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裏,我根本睡不著。我想得最多的是劉梅說的話——一個父親的職責。我就要成為一個父親了,而做為父親都有什麽職責呢?我想至少應該有兩條,即養育孩子和支撐家庭。養育孩子問題已經被劉梅大包大攬了,我充其量是給些資助;而這個家庭已經支離破碎,怎麽去支撐呢?隻能采取按月掏錢的方式。多麽拜金,多麽唯利,多麽冷冰冰啊!不然又怎麽辦呢?我能心安理得地在劉梅家給孩子洗尿布嗎?我能像所有的父親那樣天天把孩子抱在懷裏親個沒完嗎?我能親手給孩子熱奶喂奶、有個頭疼腦熱抱起來就往醫院跑嗎?顯然,這些常人所擺脫不了的家務瑣事隻能變成我的一種奢望和向往!當然,如果是一個正常的家庭,此時做父親的還必須為老婆燉雞熬魚湯,替老婆承擔一切洗洗涮涮的活計!

可是,事到如今說什麽都晚了。木已成舟。既成事實。雖說,這個創痛一兩年恐怕都平息不了,但不容回避的基本事實是:我和劉梅的所有恩恩怨怨已成過去,已成回憶。眼下我要自我安慰,我要振作,我要麵向未來。我現在需要的是一句曾經風靡一時的話:解放思想,實事求是,團結一致向前看。

夜裏保安去站崗,我就坐起來看電視。一過兩點很多台都結束了,但中央台不結束,我便幾個台來回對,以此打發時間。天快亮的時候我勉強睡著了,電視仍舊響著。我又做夢了。劉梅領著我到了民政局,見了人家就發糖發煙,我說,嗨,你幹嘛?

劉梅說,咱領紅本兒,大喜啊!我說,錯了,是綠本兒!劉梅說,誰錯了?你錯了還是我錯了?難道是我搞婚外戀了?難道是我一離家就半年不回來?

真把我氣死了,怎麽當著民政局的同誌說這些呢?我要拉劉梅走,可是她的肚子很大,身體份量很沉,我根本拉不動,而且我也不敢太使勁,怕驚動肚子裏的孩子。而劉梅卻不依不饒滔滔不絕地說呀說,直把我急醒了。

我長長出了一口氣。但我分明知道,走一趟民政局是題中應有之義。說不定過兩天劉梅就會打電話叫我。不知別的離婚男人都是什麽心理,反正此時的我還抱有一絲僥幸:萬一劉梅回心轉意,撕掉那個協議書呢?基於這種心理,我對今天去找燈火闌珊談判就態度不夠積極。如果有平原,誰還非得爬山?須知結一次婚要逾越雙方多少關卡!特別是燈火闌珊的父母,知識分子那種一根筋、認死理,早已讓我領教了!即使我和燈火闌珊恢複了關係,那老兩口能饒過我嗎?

上午,過了十點,我才磨磨蹭蹭坐公交來到北苑餐廳。餐廳裏大堂、美雲和夥計們在做衛生,新一天的忙碌即將開始。一見麵,大堂就驚叫起來,啷個馬先生呦,你好有耐性撒,一走兩個月不回頭,把個闌珊老板急死撒!

我說,哥們,你還好嗎?沒出妖蛾子嗎?大堂說,啥子妖蛾子呦,一切都平平安安撒!

美雲把我拉到一邊說,馬哥告你,小佘跳槽了。我立馬想起小佘還欠我幾千塊錢,我說,他到哪兒去了?美雲說,不知道,他現在把我甩了!說著美雲要哭。我說,怎麽會?我了解小佘,就他那操性?我立即掏出手機給小佘打過去,還好,這哥們沒換號,通了。我說,嗨,佘哥們,現在在哪兒高就呐?

小佘問,你誰呀?我說,連我都聽不出來?小佘說,抱歉,聽不出來。我說,我是你馬哥!

我以為小佘會立即陪上笑臉,一疊聲問我好,誰知小佘氣哼哼道,什麽馬哥馬姐的?你開什麽玩笑?我不認識你!我說,我是馬林!小佘說,對,我還是蔡振華呢!說著啪一聲關機了。

嗨,真他媽行哎!我說,美雲,你知不知道小佘為什麽跳槽?美雲說,他那個公司要倒閉。我說,他可還欠我錢呐!美雲說,我也提醒過他,可小佘說,北京這麽大,累死馬林也找不到我!

天,人要是到了恬不知恥的程度,你還能奈他何?這都叫什麽事啊?我粗略一算,小佘欠我大約五千左右。而且這個錢主要是老姨的。小佘的逃債讓我想起老姨,我應該把借老姨的錢還上。我蹩出飯店,來到銀行自動取款機跟前劃卡,看看共有多少錢。還好,夠我還賬的。於是,我取出五千。接著,我坐公交來到老姨家。

老姨家自然是歡樂祥和的,郭果也在,正忙忙呼呼幫著做飯。但我把老姨叫到臥室悄悄把錢給她,然後說出我和劉梅的事以後,老姨立即猶如驚聞噩耗一樣,臉冒虛汗,兩手冰涼。

她重重地跌坐在沙發上,說,小冤家,你媽知道嗎?我說,還沒告訴。老姨說,怎麽發展到這一步呢?你不是已經跟闌珊分開了嗎?我說,是啊,這一切我都告訴劉梅了,可她根本不信!

老姨說,那你怎麽不告訴我,我給劉梅打電話做工作呀!我說,來不及。老姨說,什麽來不及?這是你們在拿自己的生活當兒戲!

我說,您千萬不要鑽這個牛角尖,現在離婚的有的是,民政局天天踢破門檻子。老姨說,這種時髦你也趕?孩子一落生就麵臨父母離異,對孩子太不公平了!你們這種家長不稱職啊!老姨再也坐不住了,起身去告訴老姨夫。

老姨夫樂得有表妹和郭果做飯,正開心地坐在客廳看電視。他一聽老姨說出這個消息,又看到老姨麵色不好,立即問老姨,是不是又頭暈了?

老姨說,是。老姨夫便立即找來降壓藥,逼著老姨喝下去。還用手做著按壓的動作說,老伴,千萬別激動,再大的事也不能亂了方寸!老姨說,咱們家還有比這個更大的事嗎?發生在咱的眼皮子底下,咱有責任啊!

老姨夫轉向我說,馬林,我真該扇你個大耳光子!我說,老姨夫,要是能解氣,您扇好了。老姨夫說,住嘴!事到如今你還充什麽好人?我說,我本來也不是壞人呀!

老姨夫說,都是你老姨寵你,看把你寵成什麽樣了?趕緊出去!找個沒人的地方清醒清醒再回來!老姨說,要吃飯了,你攆孩子幹嘛?老姨夫說,我看他太渾,渾得一塌糊塗!

我感覺今天中午老姨家這飯我不該吃,也沒法吃,便忿忿地轉身離開,大步走出去。老姨在後麵喊,馬林,你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