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的早春二月,我和夫君從黑龍江知青農場返城回溫州,路過上海。

在上海,購買回溫州的船票往往需要等待多日。在等待的這兩天,趁著空暇,我們到南京路逛大街。所謂逛大街,隻不過是想去看看街景而已,並沒有打算買什麽東西。知青的身份,加上囊中羞澀,讓我們不敢有奢望,更不敢有奢求。

上海的南京路很熱鬧,人來車往的。當時上海的服飾全國有名,流行於大江南北,人們對它的鍾愛不亞於當下我們對國際品牌服裝的青睞,誰都會為擁有一件上海服裝感到自豪。專程到上海買衣服,或者托出差的親朋好友帶衣服的人很多。出差人公事辦完後,最主要的工作就是到南京路上為親朋故舊買衣服。20世紀70年代末,中國終於打破了服裝“藍灰黑”的一統天下,南京路上那一排排高大的櫥窗裏,模特展示的服裝色彩紛呈,新穎的、美麗的、高品質的服裝,猶如百花齊放。上海,畢竟是國際大都市,氣質當然與眾不同。愛美的上海姑娘,已經穿上了漂亮的春裝。“春江水暖鴨先知。”女孩子對服飾的敏感,就像一群可愛的小鴨子對於春江水,有著無與倫比的感知力。上海的姑娘們引領著中國的時尚。

我們轉到了南京路上最大的商場“上海一百”。這裏十分熱鬧,有很多人在排隊。長長的隊伍七扭八拐,像條遊動的大蟒蛇。雖然是排著隊的,但是依然很擁擠,總有人向前蹭,一不注意就“插隊”,時不時引起紛爭。這些人好像在搶購什麽商品。走近一看,隻見櫥櫃上貼著大海報,上書:出口轉內銷服裝,一律不收布票!原來是在賣各種服裝,花花綠綠,十分搶眼。來一次上海,竟然碰上這樣的好事——有不要布票的服裝!莫大的**使服裝櫃台具有了十分強大的吸引力,先來後到的人們,紛紛加入這支隊伍當中。盡管有人在維持秩序,買的人還是擠擠撞撞地“頭打頭”。人們操著各地的方言,互相召喚著,聲浪一陣高過一陣,聽不清誰在說什麽、喊什麽。這條遊動的大蟒蛇,成了當天南京路上最為壯觀的一道風景。

說起布票,現在的年輕人肯定不知道其為何物。可是在計劃經濟時代,布票在“衣食住行”中占著重要的地位。想想,每人一年的布票才十七尺半,國產布料的尺幅也窄,大約在二尺四到三尺長。一尺布票隻能購買一尺的布料。無論你是彪形大漢或是依人小鳥,每人每年都是一樣的計劃定額。個子大的,一身衣服就把一年的計劃“做”掉了。床單呢?被單呢?這些生活必需品自然是要等湊足了布票才能買。家家布票都不夠用。手帕、毛巾、格毯,甚至土布,這些不用布票的紡織品,都會被聰明的主婦們用來替代做童裝,省下小孩子的布票可補充給大人用、家庭用。當年的人們對待布票的熱情勝於鈔票,因為有錢沒有布票,你一樣穿不上衣服,蓋不上被子。布票的珍貴由此可見。來上海的人乍一碰上“不收布票”的好事情,誰也不會放過的。搶購!自不在話下。

排隊的人實在是太多了。

我倆看了會兒熱鬧便想離開。當我們剛轉身要走,隻聽見一個年長的聲音在用上海話喊:“到格(這)裏來!到格(這)裏來!那邊勿(不)要擠啦——”好像是一種召喚,喚醒了女性的購物本能,我一激靈,好奇心夾雜著點兒不甘心,讓我很快折了回去,想看看究竟。夫君緊跟我的身後。原來商場又運來了一批新貨,因為前麵忙不過來,便在裏麵又開了個窗口。新商品是各種款式的出口轉內銷的連衣裙,同樣不收布票。陸陸續續,有人過來看看,又走了。連衣裙的生意不大好,看的人多,買的人寥寥無幾。盡管也是打著“一律不收布票”的招牌,但在剛剛開禁的春天裏,連衣裙的魅力比不上普通的衣裳的魅力。連衣裙,在人們的觀念裏,多多少少還是帶著西洋服飾色彩的服裝。買來後,到底能不能穿得出去,敢不敢穿得出去,的確還是一個傷腦筋的問題。

