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寶華不能說收了人家的錢,不給人家貨。笑道:“倒不想周老板這樣不放心,好吧。你就搬貨吧。”於是亮著樓下堆貨房間的燈,請李步祥幫忙,把所有賣的貨,全搬了出來。由穿山甲點清了數目,雇了人力車子運走。

直等他走後,範寶華一看手表,已是十點多鍾,拍了手道:“穿山甲這小子,真是名實相符,我中了他緩兵之計。現在已經大半夜了,到哪裏拿支票貼現去?看這樣子,就是明天上午,他也不會送現款來,反正他已把貨搬了去了,我還能咬他一口嗎?”李步祥道:“你也是要錢太急,他提出什麽要求,你都答應了。我不知道你是什麽算盤,我沒有敢攔著你。”

範寶華背了兩手,在屋子裏轉了圈子走路。大概轉有十多個圈子,他將放在茶幾上的那份晚報拿起來看看,又拍了手道:“不管了。吃點小虧,買了金子我就撈回來了。老李,明日上午還得跑銀行,要起早。我請你吃早點。”李步祥道:“你還跑什麽銀行?朱四奶奶那裏有五十兩黃金的黃金儲蓄券,現成的放在那裏等著,你交款就手到拿來。”

範寶華道:“她的話,不能十分靠得住。我現在是搶時間的事,假如讓她耍我半天,下午也許銀行裏就停止黃金儲蓄了。辦了這筆,我再想法去買了那筆。”說話時,他坐一會,站了一會,又走一會,他當家的吳嫂,不斷地來探望他。

李步祥因已深夜,也就告辭了。他在路上想著,老範這樣忙著要買金子,想必這是要搶購的事情。他臨時想得一計。自己皮包裏,還有老家新寄來的一封信,是掛號的,郵戳分明。在大街上買了兩張信紙,帶到消夜店裏去,胡亂吃了一碗餛飩,和櫃上借了筆墨,捏造了一封家書。上寫家中被土匪搶劫一空,老母氣病在床,趕快匯寄一筆家用回來,免得全家老小饑餓而死。他把那家書信封裏的原信紙取消,將寫的信紙塞了進去,冒夜就跑了七八處朋友家裏,他拿出信來,說是必須趕快匯一筆錢回去。但時間急迫,要想立刻借一筆款子,這是不可能的事。現在隻有打一個會,每個朋友那裏湊一萬元的會資,共湊十萬元。在深夜的燈光裏,大家看到他那封信,也都相信。他既需款十分迫切。在當時,一萬元又已不算什麽大數目。都想法子湊足了交給他。有的居然還肯認雙股。於是他跑到十二點鍾,就得了十一萬五千元。他的目的,不過想得十萬元,這就超過了他的理想了。他很高興地回到了寓所,安然地睡覺。

到了次日早上,他起床以後,就奔向範寶華的約會。他們在廣東館子裏吃早點,買了兩份日報看,報上所登的,大概地說,世界戰局和國內的戰局,都是向勝利這邊走。物價不是疲也是平,隻有黃金這樣東西,黑市價目,天天上升。範寶華的皮包裏,已經帶有兩百多萬現款。他含著笑容向李步祥道:“老實說,我姓範的作了這多年的抗戰商人,已經變成個商業油子了。我無論作哪票生意,沒有把握,就不投資。投資以後準可撈點油水。”

李步祥偷看他的顏色,還是相當的高興,這就一伸脖子向他笑道:“你押大寶,我押小寶,我身上現有四兩的錢,不夠一個小標準,你可不可以借點錢給我湊個數目。”範寶華笑道:“你要我來個四六拆帳,那未免太多了吧?”李步祥笑道:“那我也太不自量了。隻要你借我四萬元,讓我湊個小五兩。我昨天和你跑了一下午不算。今天我還可以到銀行裏去排班,以為報酬。”

