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寧巷,一條彎彎曲曲的小巷,如蛇遊蟒走。窄窄的巷弄裏,兩三層民宅,高高低低,鱗次櫛比,沿巷道而延伸。康寧巷,給人一種寧靜祥和的印象。的確,小巷裏的左鄰右舍都比較和睦,少見紛爭。

我的家,曾在小巷裏安頓過。一間九平方米的閣樓,擠著我們一家三口。柴米油鹽醬醋茶,吃喝拉撒眠,洗洗涮涮,無不在這閣樓裏兜兜轉轉。一年複一年,感受著日月輪替、鬥轉星移。閣樓的窗口很小,也很矮,伸手就能摸到檁條。凹形的漢瓦一片壓著一片,片片相交錯。灰黑的瓦背,曆史悠久。所謂的牆壁,是薄薄的板壁,甚至不敢釘釘子。這頭釘,那頭出。鄰居家的一聲喊,隻有立即拔釘停錘。像極了老電影《十字街頭》《馬路天使》裏的生活場景。春雨連綿時節,雨打漢瓦,滴滴答答,聲聲如訴如泣。夏天炎熱如炙,大人孩子汗如雨下。秋季台風吹過屋頂,如虎嘯龍吟,令人膽戰心驚,隻怕小閣樓會被台風所破。直到台風過去,一顆懸著的心才算放下。寒冬臘月,板壁縫絲絲透風,小閣樓寒冷與天地同。地板縫隙如人老齒疏。小兒正玩耍的一枚硬幣,骨碌碌掉進了地板縫裏,轉眼就摔到了樓下。樓下是鄰居,鄰居家門關著。小兒的硬幣無法取回,因此不高興了一整天。夜晚,躺在**,輾轉未眠的時候,抬眼望,藏在瓦片縫裏的月光便悄悄地灑下。雖不是舉頭望明月,低頭且見星星點點疑似薄霜在地板上遊遊****。

小巷離人民廣場很近。每天晨曦微露時,無論春夏秋冬,喜歡晨練的人的腳步,就像鹿之奔跑聲驚醒小巷的睡夢,腳步聲聲奔向人民廣場。偌大的人民廣場,練各種把式的都有,踢足球的、打籃球的、羽毛球呼呼帶著風聲;跑步的快,打太極拳的慢,跳繩的步步緊;也有不緊不慢走兩步的,也有練舉重練啞鈴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體育喜好,相互交融,相互較勁,彰顯著自我精彩的那份精氣神。每天早上,人民廣場都是老城區最熱鬧的地方。當太陽升起的時候,晨練的人們紛紛回到小巷,擦把汗,準備去上班。此時的人民廣場才慢慢回歸沉靜,空****的。八點鍾之後,又換作另一番場景。

夏天,尤其是三伏天氣,低矮的小閣樓酷暑難耐。無論什麽東西,摸上去都感到熱乎乎的,像剛蒸過的一樣。熱得人們無處遁形,鄰人笑談,真想爬到河裏不回家了。這話不錯,華大利與康寧巷相望的一帶,原有一道前橋,橋下流水潺潺,形成了小橋流水人家的景致。小河帶來涼風,解了不少暑氣,人們喜歡在河邊乘涼。後來小河填了,小橋拆了,變成通衢大道。市人民政府舊址就在大道旁,與小巷隔路相望。廣場路成了商賈雲集之地,繁華無比,人來人往,熙熙攘攘。熱得無處藏身的左鄰右裏,便會念起小河小橋的好來。一到傍晚,赤膊的男人們,穿著大褲衩,拎一桶清水,站在自家門口或巷道邊衝涼,從頭澆到腳。有人吹著口哨,那一份衝涼的愜意與歡快,永遠是男人們的專屬。日頭西落,女人們會在門口或道坦的地麵上潑灑些清水,消消暑氣,然後擺放一張小桌,一家人圍坐在一起,講講念念,吃一頓乘涼晚餐。

最歡鬧的是康寧巷的孩童們,吃飽飯,小巷就是他們玩耍的天堂。捉迷藏的,躲在牆角的暗處;玩木頭人的,大聲喊著“我們都是木頭人,不許說話不許動”,誰先動了或者誰先開聲說話了,誰就算輸了。童聲歌謠如銅鈴兒響。孩童們你追我趕,跑來跑去帶來絲絲涼風。大人們,則搬出舊得發紅了的竹椅、躺椅,用涼水細細揩淨,消減酷暑帶來的熱度,使竹椅盡快涼爽下來。然後搖著大蒲扇,坐著的、半靠著的,湊在一起談天說地,道聽途說著各種趣事、樂事,天南地北,海闊天空。說到樂處,笑聲響起。風漸起,小巷微風習習,有的乘涼人就慢慢打起瞌睡來。這時候,藏在磚縫裏的蟲兒啾啾唧唧。伴著蟲聲,女人湊在一起,嘰裏呱啦,笑聲語聲不斷,有拿手遮嘴的,有手拍大腿的,高興得前仰後合。被吵醒的男人悠悠地說:“古話講,三個老娘客,賽過一群鴨,這話沒有講錯。”便起身回家睡覺去了。隻剩下女人的笑聲在巷弄裏飄過。