營業員看著連衣裙的生意冷清,就一件件地整理起來。這當口,我發現了一件湖藍色和平領款式的連衣裙,上麵釘著六顆深藍色的琉璃小扣,雙雙成對,在光線的照耀下,發著猶如藍寶石般的光。到底是出口產品,大氣,給人的感覺就是不一樣。許是一種緣分吧,這件連衣裙真的讓我怦然心動。可是一問價格,我又打消了想買的念頭——太貴了,要25元一件。想那時,我一個月的工資才30元,一件連衣裙就要花去將近一個月的工資,這個開銷太大了。怪不得那些人呼啦啦來了,看了看,又不言不語地走了。與前麵的幾元的服裝比起來,這件連衣裙可是貴得離譜。我拉起夫君的手說:“走吧,太貴了。”夫君卻不走了,他說:“如果喜歡就買下來。”精明的營業員趕緊把連衣裙展開來給我們看,呀!是雙明線的,前後共四個大褶子,有收腰線,裙長到膝下——很美,很漂亮,很文雅,很秀氣,很端莊,是我喜歡的風格。夫君拿過來在我身上比試著說:“這件穿上一定好看。”都說男人是女人的一麵穿衣鏡子,許是不假。本就心儀的衣服被他這麽一說,我禁不住衝動,就有了豁出去想買下來的念頭。我緊抿著嘴唇下定了決心:買下了這件連衣裙。終於奢侈了一回,身上所帶的錢所剩無幾。至於說,這件連衣裙以後在溫州穿會遇到什麽樣的結果,自然就不在思考之內了。

天氣一天比一天熱了,轉眼就到了初夏。溫州大街上,有人開始穿“香港衫”了。我想到了我的那件連衣裙,幾次拿出來看看,欣賞了一下,又重新放了回去,夫君問:“你怎麽不穿?”我說:“還沒有到時候。”什麽是“到時候”,我也說不清,打頭穿連衣裙讓人心裏不免有些忐忑,總覺得時機尚不成熟。

時值仲夏,周末的一日,相約去江心嶼遊玩。這是我們返回溫州後的第一次出遊,很是歡欣。清晨,我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連衣裙拿出來,穿上,照著鏡子轉了轉圈,自我感覺還是不錯的。夫君看著我說:“不大不小,正好合身,挺好看的。”我覺得,無論時機還是節氣,應該是“到時候”了,這樣不至於招敏感的人的閑話,招好事人的指指點點,尤其怕被有心人指責“小資產階級情調”。雖然“**”結束快有一年了,可是心有餘悸者不僅是我。那一天,我穿著連衣裙,緊緊跟隨在夫君身旁,一步不錯,借以壯膽。在我們那個小地方,一件連衣裙是足夠引人注目的。我總覺得有人在看我,是有人在看我,雖然多少有點兒不自在,但是心裏頗有幾分自得和欣喜。