範寶華擦了一根火柴,點著煙吸,噴出一口煙來笑道:“以前我是沒有摸到門路,到國家銀行裏去亂擠,現在用不著了。這事情可交給商業銀行去辦。我們就走,我準保沒有問題。”說著,站起來就要向外開步。

李步祥扯著他的衣袖笑道:“四萬元可沒借給我,你還打算要我會東。”範寶華嗬了一聲笑著,複坐下來把東會了。李步祥道:“我看你這樣子,有點精神恍惚,你不要把昨晚收到的本票都丟了。”範寶華道:“穿山甲答應給我現鈔的。可能那張四十萬元的期票,都會是空頭,那我也不管它了,有了機會再抓。四十萬元的虧,我還可以吃得起。”李步祥見他帶著那不在乎的樣子,也就不再追問,跟了他走。

範寶華自從和萬利銀行作來往上了一次當以後,他就不再光顧滑頭銀行了。現在來往最密的是誠實銀行。這家銀行穩做,進出的利息都小。那銀行經理賈先生,也能顧名思義,他卻是沒有一切的浮華行動,終年都是藍布大褂,而頭上也不留頭發,光著和尚頭,嘴唇上似有而無的有點短胡茬子,他口裏老銜著支長可二尺多漆杆煙袋,鬥子上,插一支土雪茄。這是個舊商人的典型。

範寶華對他,倒很是信仰。帶著李步祥到了誠實銀行,直奔經理室。那賈經理一見,起身相迎,就笑道:“範先生又要作黃金儲蓄。”他呆站了望著他道:“你怎麽會知道這件事呢?”賈經理左手執了旱煙袋,先伸出右手和他握了一握,然後指了鼻子尖道:“我幹什麽的?難道這點事都不知道嗎?就從昨天下午四點鍾起,又來了個黃金浪潮,不過這買賣竟是穩做可靠。”

範寶華見他這樣說穿了,也不必彎曲著說什麽,就打開皮包來,取出本票,托他向國行去辦黃金儲蓄六十兩,而且還代李步祥買五兩。賈經理很輕微地答複道:“沒有問題,先在我這裏休息休息,吸支煙喝杯茶,我立刻叫人去辦。”他把客人讓著坐了,叫茶房把一位穿西服的行員叫了來。他將經理桌上的便條,開了兩個戶頭的名字,和儲蓄黃金的數目。交給那個行員道:“最好把儲蓄券就帶了回來。”那行員答應著去了,賈經理道:“範先生,你能等就等,不能等,就在街上遛個彎再來,我先開張收據給你,也不必經營業股的手了,我親自開張便條吧,在兩個鍾頭就要把收據收回來的。”

範寶華道:“我一切聽便。”那賈經理口裏還咬住旱煙袋嘴子,將旱煙杆放在身旁。他坐在經理席上偏了頭就將麵前的紙筆寫了一張收據並蓋了章,交給範寶華道:“兩筆款子開在一處,沒有錯。”說畢,吸著旱煙。因為經理室又有客來。範李二人馬上告辭。

到了街上,李步祥道:“我看這位經理土頭土腦,作事又是那樣隨便,這不會有問題嗎?”範寶華笑道:“我們這點錢,他看在眼裏?兩億元他也看得很輕鬆。我非常地信任他。回頭來,我們就可以取得黃金儲蓄券,我心裏這塊石頭算是落下去了。現在我們要考慮的,就是到哪裏去消磨兩三個鍾頭。”李步祥道:“我要看看魏端本去,到底怎樣了,我倒是很同情他。”範寶華同意他這個說法,走向魏端本住的那個冷酒店來。

在街上,遠遠地就看到那裏圍上一圈人。兩人擠到人圈子裏看時,一個穿灰布中山服的人,蓬著頭發,他手上拿了幾張鉛印的報紙傳單,原是賣西藥的廣告,上麵蓋了許多鮮紅的圖章。他舉著那傳單,大聲叫道:“這是五十兩,這是五百兩,這是一兩,大小數目都有,按黃金官價對折出賣,誰要誰要?”他叫完了,圍著的人哄然大笑。

