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提時代碰到過自然災害,三年。尤其是新糧還沒有下來的時節,大人小孩都為填飽肚子而奔波,這也許是我們這一輩人共同的記憶。

那一年,青黃不接的時節,忍饑挨餓成常態。人餓得有氣無力,真的是無所顧忌。為了解饑困,火燒小烏龜。這件事,牢牢地印在了我的記憶中,揮之不去。

一天,兩個男孩子在一間破損的空房子裏玩,我正好從門前路過,他們叫住了我。我跑進屋子去,隻見他們兩個趴在地上,正興致勃勃地玩一隻小烏龜。

小烏龜很可愛,要比我的小手掌大一些。我不知道他們是從什麽地方弄來的。小烏龜有些茫然,在地上沒有方向感地慢慢爬著。男孩們一會兒把它撥拉過來,一會兒又把它撥拉過去,就像貓戲老鼠一般。三個人哈哈大笑。玩著玩著,不知不覺已臨近中午,可能是肚子餓了,男孩子邊玩邊商量著:怎麽把小烏龜弄熟了,才好吃到嘴裏去。在男孩們的眼裏,小烏龜已經是一塊久違的肉類美食了。很長時間沒有吃到肉了,都忘了肉的味道了,看到那些會爬的、能遊的,就特別饞嘴,恨不得立刻就咬著吃,大快朵頤。我曾經和他們一起燒烤過小麻雀吃,羽毛不拔,帶著毛,架上火,直接燒烤。小麻雀羽毛的焦味盡管很嗆鼻,我們依然樂此不疲。烤焦了的小麻雀,渾身焦黃,油光光的,頭和爪子都燒成了炭,即使這樣,在我們的眼裏,依然是美食。我分得了一條腿和一隻翅膀,咬起來很香,連骨頭都被嘎嘣嘣地咬得稀爛,吃進肚裏。嘴裏那個香啊,無法形容。要是能掏到一窩鳥蛋,那更是快樂無比。

小烏龜在地上亂爬,他們看著,說著,比畫著,說到興奮處,一個男孩子還做了個張大嘴巴的誇張動作,並發出“啊嗚——啊嗚——”仿效老虎吃肉的歡樂聲音。他擠眉弄眼,怪聲怪氣,把我倆都逗笑了。男孩子終究抵擋不了肉食的**,他倆一直在想辦法如何變“畫餅”為美味。我聽著他們的爭論,隻以為他們是說著玩的,因為在民間文化和習俗裏,人們認為烏龜是種靈性之物,鄉村裏的人都知道。他倆肯定也是知道的。烤與不烤的一陣爭論之後,他們就讓我給看著小烏龜,囑我:“千萬不要讓它跑了。”說完,兩個男孩匆匆跑出去了。

等他們回來的時候,兩人捧回來一堆河泥,放下,又跑出,又抱回來一堆幹草;出去,再回來的時候,手上便是兩張綠綠的新鮮荷葉,好像是才在荷塘裏摘下來的。看他們進進出出的,忙忙碌碌的,我一直在猜測他們想做什麽。他們和好泥,又從我手裏抓過小烏龜,把泥一層層地往它身上糊,糊成一個泥團子,把小烏龜活活地包裹在裏麵。再在泥團的外麵包上一層荷葉,荷葉外麵紮上稻草,小烏龜就被結結實實包在了泥巴裏麵了。他們又不知從什麽地方找來了一個廢棄的炭火爐子,點上火,火旺了,他們就把這個泥團放進火裏燒……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種陣勢,看呆了,驚叫起來:“這下小烏龜的命真的難保了!它會死掉的。”他倆不聽我的尖叫,隻管忙活。我害怕了,這是小烏龜啊,這是小烏龜啊。我的心怦怦地亂跳,勸他們兩個不要吃小烏龜,太可憐了。男孩子們不肯依,執拗地要吃肉,他們說,你不要叫,等會兒,我們三個一起吃肉。我真的也很想吃肉,又很可憐小烏龜,有點兒進退兩難了。我猶豫著,看著他們手忙腳亂的,不再喊叫了——肉食於我,還是很有**力的,我也是個嘴饞肚餓的人。爐火很旺,在我的眼前高高低低地跳動著,兩個男孩就分坐在火爐旁,雙手托著臉,神情專注地守望著爐灶,想到就要到嘴的香香的肉……眼神裏透出期盼的光。

