛退,神誌一清,他就堅決要求歸隊,說明情況。他不放心留在荒島上的知青兄弟。連隊領導再次研究後,出於對小孫的安全考慮和為了早日完成割柳條生產任務,加強勞動突擊力量,又增加了兩位新成員,一並由小付班長領導。
這真是日也盼夜也盼,終於盼到了,大家堅持住了,經受了嚴酷的考驗。就在雪地曠野上,大聲呼喊著:“勝利了!勝利了!我們勝利了!”又經過兩天的努力,割的柳條已足夠連隊春耕生產編筐用的了。次日,大家休整了一天。轉日天亮,大家滿滿裝了一大車的柳條勝利返回連隊,江岸上留下的那成垛的柳條,還能夠裝兩馬車的,這些隻有等日後連隊再派車來運了。
割柳條小組圓滿完成了生產任務,受到了連隊的嘉獎。
知青們告別了這個曾經住過的地窨子,告別了仍然在“營房”門口站崗放哨的雪人衛士,離開了曾經搏鬥風雪15天的地方——這個一輩子也忘不了生死攸關的鬆花江上的那個柳條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