第四回失去了母親的孩子

這個瘋子所站的身後,地麵上鋪了一塊席子。席子上放了一些新舊書本,和一些大小雜誌。那席子邊站著一個穿青布製服的漢子,兩手環抱在胸前,愁眉苦臉的,對這個瘋子望著,那正是魏端本。範寶華進入圈子裏,向他點了個頭道:“魏先生,好哇?這個人怎麽回事?”魏端本也向他點點頭。斷章取義的,隻答應了下麵那句話,苦笑道:“這是我一個朋友餘進取先生,是個小公務員。因為對黃金問題,特別感到興趣,相當有研究。可是他和我一樣的窮,沒有資本作這生意,神經大概受了一點刺激,其實沒有什麽了不得。”

餘進取先生笑嘻嘻地聽他介紹,等他說完了,就向範寶華笑道:“誰要說我是瘋子,他自己就是瘋子。我沒有一點毛病:你先生的西服穿得很漂亮,皮包也很大,我猜你決不是公務員,你一定是商人。你願不願意和我合夥作金子,我準保你發財。你看,我這不是黃金儲蓄券?由一千兩到一兩的,我這裏全有。”說著,他把手上拿著的一疊傳單舉了起來。

範寶華笑道:“餘先生,你醒醒吧,你手上拿的是賣藥的傳單。”他笑道:“你難道不識字?這一點沒有錯,是黃金儲蓄券。這個不算,我還有現貨。”說著,他就回轉身去,在地麵上拾了一塊石頭,高高地舉過了頭笑道:“你看,這不是金磚?”

圍著看的人又哈哈大笑。這算是驚動了警察,來了兩名警士瞪了眼向瘋子道:“剛才叫你走開,你又來了。你再不走,我就把你帶了走。”他淡笑道:“這奇怪了。買賣黃金,是政府的經濟政策,我勸市民買黃金,這是推行政令,你也幹涉我。”警士向前推了他道:“快走,你是上輩子窮死了,這輩子想黃金把你想瘋。”他帶說帶勸把他拉走,看到人跟在後麵,也就離開了這冷酒店的門口。

範寶華這就近前一步,向端本笑道:“你這位朋友很可憐,眼看見勝利快要接近,他倒是瘋了。將來回家,連家裏人都不認得了。”魏端本笑道:“我的看法,倒是和範先生相反。瘋了更好,瘋了就什麽都不想了。”他說著話,彎下腰去,把席子上放的書本整理了一下,手上拿起兩本書,向空中舉著,笑道:“我現在做這個小生意了。往日要知道不過是這樣的謀生,何必費那些金錢和精神,由小學爬到大學,幹這玩意,認識幾個字就行了。”

李步祥怕人家不好意思,始終是遠遠地站在街邊上。現在看到魏端本並不遮蓋窮相,也就走了過來,向他笑道:“魏先生多時不見,你改了行了。”魏端本站起來笑道:“李老板我不是改行,我是受罰。我不肯安分守己,站在自己的崗位上工作,好好地要作黃金夢。你想,假如這黃金夢是我們這樣普普通通的人,都可以實現的,那些富戶豪門他都幹什麽去了。作黃金買賣可以發財,那些富產豪門,他早就一口吞了。不是我吃不到葡萄,我就說葡萄是酸的。除非那些富戶豪門,他要利用大家搶購黃金,好得一筆更大的油水。不然的話,大魚吃小魚,他們在不久的將來,一定要把這些作黃金的人吃下去。縱然不吃下去,他也會在每人身上咬一口。”他說著話時,那黃瘦的麵孔上繃得緊緊的,非常的興奮。

李步祥看他這個樣子,好像是得著了什麽新鮮消息,就走近了前,扯著他衣襟,低聲問道:“魏先生,你得了什麽新聞嗎?”他道:“我並沒有得什麽新聞,不過我不想發財了,我的腦筋就清楚過來。憑我多年在重慶觀察的經驗,我就想著辦財政的人,開天辟地以來,就沒有作過便宜老百姓的事。”