萬事開頭難,連衣裙隻要頭一天大著膽子穿出去了,在以後的日子裏,我便經常穿著,而且變得坦然自若了。

然而,好景不長。關於我穿連衣裙的風言風語還是起了,閑話還是來了。

一天下班回家,看到母親坐在她的房間裏,叫我過去。她的臉色很凝重,我不知道出了什麽事,但我猜測肯定是出了大事情了。母親看著我身上的連衣裙很嚴肅對我說:“趕快脫下來。”我大聲問:“為什麽?”其實我也預感到是為什麽,隻是不肯相信。我很不情願地換下了連衣裙,心有不甘,在母親的麵前不免嘀嘀咕咕:“都什麽時候了,還這樣封建。”印象當中,母親用這樣的神情對我談話,這該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在我16歲那年,有人寄來一封“情書”。那次,我自然挨了母親的教訓,當著母親的麵,把那“情書”投進了煤爐,看著它化為灰燼,片片似蝴蝶飛去。望著母親今天這樣的臉色,我知道,這件連衣裙是難以逃脫了,我也是咎由自取。“你都聽說了些什麽?一件連衣裙又能怎麽樣!”我強嘴,向著母親大聲抗議。母親瞪了我一眼,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說:“以後再也不準穿!”“那,這,連衣裙,就這樣糟蹋了?很貴的。”我心疼地強辯著。母親說:“你還有兩個妹妹沒有結婚……可以給她們穿。”母親這樣說,我明白是什麽風了。外麵在傳,說老賈的大女兒都結婚了,有了孩子了,還穿著“跳舞衣兒”東逛西走的,不怕被人笑話——”溫州人管連衣裙叫“跳舞衣兒”……想必是“跳舞衣兒”後麵的演繹是多種多樣的,這才讓母親生氣。

母親是聽不得別人說自己子女閑話的,何況,在當時的情況下,婚否是女孩兒衣著的明顯分水嶺。未婚,怎麽穿都是可以的,婚後的穿著就要求不一樣了。雖然沒有明文規定,但是長期積澱在骨子裏的東西就會讓女人自覺不自願地有所選擇。女人婚前婚後判若兩人,衣著起著很大的作用。常見到女人在心儀的服裝麵前問,我都結婚了,這樣式的穿得出去嗎?我都有孩子了,這樣式的穿得出嗎?我原來以為是“小資產階級情調”壓倒了我,沒有想到,卻是封建舊思想撂倒了我,我默然了。我不想因為一件連衣裙再給飽經風霜、曆經坎坷的父母添麻煩了,讓一家人不愉快。

看著手裏的連衣裙我有些發怔:我有兩個妹妹,身材都差不多,給誰?給了一個偏苦了另一個,總是覺得不好。平心而論,我還真有點兒不舍得。從此以後,我又把連衣裙收了起來放進了箱子裏,隻有在想它的時候拿出來看看,摸摸,心有不舍也困於無奈。

時間不長,我發現街麵上的女人穿“跳舞衣兒”的多了起來,各種款式的都有,像朵朵花兒,濃淡相宜地盛開在這個夏季,給炎炎夏日平添了一抹亮麗的色彩,很美麗,很讓人羨慕。我看著箱子裏的連衣裙卻不敢再穿上身。

一天,一位同事穿了件碎花“跳舞衣兒”來上班,辦公室好幾個女人全都圍了上去,品評著,讚美著,羨慕著。有人開玩笑說:“你膽子好大喲,穿著“跳舞衣兒”來上班。”她笑吟吟說:“我這件才不是‘跳舞衣兒’呢,是‘衣連裙’你看——”說著,她從裙腰掀起了衣裳,衣作衣,裙作裙,合二為一時,恍如連衣裙,避開了“跳舞衣兒”之嫌,又可以分開來搭配其他衣服穿,多元組合。妙哉!真是奇思妙想!凡是如我這個年齡的溫州女人,肯定不會忘記“衣連裙”曾經是那樣的流行,那樣的時尚,那樣的光鮮,把溫州女人愛美的那點兒心思淋漓盡致地表達了出來;衣連裙,它們曾經是那樣以幽默的方式,響應著時代前進的步伐;它們曾經是那樣以智慧,表達著女人的愛美之心;我雖然不知道誰是設計出這款“衣連裙”的溫州第一人,我也不知道誰是第一個穿“衣連裙”的溫州女人,但是,我覺得她們實在是太偉大,太有智慧了,溫州女人,實在是太可愛了!

我的心,怦怦動。

那天一下班,我像屁股上著了火一樣地往家趕。進門的第一件事就是翻箱倒櫃,把我那件連衣裙找了出來。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又一遍,這才拿起剪刀,小心翼翼進行裁剪,把連衣裙一拆為二,“跳舞衣兒”變成了“衣連裙”,可分可合,讓我樂不可支。

我穿著由“跳舞衣兒”改成的“衣連裙”,美美地過了一個夏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