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疙瘩湯其實是流傳在長江以北地區的一種極其普通簡便的麵食小吃。做麵疙瘩湯的麵粉有多種,其製作的手法也有所不同,以小麥粉為多。佐料的不同,湯的味道自然也不同。因其屬正餐之外“墊肚”的東西,還上不得食譜正冊。既是另冊,自然也就很難有北方水餃在溫州高亮度的“豔遇”,一般的街頭小店隻有水餃,沒有麵疙瘩湯。想吃,隻有自己做。雖如此,但溫州人還是賦予了“麵疙瘩湯”更為雅致的稱謂:“麵珠兒”。溫州人習慣把“麵粉”稱作“粉麵”,稱麵疙瘩為“麵珠兒”也顯得理所當然,一粒一粒,雪白雪白,相當形象。相比起“麵疙瘩”來,“麵珠兒”聽起來要悅耳得多,雅趣得多。
然而,就是這極其普通的小吃,數百年來,也有一個關於它的委婉而美麗的傳說。
《疙瘩湯認妻》是一則流傳於中國北方的民間故事:講述的是一對夫妻因麵疙瘩湯而破鏡重圓的愛情故事。傳說,有一對年輕的夫妻,男耕女織,早去晚歸,憑著自己的勤勞和節儉,辛辛苦苦把一個貧寒之家操持得富裕起來。他們有了田地,蓋了新磚瓦房,日子一天好似一天,夫妻倆很是高興。可是,吃飽穿暖之後,這家的男人卻有了自己的小打算——他想納妾,有媒婆給他說了一個富家千金,這男的成天高興得神魂顛倒。女人不肯,說富家女隻會吃喝玩樂,會敗家的,兩夫妻為此常常吵嘴。那男人一氣之下,把這個原配給休了,迎娶了富家女進門。從此,這一對兒成天吃吃喝喝,玩玩樂樂,男的不下地,女的不織布。男的覺得,過這樣的富裕日子才不枉活一回。但是,好景不長,不到兩年,家裏的積蓄就被吃一空,隻有賣田賣地了。這家庭又從富裕重回貧寒。那後娶的老婆跟他吃不了苦,卷了值錢的物件跑了。男的最終淪落為叫花子,天天沿街乞討。貧困之時,這男的想起被休的老婆來,悔不該當初色迷心竅;每每饑腸轆轆時便想起了結發之妻的好來,懊悔得心痛,禁不住濁淚汪汪的,結果眼睛瞎了。
有一年的冬天,這個瞎眼的叫花子討飯討到一戶人家門口,餓得實在走不動了,隻好坐在了地上。這時從裏麵走出一個女人來,她仔細一看,認出對方是休了自己的丈夫。沒承想,才短短的幾年,他就落到了這個地步。她禁不住為他嚶嚶而泣。她把他扶進家裏坐下,自己到廚房裏做了一大碗麵疙瘩湯端給了他。叫花子餓極了,呼呼嚕嚕半碗下肚,吃著吃著,他不動箸了,這味道太熟悉了——他想起了結發妻燒的麵疙瘩湯來,為了創建家業,他們常以麵疙瘩湯充饑。他忽然明白過來,他討飯討到了被休的老婆家門口了,頓時羞愧難當,放聲大哭,向她連聲說對不起,跪地磕頭,後悔休了她。兩人抱頭痛哭。女的原諒了男的,他們重新生活在了一起,一如以前。日子好了,男的心情也好了,眼睛也慢慢地明亮了起來,看到自己的結發妻子竟然是那樣的美麗。兩人恩愛,一直到終老。
崇尚心靈生活的祖先們,賦予了麵粉調成的疙瘩湯以無限美好的親和力,要按現在的說法,也算是食文化了吧。其實,這個民間故事並不複雜,其內涵也不算多深刻,不言自明。隻是覺得,它的確對當今的人們有警醒作用。
我對麵疙瘩湯是很熟悉和感激的,這小小的疙瘩,曾經是我們一家人生存的依靠。
20世紀的60年代初,物資匱乏,糧食不夠吃,每個家庭都麵臨著吃不飽的實際問題。那個年月,一個家庭最大的本事和最能讓人羨慕的地方,就是讓一家人能填飽肚子,能夠生存下來,好好地活著。那個歲月,最為關切的問候語就是“你吃了嗎?”可見,吃,是個大問題;吃什麽,也是件關乎生命的大事情。那個時期,全國流行語叫“糧不夠,瓜菜代”。很明白,就是糧食不夠吃的,以瓜菜充饑果腹。