他這樣地說著,倒給予了範寶華一個啟迪。這的確是事實。把握財權的人,都是大魚吃小魚,誰肯把自己可以得的便宜,去讓給老百姓。範寶華便點頭道:“魏先生這樣自食其力,自然是好事。本錢怎麽樣,還可以周轉得過來?”他將手向地攤上指了兩指,笑道:“這些爛紙,還談得上什麽本錢?要有本錢,我也不擺地攤了。”

範寶華笑道:“要不要我們湊點股子呢?”魏端本對於這句問話,大為驚異,心想:他為什麽突然有這個好感。於是對他臉上很快地看了一眼。見他麵色平常,並沒有什麽奇異之處,這就點了頭道:“謝謝,我湊乎著過這個討飯的日子吧。我因為小孩子病了,不能不在家裏看守著。假使我能抽出身子在外麵多跑跑的話,找到幾個川資,我就帶著孩子離開重慶了。”

李步祥道:“魏先生幾個孩子?”他歎了口氣道:“兩個孩子,太小了。女的五歲,男的三歲不到。偏是最小的孩子病了,時時刻刻地我得伺候他的茶水。”李步祥道:“找了醫生看沒有?”魏端本道:“大概是四川的流行病,打擺子。我買點奎寧粉給他吃吃,昨天有些轉機了。現時睡在**休息。”

李步祥道:“我倒有個熟醫生,是小兒科,魏先生若是願意找醫生看看的話,我可以介紹。”魏端本道:“謝謝李老板。我想他明天也許好了。”他口裏雖是這樣拒絕著的,臉上倒是充分表示了感激的意思。

李步祥是比較知道他的家務情形。望了他道:“魏先生,我有點事情和你商量,到你屋子裏去談幾句,可以嗎?”魏端本道:“可以的,我得去請人給我看攤子。”範寶華笑道:“你請便吧。我在這冷酒店外麵桌子上來二兩白酒,可以代勞一下。”魏端本又向他道著謝,才帶了李步祥走到屋子裏去。

他外麵那間屋子,已經是用不著了,將一把鎖鎖了,引著客到裏麵屋子來,客人一進門,就感到有一種淒涼的滋味,撲上人的心頭。靠牆壁的一張五屜櫃零落的堆著化妝品的罐子和盒子,還配上了兩隻破碗。桌子裏麵,放了一把尺長的鏡子,鏡架子也壞了,用幾根繩子架花的拴縛著,鏡子麵,厚厚的蒙了一層灰塵。正中這張方桌子,也亂放著飯碗筷子,瓦缽子,還有那沒蓋的茶壺,盛了大半壺白水。大女孩子手上拿了半個燒餅,趴在床沿上睡著了。上身雖穿了一件半舊的女童裝,下麵可赤了兩隻腳。滿頭頭發,紛披著把耳朵都蓋上了,看不到孩子是怎樣睡著的。一張大繃子床,鋪了灰色的棉絮。一個黃瘦的男孩子,將一床青花布的棉被角,蓋了下半截,上身穿件小青布童裝,袖子上各撕破了兩塊。臉尖成了雷公模型,頭枕在一件折疊的舊棉襖上,眼睛是半開半閉的睡著。那床對麵朝外的窗戶,大部分是掩閉著的,所有格子上的玻璃,六塊破了五塊,空格子都用土報紙給遮蓋了,屋子裏陰暗暗的。在光線不充分的屋子裏,更顯著這**兩個無主的孩子,十分可憐。

魏端本看到客人進屋以後,也有點退縮不前,就知道這屋子給人的印象不佳,這就歎口氣道:“我這麽個家,引著來賓到屋子裏來,我是慚愧的。請坐吧,我是連待客的茶煙都沒有的。”他說著話,在桌子下拖出一張方凳子來,又在屋子角落裏搬出個凳子在桌子前放著。

