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溫州還很貧窮,城市也不漂亮。當時的溫州市區有多大呢?曾有人騎著自行車,從汽車南站出發,自東向西,騎到清明橋,隻用了15分鍾就貫通了全城。過了清明橋,就是鄉下。自行車,在那個年代,即便是在溫州的街上也很少見到。有一位阿姨騎著自行車上街,竟然成了驚人之舉,引來不少市民的讚歎,“哇,女人也騎腳踏車!”佩服得不得了。
小南門,窄巷淺弄,一溜兒的板材房。因了歲月的滄桑,木房子已經被塗抺成了深棕色彩,暗沉的早不見了木材原本的花紋。一座上了年歲的木房子,似乎已經承受不了瓦片的重重疊疊,被歲月摧殘得東倒西歪了。它的主人在外麵用幾根大柱子頂著、撐著,防止房子進一步歪斜。薄薄的板牆、嘎嘎吱吱的樓梯。陽光從瓦的縫隙中悄悄地鑽了出來,碎銀般地或灑在**,或灑在桌上,或灑在地麵上。
小南門臨街,賣吃食的、打鐵的、箍桶的、賣日雜的,小店、小鋪、小作坊,一家接著一家,很熱鬧。挑著竹簍擔、立街吆喝的小商小販,走街串巷叫賣的貨郎,叮當聲響的糖兒客,描繪了一幅市肆圖。有個背著小圓木桶一路叫賣“槐豆芽”的商販,個子不高,聲音卻很響。他喊一聲“槐豆芽唉——”,就使勁吹響牛角,“嗚——”的一聲喚,就有人拿著碗出來買,並和他熟絡地打著招呼。他的生意很好,看上去都是回頭客,想來吃食的味道應該不錯的。
溫州人說的“槐豆”其實就是“蠶豆”,而他們叫“蠶豆”的正是人們叫作“豌豆”的。我很好奇,為什麽溫州會有那麽多與眾不同的地方?溫州民間有一個婦孺皆知的笑話:一個人去學說話,老師問他記住了嗎?那人說記住了。一出門,學說話的人突然摔了一跤,喊了一句“哎勒嘚哂”,一骨碌爬了起來。老師再問他,學的話記住了嗎?那人拍了拍頭又全忘了。因此,坊間有人叮囑別忘事時,喜歡說勿“哎勒嘚哂”,那人自然會意,便笑著說“勿會勿會”。我有時臆想,可能去學話的那人回來隻有張冠李戴了。小時候,我常常把溫州的這個笑話和溫州的一些俚語、反話聯係起來,總會因自己這種莫名的聯想鬧得心情愉快,忘乎所以地到處亂跑,看熱鬧。
小南門很熱鬧。賣甘蔗的小商販尤其多,有行商也有坐賈。那些坐賈常常挑一根上好的甘蔗,標價五分錢,削去頭梢,專候一些年輕人買來“試刀”——每刀一分錢。他們幾人相約,將甘蔗直立於地上,用削刀對準甘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刀削下。削下多的多得,削下少的少得,沒有削下的自然不得,或多或少,全憑手藝和運氣。沒有爭議。有一個年輕人的功夫了得,一刀削下,勢如破竹,將甘蔗一劈為二,獨得半壁江山,高興得他大口咀嚼著勝利的甘甜。圍觀的人,或揶揄,或讚譽,嘻嘻哈哈,很快樂。溫州人崇尚競爭,又講究公平,相信運氣,該多的多,該少的少,大家遵行這種遊戲規則。
小南門一帶的街麵上,常常有幾個年輕的女人,三五一堆圍坐一起,手裏飛針走線,嘴巴也不肯停,輕聲細語地說著方言,嘻嘻哈哈地打趣。十字花,一針連著一針互相交叉,花卉飛禽就在她們的手下魔術般地變化了出來,各種各樣的圖案就在她們的快樂裏變得五彩繽紛。我常常會跑去看她們繡十字花,看得出神。溫州人喚其為“挑花”,很形象。不用繡撐子,拿在手裏,一針一針地挑。挑花女把繡花針往布上輕輕一抹,布麵上就會出現一條細如發絲的劃痕,她們就沿著這個劃痕,構思著美麗。常可以看到一些年輕的女人,擔著繡好圖案的布,小扁擔顫悠著,輕盈地走在大街上,我總會跟著這些挑花女走一段路。她們是從小南門內河裏的綠色客輪下來的挑花女,是花邊廠的外加工女工,計件算工錢。她們常常相伴而行。看她們的臉上,笑從雙頰生。
