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熱水器廠,正碰上一大群工人下班,熱熱鬧鬧地在存車棚取自行車,把廠門口堵個正著。岑岑的北京現代就煞車耐心等著。工人們沒看見廠門外的北京現代,堵在廠門口七嘴八舌地熱烈議論。
岑岑沒有摁喇叭,她悄悄下車走過去傾聽。一會,她就被一個工人認出,和她比比劃劃地說起來。我和侯京坐在車裏,看到岑岑很開心,沒有讓工人閃開的意思,侯京便按捺不住,伸手按了一下喇叭。工人們方才醒悟,立即與岑岑揮手拜拜,一窩蜂一樣騎上車魚貫而去。岑岑上車以後埋怨侯京,催什麽?我正想聽聽工人們說什麽呢!
侯京說,說什麽?岑岑說,工人們在擔心引進的技術是不是最新的。我說,反正國企常有把外國過時淘汰的東西買進來,還當香餑餑的情況。侯京說,有合同在,相信劉奇吧!
上樓以後,發現劉奇沒在廠長室,隻有齊廠長在。齊廠長很熱情地歡迎大家說,這麽晚了,領導們怎麽都不休息?
侯京說,彼此彼此,你現在幹什麽呐?齊廠長滿足地說,給劉奇臨時當秘書和助理。岑岑說,臨時的?
齊廠長說,是啊,如果不順手,劉奇就會立馬開了我。大家都笑。當然笑的內容各不相同。
侯京問,劉奇在幹嘛?齊廠長說,在小會議室和幾個工程師研究方案。說著就要去找劉奇。侯京便說,算了,別打擾他了。
我問,工人們怎麽剛下班?齊廠長說,在拆卸舊設備,活不好幹。侯京問,今天是元旦,大家加班有加班費嗎?
齊廠長說,還提加班費呢,今天下午美方寄來一個邀請函,請劉奇去美國檢驗新設備,等待發貨,劉奇都猶豫不決呐。
侯京有些不解,說,這事我怎麽不知道?齊廠長說,劉奇讓我給你發傳真,我一看時間太晚了,就沒發。侯京有些不爽,說,你不知道我們下班都很晚嗎?還拿你慢騰騰那一套來衡量別人嗎?
齊廠長辯解說,邀請去美國,不過就是旅遊觀光,人家拿這個來堵咱的嘴而已。侯京說,如果你去了,就變成旅遊觀光了,而懂技術的去了就會忙死。齊廠長自知語失,知趣地不再說話。
侯京問,咱廠技術上最精的工程師是誰?齊廠長說,這個不好說,有好幾個都不錯。侯京說,你心裏沒數?齊廠長無話。侯京又問,如果讓你出國去接設備,你會去嗎?
齊廠長說,隻要領導信任,我能不去嗎?侯京說,看來,你這個廠長早就該下來了,今後也很難委以重任,因為你沒有自知之明!
齊廠長臉憋的通紅,說不出話。我在一邊聽著,著實佩服侯京。齊廠長沒有及時給侯京發傳真,侯京沒有直接發作,卻拐個彎把齊廠長損了。這時岑岑說話了,齊廠長,你還不趕緊把邀請函拿出來?
齊廠長恍然大悟,立即嘴裏唔唔著打開抽屜,拿出邀請函遞給侯京。侯京迅速看過,還給齊廠長,說,告訴劉奇,明早跟我通電話!便告辭。
坐在車上,侯京說,美方邀請十個人去,三個人的費用由他們出,其他人則費用自理;看來人家已經預知咱們會有人濫竽充數去旅遊了。
岑岑說,為此劉奇不想去,肯定是想讓工程師替他。侯京說,急事急辦,明早我立即跟董事長匯報,岑岑啊,你覺得誰去合適?岑岑說,你,劉奇,加一個工程師。
侯京說,唔,把我換成你。岑岑說,我哪有時間?侯京說,把手裏的一切都放下,此事非你莫屬!岑岑說,這麽說,我這一攤子就要分解到大家身上了,馬林啊,你就要多操心了!我說,沒問題。
岑岑把我送到公司,然後他們倆開車走了。我立即洗漱,睡下。此時,我想得最多的是明天下午三點和劉梅的見麵。到時我說什麽呢?我打著腹稿,漸漸睡著了。夜裏做夢,劉梅看在老夫老妻的份上,不離婚了。我興奮異常,伸手抱住她接吻,她剛吃過大蔥蘸醬,一嘴刺鼻的蔥味兒,我絲毫也沒在乎,興衝衝地啃個夠。接著,劉梅就提出想不想那個。我太激動了,便使勁往高處跳,腦袋嘭一聲頂在屋頂上,一下子便驚醒了。原來,我腦袋頂在牆上了,火辣辣的疼。睡在一屋的保安也被驚醒,他不滿地問,喂哥們,你折騰什麽呐?我從褲兜裏掏出手機看時間,淩晨五點半。我說,吉祥啊,我做了個好夢!
哪知道,事實完全不是這麽回事!我起床洗漱刮胡子。寫了個請假條放到岑岑桌子上,就出了公司。在街上買了一個肉夾饃,吃著,蹩進晝夜煙酒店,為嶽父買了兩瓶茅台(他不是隻喝好酒嗎?而我已經在3G公司領了兩個月的薪水,加上侯京每月獎勵我的活錢,口袋裏已經很殷實了)。然後坐公交直奔火車站,我想早些回家,辦完事早些回來。上午十一點,我敲響了劉梅家的房門。當時劉梅顯得有些緊張,她沒想到我會來這麽早。因為元旦歇假,一家人都在家。
我嶽父嶽母挨個叫了一遍,沒人理我,卻都虎視眈眈看著我。
我故作鎮靜地走上幾步,把兩瓶酒放在客廳酒櫃裏,嶽父便走過去把酒又拿出來,擱在門後放拖鞋的地方,我看出是準備讓我隨時拎走。完全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態度。
這時我觀察到劉梅的肚子已經很大。馬上就要生的樣子。兩隻腳腫得像發麵餑餑,來回走動時腳底下拖拖拉拉的。她從臥室拿出幾頁紙,遞到我手上,說,你先看看,有什麽疑義沒有。
我一看,是離婚協議書。我還沒細看就說,劉梅,咱非走這一步嗎?劉梅冷冰冰地說,別無選擇!
我把幾頁紙扔在茶幾上,說,我不同意,我不看!劉梅說,你早就另有所愛,拋棄了我們一家和未來的孩子,給你幾次機會你都不思悔改,還讓我們說什麽?
我說,我早就和闌珊姑娘分開了,你再考驗我半年不行嗎?劉梅說,不必了,快看吧,看完簽字。
我一下子火冒三丈,我說,我看個屁!我簽就是!劉梅卻絲毫不急,十分冷靜地說,別別,你別不看,裏麵的條款合適不合適你得認賬,別落個我們欺負你!
我不得已重新把幾頁紙舉到眼前。我對劉梅的文字水平一向不敢恭維,隻覺得羅哩羅嗦翻來覆去說的都是財產分割和對未來孩子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