李步祥看到他遇事都是不方便的,這也就不必在這裏放出來賓的樣子了,拱拱手向主人道:“我也可以說是多事。不過陶太太托了我,我若不給你一個回信,倒是怪不好的。我也是無意中遇到她的,以前我在陶太太那裏見過,也許她還不認識我呢。”他說著,繞了一個大彎子,還沒有歸到本題,說時,臉上不住的排出強笑來,而且還伸著於撫摸頭發,那一份窘態是可想到他心裏很怕說的。

魏端本笑道:“李老板不說,我也明白了。你是說陶太太托你去找孩子的母親,你已經把她找到了?”李步祥笑道:“是的。我也不是找她,不過偶然碰著她罷了。她現在很好。不過也不大好。一個人,孩子總是要的啊!”魏端本笑道:“我完全明白了。她不要孩子算了。有老子的孩子,那決不會要娘來養活他們。李先生這番熱心,那我很是感激的。不過我並沒有這意思,希望她回來養這個孩子。我若是那樣,也就太沒有誌氣了。多謝多謝!”說著,他既拱手,又點頭。

這麽一來,倒弄得李步祥不能再說一個字了,隻有向魏端本作了同情的態度,點了頭道:“魏先生這話是很公正的,我們非常的佩服。我姓李的沒有什麽長處,若說跑路,不論多遠,我都可以辦到,魏先生有什麽要我跑路的事,隻管對我說,我一定去辦,那我打攪了。”說著,他也就隻好向外走。

他們這一說話,把**那個孩子就驚醒了。魏端本道:“孩子,你喝口水吧!”他道:“我不喝水,我要吃柑。”魏端本道:“現在到了夏天,廣柑已經賣到五百塊錢一個。一天吃六七個廣柑,你這個擺攤子的爸爸,怎麽供養得起?”李步祥站在門外,把這話自聽到了。

隨後魏端本出來,他和範寶華告辭,在路上就把屋子裏麵的情形告訴了他。範寶華笑道:“沒有錢娶漂亮老婆,那是最危險不過的事。他現在把那個姓田的女人拋開了,那是他的運氣。”李步祥道:“那個生病的孩子沒有娘,實在可憐。我想做點好事,買幾個廣柑送給那孩子吃。你到銀行裏去拿儲蓄券吧,吃了午飯,我到你公館裏去。”範寶華笑道:“你發了善心,一定有好報,你去辦吧。”

李步祥卻是心口如一,他立刻買了六隻廣柑,重新奔回那冷酒店。這時,那個為黃金發瘋了的餘進取,又到了那店外馬路邊上站著。老遠的就聽到他大聲笑道:“我是一萬五買的期貨,買了金磚十二塊。現在金價七萬五,我一兩,整賺六萬。有人要金磚不要?這塊整八十兩,我九折出賣。好機會,不可失掉。”他兩手各拿了一塊青磚,高高舉起,過了頭頂,引得街上看熱鬧的人,哈哈大笑,魏端本也就被圍在那些看熱鬧的人圈子裏。

李步祥想著,這倒很好,免得當了魏先生的麵送去,讓魏先生難為情。於是把廣柑揣在身上悄悄地由冷酒店裏溜到那間黯淡的房子裏去。那個男孩子在**睡著,流了滿臉的眼淚,口裏不住地哼著,我要吃廣柑。那個女孩子已不趴在床沿上睡了。她靠了床欄杆站著,也是窸窸窣窣地哭。同時,她提起光腿子來,把手去抓著,有幾道血痕向下流著。

李步祥趕快在身上掏出廣柑來,各給一個。問女孩子道:“你那腿,怎麽回事?”她拿著廣柑擦了眼睛道:“蚊子咬的,爸爸也不來看看我。”說著,咧了嘴又哭起來了。李步祥道:“不要哭,你爸爸就來的。”說著,又給了她一個廣柑。那孩子兩手都拿了廣柑,左右開弓地拿著看看,這就不哭了。**那個男孩子更是不客氣,已把廣柑兒的皮剝了,將廣柑瓤不分辦地向口裏亂塞了去。

