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小離家
那一天傍晚,我正往家走,路邊的高音喇叭傳來了“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很有必要——”的宣傳,大街上鑼鼓喧天。第二天,進駐學校的工宣隊在積極動員學生,去農村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在他們看來,這也是複課的主要內容,也是工宣隊的任務。當年,最流行的一句話是:“我們也有一雙手,不在城市裏吃閑飯!”青年人總是**昂揚的,熱情奔放的。正當年少的我們,響應號召:到農村去!到邊疆去!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
告別家鄉,離開父母,獨去異鄉為異客——我想去北大荒。
六六、六七、六八屆的學生,當時合稱為“老三屆”,是上山下鄉的主角。我屬於六七屆的中學生,正好鑲嵌其間,是上山下鄉的主力。我沒有和父母親商量,決心鐵定:自願報名。不必讓居委會大媽們敲鑼打鼓地來動員。
轟轟烈烈的支邊下鄉運動席卷了溫州——連著幾年,大學沒有招生,工廠沒有招工,我們這些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中學生總不能待在家裏,**進**出的無所事事吧。我父母是明白人,他們沒有阻攔我。
我們社區那一個高瘦,一個矮胖的兩個居委會阿姨,早早就盯上了我。她們怕我賴在溫州不走,雙雙跑來我家來做下鄉的動員工作。沒等她們開口,我就告訴她們,我早已經在學校報名去黑龍江了,讓她們不必再費心。她們見我如是說,果然沒有再來動員。
初始,我就想報名去黑龍江建設兵團的,當一個兵團戰士。少年的心,真的很想飛啊,飛得越遠越好,飛到我想要去的地方!我懷抱著少年的夢想,把表填了,興奮地在家裏等候。發榜了,去兵團的一大串名單裏沒有我。一問,工宣隊的人告訴說,是我的政審沒有通過。我耳朵“嗡”地叫了起來。我怏怏不樂地回到了家,一語不發。母親見狀,緊著過來問什麽事?我心神不定地把學校張榜的事說了。
父親趕到學校來,向工宣隊說明他的問題是早已有“組織結論”的,曆史很清楚。我也強烈要求去兵團,表示了我的決心。令人失望的是,來溫州帶兵的人可能見我瘦弱,又是一個女孩,便說:因為那裏是邊疆,條件艱苦,需要代代紅的子女。我沉默了,知道自己當兵團戰士的願望隻能是願望而已。我看見父親不安的眼神,再也沒有說話。父女兩個人默默地走回家。我也不再抱怨父親了。
飛翔的羽翼受了傷,讓我多少有點兒憂傷。
那個時候的我,感到能被祖國信任,真的就是一種幸福。理所當然,就要擔負起保家衛國的重大責任。我很渴望得到祖國的信任。其實,我家的成分並不高,父親成分是下中農,參加過抗日戰爭、渡江戰役。母親成分是雇農。毛病出在父親在工作中的“失誤”,盡管有了組織結論,結論清楚,但不代表曆史清白。
悵然若失。
學校工宣隊的隊長,認為我能主動報名去邊疆,積極響應號召,把我優先安排到一家由勞改農場改建成的黑龍江知青農場。我們學校的學生,當時能進這個農場的大多是靠邊站的當權派、走資派、資本家、小業主、地富壞分子、右派、特嫌的子女以及有海外關係、家庭關係複雜的學生,是屬於“可以再教育好的子女”這一行列的,作為黨的“不唯成分論,重在個人表現”政策體現。
動身之前,我與母親說好,我到了黑龍江後往家裏寄的信由母親來收。信封上隻寫母親的名字。母親輕輕地點點頭,表示理解。父親在旁邊一直沉默著,聽著我這樣說,欲言又止。我走的那天,父親沒來送我,從他那張臉上,我讀到了作為父親的失落。當時年少不更事,並不覺得那是我對父親的傷害,而我,的確傷害了我的父親,傷害得又是那樣的深。
就要離開這個家了,就要離開溫州了,要重新去遠方了。我隻把自己當成一粒蒲公英的種子,隨風飄飄****,飄到哪裏,哪裏就是我的家,就是我把根留住的地方。
1969年的5月16日,溫州市知青辦選擇了這個富有紀念性的日子,作為歡送我們這一批溫州知青出行的吉日。我在人民廣場和眾多的溫州知青一起,就要登上北去的大客車。人民廣場上,到處擠滿了送別的家人、朋友,他們囑咐了又囑咐,執手相看淚眼。我早早地上了車。車上隻坐了幾個知青,互不認識。那幾個都在哭,淚落連珠子。隻有我沒有哭,我的淚點越來越高,甚至連眼睛也沒有濕潤一下,說不清,那種淡淡的憂傷是離愁別緒還是什麽。也是從這一天起,我收起了眼淚。
千裏送行終有一別。上車的時間到了,高音喇叭開始聲聲催促了,親人將離別。大客車開動了,將別離的哭泣聲突然擴大得如雷貫耳,車上車下的哭聲已經連成一片帶雨的雲,那是背井離鄉的揮灑。這一次的離別於我竟然是平淡的,我仿佛並沒有多少離愁。人民廣場大門緩緩地打開了,送行的人群爭先恐後跟著開動的客車,向大門外蜂擁而去……滿載知青的每一輛客車的兩邊,都有多個解放軍扶持著,他們一言不發,不知道他們是否想起自己離開家鄉的情景。家長們流著眼淚跟著車,一次又一次地囑咐著車上的孩子,不停地揮舞著手;記不得有多少輛車了,一輛接一輛地開出了人民廣場。歡送的鑼鼓聲、喊聲中,夾著哭聲、高音喇叭聲、汽車的引擎聲,聲聲震人心。