遠遠的,一聲聲敲梆聲,猶如韓信點兵之鼓,這是餛飩擔。每當夜晚十時左右,餛飩擔的敲梆聲便準時在小巷裏響起,從廣場路那頭開始,篤、篤、篤,越來越近。汽燈的光搖晃著。這個時間點,正是餛飩最好賣的時候,嬉戲的孩童跑餓了,苦夏的人此間也開始有了點兒食欲。有幾個鄰居家人拿著碗去買餛飩,我也是閑饑難忍,拿著碗下了樓。前麵已有幾個人了,我等著。

賣餛飩的是一個50多歲的老伯。一頭是圓筒似的爐子,木柴劈啪作響,爐火正旺。被柴火熏得黑不溜秋的鐵鍋,裏麵倒滿了清水。不一會兒,鍋裏的水已經響邊,滋滋地冒著熱氣。老伯把幾個人的碗拿過去,放在餛飩擔另一頭的小案板上,一一擺好,依次放入紫菜、炊蝦、榨菜未兒、雞蛋絲,點入豬油。老伯拿起一隻長柄的大鐵勺,從鍋裏舀一勺開水倒入碗裏,放入蔥花,香味撲鼻而來。老伯借著路燈的微光,開始下餛飩,隨手從案板下的盆裏抓起一把紅根綠葉的菠菜,放進鍋裏燙一下,撈出,分到每個人的碗裏。細看,菠菜盆下扣著半桶清水,可以隨時舀一勺水,添加到沸騰的鍋裏,長柄大鐵勺的優勢由此可見。一把破了邊的大蒲扇,像是從濟公和尚那裏借的,隨意地插在雜柴的縫隙中。

餛飩擔,一頭擔的是水,一頭擔起的是火。誰說水火不相容?水與火,用其相融之道匯成了人世間千年不斷的煙火,養活了世世代代的飲食男女。看似簡陋的一副餛飩擔,蘊含著豐富的人生哲思。那個篤篤發聲的竹梆,大約有我的兩拃長,固定在餛飩擔的架子上,中空,雕了一開口。老伯的竹梆紅潤光澤,看樣子是有些年頭了。老伯敲著竹梆,走街串巷,餛飩擔從這邊巷口出去,正好是熱鬧的府前街。篤篤的梆聲,傳到很遠,很遠……特有的中空靈動的聲音,一下一下,直敲到小巷人心思古,話題離不開當年初。當祖母的,把熱氣騰騰餛飩端著,邊吹邊喂著小孫子。嘴裏念念有詞:餛飩湯喝眼光……餛飩肉配白粥……那是一首流傳了百年的溫州童謠。一副水火交融的餛飩擔,一首滿滿述說餛飩美味的童謠,相互印證著它們的曆史多麽悠遠綿長。小巷啊,在篤篤的梆聲襯托下,越發顯得寧靜祥和。

臘月天,十二月,正是曬醬油肉的時節。20世紀80年代,計劃票上的肉是不經得曬的。溫州人的習俗,過年醬油肉是不能少的。那可是酒席上寓意十全十美的十個盤頭之一,是紅紅的高腳碗裏的重頭菜。小巷人家早早就忙了起來。有親戚在鄉下的,乘著休息日跑到鄉下去買些豬肉、雞鴨等,也有鄉下客送來的,自然舍不得吃,都早早地用心醃漬好,晾曬幹,留到過年時好待客。這個時候家家窗外、屋簷下,總有醬油肉列隊,幾隻醬油雞、幾隻醬油鴨相擁,它們都在陽光下閃著醬過才有的閃閃油光,預告著年景有幾多好。那些醬味,隻有在分歲酒、新年酒上才有得吃,一年到頭了才有得吃。小孩子隻能眼巴巴地望著,過兩天便問一聲:年到了沒?盼年,好吃的、好看的、好穿的、好嬉的,是孩童最大的幸福。

正當小巷人家歡歡喜喜忙年,卻傳來醬油肉被盜的案件,好像還不止一處。當年,醬油肉何等金貴!如此過年的“珍饈”被盜,這可是大事!市井人心都被這起案件擾亂了,大家生怕自家的那點醬油肉也被小偷惦記上,這年可怎麽過?最為讓人哭笑不得的是,被盜的人家竟然還收到了小偷塞進門縫裏的紙條,大意是說:醬油肉味道很好,隻是鹹了點兒,下次再曬的時候,鹽要少放點兒。如此這般。好個賊大膽,偷吃了人家的醬油肉,還去激撩人家!此案件全市都傳得沸沸揚揚,家喻戶曉。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後來,民警幾經蹲守,抓住了幾個專門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拿著帶鉤的長竹竿去偷人家窗外屋簷下醬油肉的盜賊。人心終歸於平靜。

正月初一,小巷人家爭打百子炮,搶頭響,意寓“開門紅”,日子越過越紅火。劈裏啪啦的鞭炮響聲帶著新年的喜氣連續不斷,遍地的紅炮衣猶如紅毯,踩上去腳下綿軟。連續繚繞不斷的煙霧中,祈福的紅紅的對聯模糊又清晰,恍如仙境。小巷弄裏,鄰居們打開家門見麵,笑容滿麵,互道一聲“新年好!”是啊,新年好!新的一年歡騰喜慶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