蛟翔巷,是老信河街七十二條半巷弄之一條。它一頭連著老信河街,一頭幽幽地伸向九山湖。在這條小巷裏,我為生活來來回回奔波了15年,它留給我的時代印象是那麽的深刻。
很驚奇,一條普普通通的巷弄,怎麽會有如此神奇的名稱——似千年的修成蛟龍得水,翔飛於天。蛟翔巷,令人不得不為這一條古老的巷名而肅然起敬。據坊間的傳說,這條巷,在清代稱為“教場巷”。因為這裏曾為溫州城守營的“守備教場”。這麽說來,這巷子就頗有些曆史來頭了。其後,逐漸應了溫州方言“教場”的諧音而演繹為“蛟翔”。我想,這巷名演變得如此靈動,可能多因涵養於九山湖水吧。
蛟翔巷東西通達。來來往往的人可以不用走清明橋,直接從半腰橋經過九山湖,那麽穿過蛟翔巷是到達市區的一條近道。大凡從市區“走上”到鄉裏去的或是從鄉裏“走下”到市區的,大多會從這裏經過。正是這樣的便利,巷子裏便有了各種聲音和行跡,拉板車的哐哐聲、賣煤球的吆喝聲、擔菜上街的叫賣聲、磨刀磨剪子的敲敲打打聲,擔水客流下的串串水跡,鄉裏人挑來的山柴擔……白鐵作坊補鍋的,敲油壺、蒸格籠屜的,也叮叮當當地湊著熱鬧。記憶當中,還有一家做花鼓桶的,門麵不大,屋裏的花鼓桶成雙成對,堆得高高的,有“富貴花開”的,有“蓮生貴子”的,有“鴛鴦戲水”的,都是些喜慶題材,充滿了溫州本土的民俗文化色彩。屋裏飄散著清漆的味道。兩個老師忙忙碌碌地趕著活,似乎連說話的時間都沒有,看我在花鼓桶前看來看去,他們隻是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可能見我年輕,不像是來定做花鼓桶的,就又低下頭去忙了。花鼓桶黑漆打底,紅花綠葉;有棱有方,描金畫線;圖案涵蓋花鳥魚蟲、琴棋書畫,無不用色豔麗奪目。俗有俗的味道,雅有雅的情致,百花入得百人眼。那個年代,花鼓桶是溫州女孩子出嫁的必備嫁妝之一。自是求個獨一無二的。喜氣洋洋的花卉圖案,無不寄托了娘家人對新人新生活的衷心祝福。
每天清晨,天還沒睡醒,環衛工人就早早就上班了。坊間流傳著一句方言道“天光四點半,正是端尿盆”,順口又抽韻,也反映出了環衛工人的辛苦。他們推著或拉著塗著綠漆的糞車,哐當哐當地沿著巷子凹凸不平的路麵挨家挨戶走過,傾倒著各家門前的馬桶。環衛工人不時地用方言喊一聲:端尿桶哎!就有男人睡眼惺忪地拎著馬桶出來,放在大門口外。環衛工人拎起馬桶倒入糞車裏,用水涮淨,再放回原處,一手抓著一把長長的大竹刷,一手拎著一桶水。女人把水倒入馬桶裏,再用刷子使勁地刷。馬桶裏的水打著漩兒,高高地衝刷著桶壁。更講究一些的女人會把花蚶殼倒進馬桶裏,嘩嘩啦啦刷洗馬桶,直到認為洗淨了用清水一衝,拿抹布一抹,放在門口外晾著。那綠色的糞車,在幾個女人此起彼伏的洗馬桶聲音中漸行漸遠。
清一色的紅馬桶,清一色的綠色糞車,沿襲了蛟翔巷多少個年頭的天光早。環衛工人時傳祥受到國家領導人接見的故事,婦孺皆知,人們對環衛工人很尊重。環衛工人也信心滿滿地拉著糞車走在這條小巷深處。
每天,蛟翔巷就在這種喧鬧聲中慢慢醒來。
天大亮,老信河街上的腳踏車陣從左右飛奔而來,聲勢有如甌江口漲潮時。於是,蛟翔巷口的腳踏車陣就一波連著一波,丁零當啷的車鈴聲一串接著一串,增添了小巷清晨的鬧猛。小巷的路上擠滿了腳踏車。男的,身著藍工裝或者黑夾克,騎著黑色的“飛鴿”“永久”;女的,衣著鮮亮,赤橙黃綠青藍紫,騎著紅色的“小鳳凰”、藍色的“小飛達”,演繹著蛟翔巷的時代變遷。蛟翔巷內有多家單位,一到上班的時候,飛鴿、小鳳凰齊飛,永久、小飛達共舞。1979年之後,人們的服裝漸漸從單調的顏色中突圍。隨著小鳳凰、小飛達腳踏車的前行,女孩子的裙擺隨風飄舞著,彰顯著女性的百般柔情。一陣風兒吹過,百雀羚的香氣襲人,她們成了蛟翔巷一道最為亮麗的風景。
一條小巷,因為有了兩家女工單位,自然添加了嫵媚動人的風情。又因著溫州護校、溫州四中、溫州大學,當然還有留在記憶裏的蛟翔巷小學都在這條小巷裏,蛟翔巷便有了文質彬彬的氣質,更似青龍於飛了。
每天,我上下班,都會在小巷裏打個來回。