李步祥對於這兩個孩子的動作不但是不譏笑他們,倒是更引起了同情心,便把買來的廣柑,都放在床頭邊,因道:“小朋友,我把廣柑都給你留下來了,可是你慢慢地吃。下午我再來看你。若是我來看你的時候你還有廣柑,我就給你再買。若是沒有了,我就不給你再買了。”小渝兒聽說,點了兩點頭道:“我留著的。”他一麵說,一麵將廣柑拿了過去,全在懷裏抱著。

李步祥道:“你還想什麽嗎?”他這樣說,心裏便猜想著,一定是想糖子想餅幹。可是他答複的不是吃的,他說我想媽。李步祥隻覺心裏頭被東西撞了一下。看看孩子在**躺著,黃瘦的臉睜了兩隻淚水未幹的眼睛,覺得實在可憐。雖然對了這兩個小孩子,也被他窘倒了,而說不出一句適當的話來,他正是這樣怔怔地站著,窗子外麵,忽然發生一種奇怪的聲音,哇的一聲像哭了似的。李步祥聽了這聲音,很是詫異,趕快打開窗戶來向外看去。

魏端本住的這間屋子是吊樓較矮的一層樓,下麵是座土堆,在人家的後院子裏,由上臨下,隻是一丈多高,他向下看時,乃是方桌子上擺了一架梯子,那梯子就搭在這窗子口。有個女人,剛由梯子上溜下去,踏到了桌子麵上了。她似乎聽到吊樓上開窗子響,扭轉了身由桌子上向地麵一跳。

李步祥雖看不到她的臉,但在那衣服的背影上,可以看出來那是魏太太,立刻伏在窗台上,低聲叫道:“魏太太,你不要走,你的孩子正想著你啦。”她也不回轉頭來,隻是向前走著。不過對李步祥這種招呼,倒不肯不理,隻是抬起嫩白的手,在半空中亂招擺著。她這擺手的姿勢裏,當然含著一個不字。不知她說的不,是不來呢,或者是不要聲張?李步祥不知道人家的意思如何,自然不敢聲張,可又不願眼睜睜望了她走去,隻好抬起一隻手來,向她連連地亂招著。可是魏太太始終是不抬頭,徑直的向前走。她走進人家的屋子門,身子是掩藏到門裏去了,卻還伸出一隻手來,向這吊樓的窗戶,連連地搖擺了幾下,李步祥這就證明了那絕對是已下堂的魏太太。左右鄰居,少不得都是熟人,她知道孩子病了,偷著到窗戶外麵看看,這總算她還沒有失去人性。

他呆站了一會,見**那個男孩和床麵前站的這個女孩,都拿著廣柑在盤弄,這就向他們點個頭道:“乖孩子,好好地在家裏休息著。你爸爸若是問你廣柑由哪裏來的,你就說是個胖子送來的。我放著一張名片在這鏡子上,你爸爸自會看到這名片。”他真的放了一張名片在那捆縛鏡子的繩圈裏,就放輕著腳步走出去了。

他走開這冷酒店的時候,首先把臉掉過去,不讓魏端本看到。走不多路,就遇到了那位為黃金而發瘋的餘進取。他沒有拿傳單,也沒有拿青磚,兩手捧了一張報在看,口裏念念有詞。因為他在馬路邊的人行道上走,不斷地和來往的人相撞。他碰到了人,就站住了腳向人家看上一眼,然後翻了眼向人家道:“喂!你看到報上登的黃金消息沒有?又要提高。每兩金子,官價要提高到八十萬,你若是現在三萬五買一兩金子,就可以賺七十六萬五,好買賣呀。我沒有神經病,算盤打得清清楚楚。現在做個小公務員,怎麽能夠活下去,一定要作一點投機生意才好。我很有經驗,中央銀行中國農民銀行都要請我去作顧問。買黃金期貨到農民銀行去買,作黃金儲蓄,到中央銀行去作,你以為我不曉得作黃金生意?帶了鋪蓋行李,到銀行門口去排班,那是個傻事。我有辦法,無論要多少金子,我打兩個電話就行了。這是秘密,你們可不要把話胡亂對人說呀……這些事情,作幹淨了,發幾千萬元的財,就像撿瓦片那樣容易。作得不幹淨呢,十萬塊錢的小事,你也免不了吃官司。”他說著話時,順手就把最接近他的一個路人抓住,笑嘻嘻地對人家說著。