在那個困難的歲月裏,一家人的生活支出全靠父親的一份工資。日子過得緊緊巴巴的,錢也緊,糧也緊。我家當時有七口人,上頭有70歲的奶奶,下頭有我們四個正在長身體的孩子。用我母親的話來說:“這兩頭,餓著了那一頭都不行。”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就餓得慌。盡管我母親十分節儉,錢還是月月不夠用,糧也是月月不夠吃,到月底,母親總會為一家人的吃而發愁。
我是家裏的老大,放了學,就和院子裏的小夥伴們提著籃子到菜地裏去撿老菜葉子。隻要葉子有點兒綠色,菜梗還有點兒新鮮,都會被我們撿到籃子裏,樂嗬嗬地拎回家。母親是北方人,善做麵食。在那個瓜菜代的年月裏,她最拿手的就是包菜團子和燒麵疙瘩湯了。母親燒麵疙瘩湯的時候,會放上很多的蔬菜,有時候是冬油菜,有時候是小青菜,有時候是芥菜,老葉子都切得細細的,放進鍋裏。一鍋綠綠的,冒著熱氣,咕嘟著。母親把麵和得軟軟的,用筷子頭挑成麵疙瘩放進滾水的鍋裏。那麵疙瘩,一個個擺著自己的姿態,浮在碧綠的菜上麵,十分好看。等麵疙瘩多了,母親就會用筷子攪拌一下,那麵疙瘩就像小魚兒躲進水草中一樣,藏進了菜裏,隻露出點點白。這綠中點綴著白,十分悅目,向來嚴謹的父親看到這一大鍋碧綠,也會哈哈大笑起來,連說:“好東西,好東西,這可是明代皇帝朱元璋的‘翡翠珍珠白玉湯’啊!有點兒翡翠鑲白玉的韻味。”母親很不認同父親的典故之說:“這哪會是一樣的?!咱家的可是自個兒做的。”湊巧了,要是還有計劃票能買到的食材,母親還能打上個雞蛋花兒,點幾滴香油珠兒,噴噴香!這已然是很美味了,連湯帶菜,一家老少吃得興高采烈。我們幾個小的,盡管麵疙瘩湯早已下肚,依然沒有離開廚房的打算,聞著還在屋子裏飄**的麵疙瘩湯香氣戀戀不舍,每每這時,母親就會笑話我們是一群喂不飽的小饞貓。
母親精打細算,她把糧站配給的地瓜粉、玉米粉都摻和上點兒白麵,做成各種各樣的麵疙瘩湯,不但充饑而且好吃。巧手的母親讓我們一家老少走過了那個非常時期,沒有一個人餓著或是因為營養不良而浮腫的。父親說,這是母親最大的本事。母親也著實讓街坊鄰居們佩服了一陣子。當然,這也是母親引以為榮的一件事。
母親做的麵疙瘩湯,滋味至今猶存唇齒之間。
而真正給麵疙瘩湯添上幽默一筆的卻是溫州的知識青年,他們著實豐富了其食文化的內涵。
20世紀70年代,數以萬計的溫州知青來到遙遠的北大荒,真誠地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
哦,我的北大荒,你給我們這一代人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而麵疙瘩湯是我們生活中一個饒有滋味的開心果,曾經讓我們如此開懷。
黑龍江隻適宜種單季稻,因為產量低,知青們常年累月吃的是高粱米稀飯、玉米麵窩窩頭,隻有在節假日,才能吃上一二頓大米飯解解饞,而白麵則被束之於“病號飯專用糧”之閣。物以稀為貴。白麵,在那個時候、那個地點成了稀世之寶。連隊對病號飯的控製很嚴,規定身體發燒38攝氏度以上才能休病假,才能吃病號飯——麵疙瘩湯,一般的小病小痛與麵疙瘩湯是無緣的。
誰都想吃到白麵,可是平時誰又能吃到白麵呢?
