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協議書歸納了一下,大致有三條內容:一、孩子的撫養權歸劉梅,孩子六歲以前我每月給劉梅交二百元撫養費,六歲至十八歲時我每月交五百元;二、房子歸我,因為這是我們單位在1999年的最後一次半福利性分房,而劉梅娘家資助過五萬元,這個錢必須由我還上,每月再給劉梅一千元,直到還清為止;三、家裏的生活用品劉梅該拿走的都拿走了,剩下的家用電器之類便不計較了。

看著這一紙協議,我覺得沒有什麽紕漏。所開列的條款也說得過去,不算刁難。但我沒有絲毫快意。我的婚姻就這樣宣告失敗了嗎?

我看著劉梅的一臉堅定,不知幾時她的臉上在鼻翼兩側竟然出現了線條,本來是團團的一張圓臉啊,而那線條又像刀刻的一般。難道她也焦心嗎?我說,沒什麽可爭議的,簽吧。

劉梅說,你可想好了?我說,想好了。劉梅又說,不再變了?我說,你幹嘛婆婆媽媽的,咱倆最後一次合作你不能利索點嗎?劉梅說,你這人忒冷酷了!

我一聽就氣不打一處來,我說,咱倆誰冷酷?是誰逼著誰離婚?劉梅說,我是說你對未來的孩子就沒有一句交代嗎?我問,交代什麽?

劉梅說,比如,孩子落生的時候你要不要在場,給孩子起什麽名字,準備多少塊尿布,給孩子買個小床還是搖籃,是不是要給孩子雇個保姆……劉梅突然說不下去了,扭過臉嗚嗚的哭出聲來。

這倒一下子讓我措手不及,立即跟著陷入窘境,是啊,一個孩子出生,緊跟著會有多少事接踵而來呀,夫妻倆一起忙碌是天經地義啊!我說,要不,咱不離了!

劉梅立即止住哭聲,說,休想!你對人家闌珊姑娘怎麽交代?我說,我們倆早就分開了!劉梅說,我不信!她拿過簽字筆遞到我的手裏,說,簽吧!

我說,再也沒有挽回餘地了?劉梅說,你怎麽也變得羅羅嗦嗦婆婆媽媽了?你一走幾個月不回家的勇氣哪兒去了?

我還說什麽呢,我簽!簽!簽!但我的手發抖,簽出的“馬林”兩個字歪歪扭扭。

劉梅把協議書拿到臥室收起來。回過身來說,你畢竟是孩子的父親,孩子跟你沒有深仇大恨,所以,孩子出生的時候你要在場,不能讓醫院大夫們見笑。

我說不出話,隻是盯視著這個蔫有準的女人。從今天起,她可以對外宣布,她沒有丈夫了,她可以和任何一個男人隨意接觸,她還可以教孩子對別的男人喊爸爸。天!我心如刀絞,想不下去了!這時劉梅又說,開春三月初,是孩子的預產期,那時你務必得回來,你要親自送我去醫院。

我說,你還有什麽吩咐,一並說出來!劉梅說,對了,你給孩子起個名字吧!我想了一下說,叫馬竟吧。劉梅問,為什麽叫馬竟?我說,繼承他爸爸的未竟事業。

劉梅說,也讓孩子到處瘋跑打工嗎?我說,到了他們這一代,想不出去打工都不可能了!我嘴裏這麽說著,心裏還有一絲安慰,就是,我讓孩子姓馬劉梅沒反對。

劉梅說,你再來的時候,需要給孩子捎什麽東西提前想好了,別讓我提醒。我說,我要是想不起來呢?劉梅又來氣了,說,你難道一點父親的職責都不盡嗎?你還算人嗎?

我無可奈何說,好吧,到時你把手機開著,我跟你商量。劉梅說,商量什麽?想想孩子需要什麽,比如尿不濕啊,小衣服啊什麽的,都讓別人說就沒勁了。

我突然想起,如今我口袋殷實了,為什麽不顯示一下呢?我掏出侯京給我的那兩千塊錢,說,我從你懷孕開始算,每月給你補助二百,直到孩子出生。

劉梅愣了一下,說,如果給我的,我就不要;如果給孩子的,我就收下。我說,當然是給孩子。

劉梅二話不說便把錢接過去,拿到臥室。回來補了一句話說,要不要打個收條?

我擺擺手,說,這都是良心賬。這時我看看牆上掛鍾,已經下午兩點,我說,是不是留我在這吃飯?劉梅說,沒這意思,您老人家請便吧!

我靠,我被攆出來了!我剛出門,劉梅又追過來,拎出那兩瓶酒說,對不起,拿著這個!我無話,順手接過來,身後房門便嘭地關上了。

走在街上,我不覺又抬頭看劉梅家的窗戶,見劉梅探著腦袋衝我招手。我沒理睬。招手打了一輛車,坐上去,直奔火車站。

肚裏咕咕直叫,於是我在火車上買了一盒方便麵將就了。下午六點以前,我趕到了公司。

岑岑一見我就說,馬林,家裏事都利索了?我說,是。岑岑問,是離是合?我說,離。岑岑說,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沒有精神負擔了,可以一門心思想闌珊了。我聽了一愣,說,你怎麽什麽都知道?

岑岑說,那當然,侯京早就看出你和闌珊關係不一般了,他迫切希望你能和闌珊締結關係,那樣他就算一塊石頭落地了。我說,沒這麽簡單。岑岑說,沒錯,闌珊不是那麽好駕馭的。

我對岑岑說闌珊“駕馭”心裏不舒服,便說,你們當領導的愛說“駕馭”,而我和闌珊之間不存在誰駕馭誰的問題!

岑岑臉紅了一下,說,是啊,闌珊屬於我行我素類型——我給你兩天時間,你想辦法和闌珊談判吧。我說,見鬼了,你怎麽知道我非得和闌珊談判?岑岑說,你天天跟著我,而兩個多月闌珊一個電話也不給你打,那不就是你們之間出現齟齬了?

我說,你真精明!岑岑說,如果連這麽簡單的事情都看不清楚,還配在這當白領嗎?

我無話。晚上,我要多買幾個菜留岑岑吃飯,因為我手裏現在有酒,而且是好酒。不想岑岑反客為主,說,不不,我請你!她立即給食堂打電話,讓多送幾個菜,然後就叫侯京下來一起吃。而侯京聽說我和劉梅簽了離婚協議書了,竟十分傷感,說,咱們在這喝茅台?知道劉梅這會多難受嗎?識大體顧大局,堅韌隱忍,還有比劉梅這樣的女人更讓人尊重的嗎?

不知侯京酒量究竟有多大,這次侯京破天荒地喝多了,他嘴裏磕磕絆絆地說,馬林,你失去了一個難得的好女人!這輩子你後悔去吧!當然,你現在麵對的闌珊也不錯,但你能不能如願以嚐,隻有天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