街上看熱鬧的人,又在他後麵跟上了一大群。他越看到人家圍著他,越是愛說。小孩子們起哄,叫他把金子拿出來看。他那灰布中山服的四個口袋,都是裝得滿滿的,由胸麵前鼓了起來。走一步,四個頂起來的袋子就晃**著一下。他聽到人家問他金子,他就在四個口袋裏陸續地取出大小石塊來,舉著向人表示一下,笑嘻嘻地道:“這是十兩的,這是十五兩的,這是二十兩的,這是五十兩的。”他給人看完了,依然送回到口袋裏去。

李步祥看他所拿的那些大小石頭,有不少是帶著黑色的。他也是毫無顧忌的,隻管向口袋裏揣著。不免向他皺了兩皺眉,又搖搖頭。偏是這位瘋人就看到了他的表情,迎向前笑道:“你不相信我的話,那你活該倒黴,發不了財。你像魏端本那個人一樣,隻有擺攤子的命。”李步祥聽到他口裏說出魏端本來,倒是替這可憐人捏一把汗,瘋子亂說,又要給人家添上新聞材料了。這時,身後有人輕輕地叫了一聲李老板,而且覺得袖口被人牽動著。

回頭看時,魏太太站在身後,臉子冷冷的,向他點了個頭。可是看她兩眼圈紅紅的,還沒有把淚容糾正過來呢。李步祥輕輕哦了一聲,問道:“田小姐,你有什麽話要和我說的嗎?”魏太太道:“我的事不能瞞你,但是你總可以原諒我,我是出於不得已。多謝你,你給我兩個孩子送東西去吃,以後還多請你關照。”說著,她打開手上的提包,在裏麵取出兩疊鈔票來,勉強地帶了笑容道:“請你好人作到底,給那兩個孩子多買點吃的送了去。”

李步祥接過她的鈔票,點了頭道:“這件事,我可以和你做。不過我勸你回去的好,你千不看、萬不看,看你兩個孩子。”她連連地搖著頭,道:“孩子姓魏,又不姓田,我豈能為這孩子,犧牲我一輩子的幸福?我多給孩子幾個錢花也就很對得住他們了。”

李步祥道:“不過我看你心裏,也是舍不得這兩個孩子的。你不是還去偷偷地看過他們嗎?”魏太太道:“我又後悔了,丟開了就丟開了吧,又去看什麽呢?有了你這樣熱心的人,我更放心了。”

李步祥心想:這是什麽話?我管得著你這兩個孩子嗎?兩個人原是走著路說話的。他心裏一猶豫,腳步遲了,魏太太就走過去好幾步了。李步祥正是想追上去再和她說幾句,卻有一輛人力車子也向魏太太追了去。車子上坐著一個摩登太太,向她亂招著手,連叫了田小姐。隨著,也就下了車了。兩人站在路邊,笑嘻嘻地談話。

李步祥見魏太太剛才那副愁容,完全都拋除了,眉飛色舞地和那摩登女子說話,他就故意走近她們之後,慢慢地移著步子,聽她們說些什麽。魏太太正說著:“晚上跳舞,我準來。白天這場唆哈,我不加入吧?我怕四奶奶找我。”那個女子笑道:“隻三小時,放你回去吃飯。沒有你,場麵不熱鬧,走吧。你預備四五十萬元輸就夠了。”說著,挽了魏太太手臂一同走去。李步祥自言自語地道:“這家夥還是這樣的往下幹。魏端本不要她也好。唉!女人女人!”