“人是最聰明的”看來是一條顛撲不破的真理。不知從何時起,連隊裏的溫州籍男知青便流行患“病”。往往是,你病了三天剛愈,接著便是另一位男知青“哎呀”連聲地病倒不起了。體溫都在38攝氏度以上,三天病假,頓頓是病號飯。炊事員用麵粉加水攪和成“小球形或塊狀的東西”。油鍋爆蔥花,還格外加上幾片令多少知青望眼欲穿、三四個月也不一定能吃上嘴的豬肉片,香噴噴的,油花花的,離著幾裏地,也能聞到麵疙瘩湯誘人的香味。這些“病號”一頓就能吃下三大碗麵疙瘩湯,似乎還有點兒“意猶未盡”,未等到下頓開飯的時間,這些“病員”就跟在炊事員的屁股後頭嚷嚷著要吃,一副猴急相,常做病號飯的東北炊事員挺納悶,跟人說,這幫身體發高燒的“老蟄皮”(浙江知青別稱)怎麽都這樣好胃口?
解開炊事員疑問的還是溫州知青,套用一句溫州土話,純屬“老師踏西瓜皮上”(溫州俚語,內行人反而失手)的事情。這位“患病”的男知青,低首垂眉緊裹衣服,上了場部衛生室,主訴:渾身難受,沒一個好過的地方。醫生十分認真地將體溫計夾在這個病號的左腋下,等把體溫計拿出來看時,一聲驚呼“哎呀,42攝氏度!你還能站在這裏?!”又把體溫計向病號的右腋下插去——,“病號”本能地揚起左手想阻攔時為時已晚,隻見一個被烤得熱乎乎的土豆蛋順著衣擺從他的棉衣內骨碌碌地滾到了地上——產生了靜場效果。此時無聲勝有聲,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醫生從地上拾起土豆來,那土豆蛋燙得她來回倒手。大家恍然大悟,於是哄堂大笑,笑聲從屋子裏竄出來,在農場裏滿地打滾,沒有人不知道的。
“病號”原來如此。
“土豆蛋”事件成了三江平原上知青群裏的焦點話題和熱核能反應,還由此掙了個“溫州人頭發絲也是空心的”流行說詞——這句話以此為起源說是沒有錯的。被他們稱為打牙祭的白麵疙瘩湯從此成了泡影,分場醫務室對病號的檢查更為嚴格了,就怕有人效仿泡病號。馬失前蹄的溫州知青,自然成了“千夫所指”。這位知青的分辯是:沒想到把土豆蛋烤得過燙了。一些想吃麵疙瘩湯的對此惋惜不已,美好願望成了黃粱一夢。麵對千夫所指,露餡的知青一臉“負罪”的神色,讓人忍俊不禁。
由於麵疙瘩湯曾有過與滾燙土豆相關的有趣軼事,因此當年的知青對其便有著深深的眷戀之意,是趣,每每提及,便引起一陣哈哈大笑,笑聲很響,仿佛直衝屋頂。那一種情致,那一種情懷,真不是一句話兩句話說得清楚的了。
返城多年之後,一次,一位知青朋友在溫州一大酒家請客。席間,竟然端上了一大碗麵疙瘩湯來。南方廚師是在這位知青朋友精心指導下做出來的。現在的麵疙瘩湯,佐料中有了山珍海味、美味菜蔬,其形自然和以前充饑之食及病號飯有所不同了,品質被升華了許多層次。隻是,席間,知青朋友們津津樂道的還是“病號飯麵疙瘩湯”的趣事,其遺韻,也許正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