蛟翔巷口是溫州市甌繡廠,一個充滿東方刺繡藝術氣息的地方。女工們創作的刺繡作品《紅樓夢十二金釵》曾經轟動一時,被讚為“東方的藝術”,賣得14萬元的高價,讓人嘖嘖稱道。十二金釵,個個造型優雅,或手執扇撲蝶,或手執卷賦詩,人物神態逼真,栩栩如生。甌繡廠麵朝小巷設了一爿店麵,牆上掛滿了甌繡作品,有:永嘉山水、四季花卉、飛禽走獸、芳草翠樹,看上去都很美,去欣賞的人陸陸續續。我每次經過那裏,都會進去看看,每次都對那些繡品驚歎不已!甌繡,突破了民間實用功能的價值,突出了“繡畫合一”的藝術特點,更具藝術魅力。太讓人賞心悅目了。那時候,她們也不叫繡娘,而被稱為“刺繡女工”,或者“繡工”。那一雙雙纖纖玉手,既可攬乾坤,又可飛龍舞鳳。
小巷中段臨近天窗巷口處,是地方國營溫州市第一棉織廠,簡稱“溫一棉”。這家棉織廠,成立於1921年,是溫州地方上紡織工業開辦較早的一家棉織廠。其前身為“富華布廠”,起步於腳踩織布機。20世紀50年代以來,全部釆用了機械化織布。最鼎盛時期,布廠裏有一千多工人。織布擋車工以女性為主,保全工都是男性。一個車間裏,女工濟濟,點綴著一二個保全工。他們這台機上轉轉,那台機上看看。如果兩台機子同時出了點兒毛病,兩個女工,一人拉著保全工的一隻手,都讓他先去修自己的機台。溫一棉,當時堪稱溫州紡織行業的龍頭老大。女孩子能在國營廠上班,臉上多少有點兒光彩的。上了年紀的老工人們,仍然沿襲著叫它“富華布廠”,老工人說,她們對富華有感情。富華、富華,富我中華!這是我對布廠老廠名的顧名思義。
溫一棉的女工很美麗,一頂白色的紡織帽,輕扣烏雲壓鬢角,額頭露出一縷兒劉海,明眸皓齒;一件白色紡織圍裙,一排“溫州第一棉織廠”紅字呈弧形散開在胸前,襯托出紅顏潤澤,光彩照人。圍裙的兜兜裏放著紡織剪、鉤針。紡織女工笑靨如花,圍裙裏裹著的身姿窈窕美好。經過廠門口的人都會情不自禁地向裏張望,心生羨慕。溫一棉的女孩兒從來不愁嫁,人言“搶搶走”。那些男性職工多的單位每每有什麽聯歡活動,工會主席就忙不迭地找到溫一棉廠工會,要求多多派女孩兒參加。這是做好事啊!臨走時,那工會主席還不忘再叮囑幾句:“記牢堅,一定要來啊!”好事成雙,佳話頻傳。
溫一棉最風光的時期,應該是20世紀的80年代。那些年,廠門口都會擺大攤,銷售計劃外的產品中有點兒瑕疵的各種布料、布頭。花色品種齊全,有平紋斜紋,有格子花色,有45支紗、32支紗的。品種多又不要布票,還不限量,誰都可以買。這讓大家直誇:一棉好兮好。有人買去做了成人服裝,有人買去做了被單,有人買去做了童裝。在布票不夠用的年代,這樣的布料可幫了人們的大忙。攤位前一連幾天都熱鬧非凡。聞訊趕來的人們,你擠著我,我擠著你,嘴裏不停地喊著要什麽什麽布……就怕買不到。買布的吵吵嚷嚷,伸胳膊伸脖子的,一副著急相。廠裏幾個賣布的忙得滿頭大汗,高聲應著:還有還有!勿擠勿擠!買著的擠出人群,興高采烈,也有來晚了沒買著的,趕緊打聽什麽時候還有得買。收攤了,人群久久不願散去。蛟翔巷,應著溫一棉不要布票的布而名聲在外。
不知不覺,許是受了溫一棉賣布的影響吧,先是老信河街近蛟翔巷處,開了一家布店。那時候,的確良類的化纖布因其不要布票,麵料挺括又耐穿,倍受人們歡迎。穿一件的確良襯衫都會讓人感到榮耀,極有麵子。慢慢,老信河街的布店越開越多,沿街而列。布料花色品種也越來越繁多,而且都不要布票。20世紀90年代初,布票不再是買布的唯一憑證了。溫一棉廠門口那個大布攤前,來買布的人也越來越少了,賣布的隻有閑坐著打發時光。偶爾有人來買點兒棉布回家做被單、被套,做衣裳已是看不上眼了。
時光永遠不會老,卻永遠如白駒過隙。1995年,先是溫一棉改製,工人分幾批下崗,絕大多數女工離開了廠子,自謀生路。現如今,溫一棉的廠房依舊在,隻是已經沒有了往日的風光。廠名再度更改,溫一棉,終成為溫州紡織工業曆史上的一個名稱。溫一棉漂亮的女工,終成為蛟翔巷裏一個美麗的傳說。後來,信河街擴建,地處巷口的甌繡廠也得搬遷,分流,兩家女工單位先後走出了蛟翔巷。
而蛟翔巷呢?將女工的美麗風釆留在了街巷的記憶裏。如今,這裏賣女式服裝的店鋪多了,一家比著一家來。原先那些店鋪,也大多改行易幟,賣起花花綠綠的女人服飾。巷子裏,各種款式的時尚女裝吸引了四麵八方愛美的女人,高跟鞋的篤篤聲和女人的歡聲笑語又響徹小巷。三五成群的女人,五彩斑斕,這家店出,那家店進,過足了逛街的癮。
蛟翔巷,或許是繼溫州紗帽河女人街之後,又一條女人街吧!風情萬種,萬種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