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附近的菜場,幾年前來了個賣饅頭的。他的饅頭攤上,雪白的苫布上,用紅漆寫著醒目的“北方饅頭”。賣北方饅頭的是個北方人,說著一口北方話,初來乍到,看上去很樸實。他的饅頭是用老麵發酵的,有一種自然的甜香,聞著很誘人。可能是剛開始做生意吧,他從來不吆喝。每天出攤,他一到攤位前站定,就打開苫布,一股老麵饅頭的麥香便飄了出來。麵經過自然發酵做成的饅頭有那種麥粉特有的香味,隨著熱氣慢慢地散發出來,把菜場裏進進出出的人都吸引到他那裏去。他的家常饅頭鬆軟,香甜、筋道,個頭大,五角錢一個,好吃又實惠。買的人很多,都是十個十個地買,他還多給一個。他的生意很好,一大箱的饅頭不一會兒就賣完了。北方饅頭的確好吃,而且實惠,回頭客很多。

我是這個饅頭攤的常客,我也是被老麵發酵饅頭的醇香吸引過來的。攤主用貨真價實的饅頭和真誠的服務贏得了很多回頭客。他的生意好了,巷口的饅頭店裏的生意就受到了不小的衝擊,那家店的小老板天天氣得吹胡子瞪眼。泡打粉發麵,吃到嘴裏總帶點兒苦味,外觀雖然差不多,但味道騙不了人。人又不傻,誰不喜歡價廉物美的健康食物?

北方饅頭還成了我和夫君固定的午餐,隻要再添加個湯和菜就OK了,簡便又有營養。這饅頭個兒大我第一次吃時,還剩下了一口。哎呀,他的一個饅頭的量值別人的兩個。有一天,我又去買饅頭,和攤主閑聊,才知道,他的麵粉是用自家種的麥子磨的,賣麥子值不了幾個錢,他就想到了做饅頭來賣。他的主意不錯,的確比賣麥子的收入要高許多。一家人都忙活著,老婆做饅頭,他賣饅頭,兒子跑運輸,把磨好的麵粉運到溫州來。雖說是小生意,可一家人忙得樂嗬,攤主也是一臉的笑嗬嗬,挺知足的。說自己頭一年來溫州賣饅頭,沒想到生意會這樣好。我說,這也是你的饅頭實在,個兒大,品質又好,來買的人就多了,不管什麽生意,誠信為上就好。攤主笑著直點頭:就是,就是。

日子一天天過,有些日子沒有吃北方饅頭了,那天,又被它勾起了饞蟲,便去買了四個回來,兩元,裝在白色的塑料袋裏拎回了家。中餐就是它了。咬著饅頭喝著湯,不知不覺,一個饅頭就下了肚,剛好飽。我覺得自己飯量長了,竟然吃了一個大饅頭。可是再拿起來一看,覺得手上的饅頭不如以前的大了,原來我的飯量沒變,是饅頭變小了一些。第二天,我又去買饅頭,順便問了一句:“饅頭變小了?”他笑了,有點兒不太好意思地說:“是小了,麥子漲價了。”我一想,可也是,米不是也在漲價嗎?給錢,拿饅頭走人。過了一些日子,我再去買饅頭,發現他的饅頭又小了一些。想,市場上的白麵又漲價了?這也難怪。這次的一個饅頭下肚,沒有吃飽,好像肚皮在說,還差一個角。

賣北方饅頭的攤主做生意手段越來越熟稔了。發現他家饅頭變小的不止我一人。人們圍在他的攤位前等饅頭,有的人難免會問一句:“哎,師傅,你家的饅頭沒有以前的大了。”攤主好像沒有時間笑了,硬邦邦地說:“你去看看別人的,都還沒有我家的大呢。”這倒也是,他家的饅頭雖然變小了,可還是比饅頭店的大一點兒,來買的人自然沒有話好講了。也來買饅頭的阿婆說:“饅頭小了,人的心眼兒也變小了,聽不得話了。”幾個人聽了,會意地笑笑。不過,他的饅頭小是小了,還是采用老麵自然發酵的,保留了一點點傳統,味道還是好的。後來,再吃他的饅頭,要一個半才能飽肚。我隻說物價漲得快,他的饅頭還是五角錢一個,就是五角的價值越來越小,值不當了。我又想著,人家是來幹啥的,不就是為了掙錢的嘛。隻要他不摻假、不昧良心、不亂加東西,也算是好買賣人一個了。

可讓人說不出話來的是,已經在菜場立足的“北方饅頭”,有點兒不太對勁了。他終於還是舍棄了煩勞的老麵自然發酵,用起了泡打粉發泡劑,饅頭雖然沒有再變小,但是更暄了。在菜場裏摔打了幾年的“北方饅頭”攤主,也動起心思,講究起了“生財之道”。為了顯得饅頭個大,他的刀切饅頭采用了斜麵,看上去與以前的差不多,但是薄了。那饅頭根本就立不起來。饅頭很膨大,像海綿一樣,布滿了勻稱的小洞洞。咬一口在嘴裏,也沒自然發酵的那股麥子的醇香了,也不如以前的筋道了,能咀嚼出發泡劑那種淡淡的苦味。唉喲,和巷口饅頭店的沒有什麽兩樣了,大小、樣式、口感,幾近一致。漸漸地,我也不去那個“北方饅頭”攤了。到哪兒買都一樣,何必舍近求遠呢。

……

那天,一個人走近了“北方饅頭”攤重又折了回來,說現在的北方饅頭不好吃了,還是去買別的作午餐吧。那攤主就向他翻白眼。我說,他說的是實話,你也不要聽著難受,現在你的饅頭真的大不如以前了。攤主說,我的饅頭沒有摻假,又沒有違法,人家不是都這樣做的嗎?麵包發泡劑不都在使用嗎?又不是我一家。說完,就大聲地吆喝起來:“北方饅頭,熱的!”他沒有以前的待客熱情,再也沒看我一眼。才幾年的工夫,他可真是樸素退盡,油滑得可以了。

說的也是。他的饅頭的確是查不出毛病來的。但是他的饅頭口感真的變了,同時變了的還有他的心竅。以前是賣饅頭掙錢,現在是為了賺錢千方百計地賣饅頭。道不同,味兒豈能不變?饅頭變了,變的也是做人的心啊。

有些時日沒有去買饅頭了。那天經過菜場,發現“北方饅頭”的攤位不見了。不知道為什麽,我心裏還是有點兒失落,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