農村的小孩子肚子餓了、嘴饞了,很少往家跑的,因為家裏也沒有吃的。他們常常腰裏別著彈弓去打鳥,打著了,攏一把火,燒火烤了,吃了,個個滿嘴黑。最常吃的是麻雀,打麻雀、烤麻雀吃,上樹掏鳥蛋吃,這在農村是常景。小鳥的肉油了嘴,解了饞。農家人討厭麻雀,見了就“噢去噢去”地趕。除了它們的嘰嘰喳喳外,還因為它們禍害菜蔬莊稼,連農家曬場上的穀子也不放過,它們一群群地來,又一群地走。在大人們的眼中,小孩子吃個小麻雀不算什麽事的。可是今天,真的是把小烏龜活活地放進火裏燒了,這在那些年的農村的確不多見。到底,我的憐憫之心大過了嘴饞。烏龜,畢竟是民間故事裏充滿靈性的動物。想到這兒,我驚慌得跳起來大喊“不要燒,不要燒了!”我連推帶拽,但男孩們根本不聽我的。怎麽辦?就讓小烏龜被活活地燒死嗎?我急得手足無措,一激靈,想到了吃齋念佛的萬壽奶奶,也許,她能救救小烏龜。我飛一樣地跑了出去,把男孩子“不再帶你玩”的喊聲拋去老遠老遠。

萬壽奶奶一聽,臉色陡然大變,不免著急,嘴裏不停地念著“阿彌陀佛,罪過罪過”,跟著我急急忙忙地趕到了那座小破屋。我和萬壽奶奶剛趕到,兩個男孩正好把泥團從爐火裏撥拉了出來。最外麵的稻草已經被燒幹淨了,荷葉焦了,泥團已經幹裂了,冒著白白的熱氣。我心想,小烏龜這下真該沒命了,一時驚在那裏,後悔自己醒悟得太晚了,不免眼睛紅紅的。

萬壽奶奶很生氣,嘴裏念念叨叨著:“罪過罪過,造孽造孽。”萬壽奶奶在陳家墩為人和善,很受村人的敬重,可是那兩個餓極了的男孩,根本不聽萬壽奶奶“不要吃、不能吃”的勸告。自顧自打開了那個泥團。真是老天有眼啊,小烏龜竟然還活著!是它命不該死。小烏龜從滾燙的泥團裏蹣跚地爬了出來,在地上還是那樣慢條斯理地爬著!這讓我看得呆了,那兩個男孩子也愣住了。信佛的萬壽奶奶見狀,雙手合掌,兩眼微閉,嘴裏念念有詞,讓我把死裏逃生的小烏龜托在手心裏,跟著她向河埠頭走去。那兩個男孩也傻眼了,撓著頭沒有阻攔我。他們絕對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呆呆地看著我手捧著小烏龜,也跟在了後麵。到了河埠頭,萬壽奶奶雙手合十,麵向河麵,恭恭敬敬地立著,念了一通經,然後讓我把小烏龜放生。我蹲下來,把小烏龜輕輕地放在石階上。小烏龜一入水,稍作停息,得知生命無虞,便拚命地向前遊去。

小烏龜在萬壽奶奶念經聲中漸漸遠去,身後留下淺淺的水紋。我看著遠去的小烏龜,慶幸它大難不死,慶幸它逃脫了紅口白牙的吞噬。萬壽奶奶不停地念著經,直到小烏龜不見了蹤影,才拉起我的手回家。一路上,萬壽奶奶不停地說,孩兒肚裏沒得油水,罪過罪過,不能怪他們的。仿佛念經一樣,一路走一路說。

我回家說起火燒小烏龜的事。母親說,他們太餓了才會這樣的,不要怪他們。我善良的母親,她是少年時從饑餓的生死邊緣逃荒出來的,又親曆了外祖母被活活餓死的慘狀,她有她的悲傷。人在饑餓的時候,為了生存,因求生的本能真是什麽都敢吃的。還好,小烏龜命大,死裏逃生。

我至今有個疑問:根本不懂烹飪之法的孩童們,他們火燒小烏龜的方法,竟然和杭州名菜“叫花子雞”的製作方法如出一轍。難道說,世上美食大多來自於困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