母親和阿姨沒有去人民廣場送我。幸好!她們等在梅嶴渡口和我匆匆告別。我看見母親的眼眶濕潤了,向我揮著手。我揮手說再見了,隻叫母親快快回家,叫她放心,卻沒有流下一滴眼淚——母親說我的心真硬。我的心,那天被莫名的冷靜包裹了起來。我走南闖北的,與父母離開過多次,不再有哭泣的衝動了,隻把這一次當作一次遠遊。知青乘坐的大客車的車門是鎖好的,打不開,隻能搖下車窗,幾個頭同時探出來,流著淚帶著哭腔,向遠來送行的親人道別。有的知青,長這麽大是第一次遠離親人,遠離溫州,悲戚得淚流滿麵,號啕大哭,不能自已。我夾在這麽多的淚人兒中,沒有眼淚,顯得很個別。
一輛輛車子,滿載著我們這些半大的孩子,就要渡過甌江的梅嶴渡口去遠方了。再看一眼吧,那緩緩流淌的甌江水,那堪比黃河的甌江水,那個被喻為溫州人母親河的甌江。溫州年少的兒女,就要離開你到北大荒去……向北,向北,一直向北。
大客車把我們送到金華火車站。高音喇叭裏播放著離別曲,在舒緩的音樂聲中,傳來了溫州電台女播音員柔和的聲音:“孩子,你們離開家鄉,就要去遠方。在那五個紐扣的後麵,跳動著一顆火熱的心……”這樣的聲音和話語,在我的心弦上輕輕地彈撥了一下,複又沉靜了下來。我們在女播音員柔聲的道別聲中,拿著自己的行囊,走上了去北大荒的浙江知青專列,那一列似長龍的綠皮火車,開始了近4000公裏的遠涉。
浙江知青專列在鐵路上馳騁幾個日夜,車窗外的田野飛馳而過,我們離著故鄉越來越遠了。專列跨長江過黃河,轟轟烈烈地進入了東北大地。
浙江知青列車經過的東北三省,火車站上鑼鼓喧天,紅旗漫卷。人們打著鼓敲著鑼,載歌載舞,在車站上歡迎歡送浙江知青的列車,喊著“向知青學習,向知青致敬”的口號,很熱鬧,也很鼓舞人心。我們爭相把臉貼在車窗上,看著那種熱烈的場麵。那一刻,知青們真的熱血沸騰了。年輕的心中,保衛邊疆、建設邊疆的責任感油然而生。
天已經開始蒙蒙亮了,太陽還沒有升起。滿天玫瑰紅般的晨曦,一片連著一片,或濃或淡,特別美麗。淩晨三時左右,坐著睡了一覺的知青大多醒來,被天空中玫瑰紅的晨曦驚豔了,睡意全消。車窗外,就是廣闊的黑土地。哈爾濱火車站到了,車廂裏一陣躁動,聽說知青農場的人來接站了。他們上車了,對知青問長問短,給予關懷。溫州知青又一次感到了興奮、感動。遠離家鄉千萬裏,一路有人關懷,也就忘記了奔波的勞累,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暫時忘記了離鄉的愁緒。
5月20日清晨五六點鍾的光景,浙江知青列車終於在一座小火車站停下了。有說湯園站的,有說興蓮站的,這個時候,誰也顧不上什麽火車站了。有人喊:到蓮江口的知青下車了,下車了,蓮江口農場的溫州知青在這裏下車了。我隨著大家的腳步,跟著下了車,眼睛一直向車外打量。這個火車站的確不大,十幾節的綠皮火車,靠近月台,出頭露尾。我提著行李,邁過鐵軌,順著鐵路基石下來,站在那裏難免有點兒茫然不知所措。到蓮江口農場的知青,在接站的領隊帶領下,全部下車。浙江知青列車再度啟程,向兵團方向馳去。我看了一眼北去的浙江知青列車,隨著大家的腳步,魚貫而下。
溫州知青們被帶到了一個寬闊的地方。一眼望去,大卡車、拖車等早早就停在了那裏了。穿著藍色工作服的人們列隊歡迎浙江知青的到來。領隊人介紹說,這裏就是蓮江口農場總場。總場給人的第一印象似一鄉鎮,似乎並沒有我們想象的那樣荒涼。簡短的歡迎儀式後,開始分配到各個分場的知青。報到名字的就上一輛車。一輛輛大卡車滿載著這些的南方知識青年揚長而去。我們這一批是按學校編製分配到各分場單位的。溫州市第三中學32位學生和其他溫州中學生一起,被分配到八分場。三中的分配到一連的居多,其他中學的被分別分配到二連、三連、四連。本來在學校裏,大家都有些相識,一起被分配到同一個分場同一個連隊,大家自然是一陣高興:地不熟,人卻不生啊。
八分場是個新建的分場,條件相較老分場要差一些。大卡車在路上飛馳,拐了幾道彎後,大地景象趨向荒涼。我們迎風站在車上,遠遠看到幾座低矮的房屋、高高的煙囪,周邊是一望無際的大草甸子。分場來接我們的領隊說,這就是八分場了。分場給人的感覺是有些名副其實的“荒”。見此情景。我們誰都沒有說話,一致沉默。到了,我們受到了佳木斯市知青的熱情歡迎。他們是1968年下鄉的,比我們早一年。我們默默地從車上搬下自己的行李,找到自己的房間,把行李放下,放在用蘆葦編的那種粗糙的炕席上,靠著休息,人,似乎還在火車上搖晃,魂魄飛在天涯海角。
這裏是我們落腳的地方,也是新的人生開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