溫州的手工藝品很豐富,石雕、黃楊木雕、細紋刻紙、牛角雕等等,真是琳琅滿目,讓我很著迷。我常常會跑到打鑼橋口和解放北路去看這些被稱作“玩意”的,一件件看,一件件端詳,心中滿是欣羨,真的是太美了——溫州的民間藝術。
一些上了年紀的老人家,則喜歡穿黑色夏布衣,大袖寬襟,慢慢搖著大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光腳穿著木板拖鞋,走在小南門的磚路上,踢裏踏拉的響聲跟了她一路……濃濃的生活氣息,真的讓人陶醉。
我就讀的中學離著雙蓮橋很近,雙蓮橋又近傍小南門內河航運的碼頭。那裏天天好不熱鬧!課餘,閑來無事,我和同學會跑到雙蓮橋上去看風景。河麵上,舴艋船兒、小客輪你來我往,吵吵嚷嚷。舴艋船兒來的時候,卸下的大多是從鄉下運來的甘蔗、木炭、瓜果、菜蔬,還有草席等等。值得一提的是“盤菜”,白色,扁圓如盤形,炒、蒸、醃漬味道都很美,有一種特有的淡甜,讓人咂嘴難忘。盤菜似乎隻有溫州獨有,據說尤以瑞安產的為佳。
船來了,早已等在那裏的小商販都會一擁而上,把自己要的貨堆成一堆堆的,然後算賬。船老大和這些生意人混得很熟,邊討價還價,邊算賬,邊說笑,還不忘捎帶著幾句粗野的話,看似罵罵咧咧,卻分明又有幾分熟稔自得。舴艋船兒的老大最為較勁的地方,是他們容不得我們這些站在橋上看熱鬧的女學生,他們一定要聲嘶力竭大聲叫喊“噢——噢——”,像趕鴨子一樣,把女孩子們一個個從橋上吆喝走,才撐杆搖槳從橋洞裏穿過去。他們的臉上,洋溢著一種男人自古以來的尊嚴。我對此莫明其妙,後來才知道,這是船老大求“利市”必為之事,是溫州風俗。女人走在橋上,看見有船要經過橋洞時,或是快走幾步過橋或是停住讓撐船老大先過。另外,男人的扁擔很神聖,即便放在地上,也是不允許女人跨過去的,否則會遭人罵的。橋上擔擔的人很多,扁擔就那麽肆意地放著。女同學不意間踩著或者跨過扁擔,結果跨一次就被教訓一次。
溫州校園裏,學生之間交流全講方言。稱“老師”為“先生”。其實,溫州話裏的“先生”,是對有學問之人的敬稱,而“老師”,在溫州話裏卻是對手藝人尊重的稱呼,比如說“泥水老師”“木工老師”等,外地稱“打鐵匠”“泥瓦匠”人等為師傅的,在溫州人的嘴裏,皆稱為“老師”,這體現了溫州文化中人與人之間互為尊重的人文思想。溫州人把人與人的吵架稱為“亂”。一個“亂”字,把兩相的紛爭形象而生動地刻畫了出來,“蒙亂”“亂死去”“亂得頭皮漲兮”。郭沫若當年曾來溫州考察,他認為溫州話是中國古語保留較多的方言之一。亂者,妄也。溫州的學者說,當今的溫州方言中,保留了唐宋以來的溫州話語音風格,頗多古音。嘖嘖。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一方文化也滋潤著一方人。
溫州離舟山漁場近,海產品很多,又不用憑計劃票購買。七八兩重的黃魚,一角錢一斤,再小一點兒的五分錢一斤。醃漬魚、曬魚鯗、炒魚鬆,每個家庭主婦都為魚忙活著。一到這個季節,小南門人家的竹架上、屋簷下,就有一溜溜的魚鯗,新曬的、曬幹的,在太陽下閃現著鹽漬花紋,小巷空氣中飄**著淡淡的魚腥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