第五回滾雪球

人類雖然是自私的,但有那事不幹己的批評,卻能維持正義感。李步祥對於魏太太的看法,他這番自言自語,引起了一個同調,有人在身後接話道:“是這個樣子,我也就不必去再找她了。”李步祥回頭看時,正是陶太太。她帶了個穿學生製服的男孩子,將一隻布包袱,包了許多條紙煙,在身上背著。他跟在後麵,手提了一隻籃子,也裝了許多紙煙。

步祥道:“陶太太真忙,我老是看到你運貨。”她歎了口氣道:“有什麽法子,不是兩餐飯太要緊了嗎?我原來是在城裏擺攤子,這利息太少。我現在跑這一點,到南岸龍門浩渡口上去擺攤子,晚上就回來,再擺兩三小時。今天為了魏太太的事,我忙了一天,總算有點成績,魏太太居然答應了來看看孩子。她是托人悄悄地告訴我的,希望不要讓一個人知道。她偷著看孩子一眼,我想人心都是肉做的,看到了自己的孩子,一定會回心轉意,不想她看過之後,絲毫也不動心,這種人,心腸是鐵打的。我若也像她這樣,不管孩子,我又何必吃這些苦呢?把孩子丟開,我一個人管一個人還會餓死嗎?李先生,哪天你得閑,我願和你請教,我也想跑跑百貨市場。”

李步祥提到他內行的事,精神就來了,將頭連連地搖上了一陣,連說道:“不行了,不行了,不是時候了。將來海口打通,外國貨什麽都可以來,物價就要大垮,現在重慶市上囤積的百貨,若是不向內地去分銷的話,十年也用不了。現在德國快打垮?將來大家全力去打日本,這還有什麽問題。不出一年,日本鬼子就要退出中國,誰肯把百貨還留在手裏呢?所以兩個月來,隻有百貨漲不上去。你還走上這條路幹什麽?我非常之讚成你這番奮鬥精神,我得和你出點主意。你什麽時候在家呢?”陶太太道:“我簡直不能在家了。你若有工夫,晚上可以到精神堡壘那裏去找我,我總在那裏擺攤子的。我初擺煙攤子的時候,總怕人家見笑,藏藏躲躲。那怎麽能作生意呢?後來一想,這不過是窮了,有什麽怕見人。我索性就到最熱鬧的地方擺攤了。”

李步祥歎了口氣道:“世界上就是這樣不公道,像你這樣刻苦奮鬥的人,會有人笑,像魏太太那樣好賭胡鬧的人,到處有人叫她田小姐。”陶太太低聲笑道:“我們不要在街上道論人家,改日見吧。”於是她跟著孩子走了。

李步祥對她這些舉動,都覺得不錯。心裏更留下了一個絕對幫忙的意思。幫人家的忙,要有力有錢,這又讓她想到了金子生意了。於是挑選好了目的地,走向範寶華家去。這是他的熟路,見大門敞著就徑直地向裏走。

在天井裏先就聽到吳嫂一陣笑聲。她道:“這是主人家的地方,主人家答應了,我有啥子話說?你們買金元寶,買金條,我啃一點元寶邊就要得。”這就聽到另一個人說:“假如能打得二十萬的頭錢,我除了五萬元的開銷,還落十五萬,我決計分一半給你,就算七萬,也可以儲蓄二兩黃金。馬上黃金官價提高,算他變成五萬吧。這七萬就賺了三萬,過了半年,你怕黃金黑市不會超過十萬,七萬就雙成了二十萬,那個時候,你把儲蓄券兌了現金在手,變成錢,也好置許多東西,就是不變成錢,貼點工資,你可以打兩隻金鐲戴,你看這不是很風光的事嗎?”

最後這兩句話,吳嫂最是聽得進,仿佛兩隻手臂上就都戴了金鐲子,不免對自己的手臂看了一看,由嗓子眼裏格格地笑出來。她說:“我怕沒得勒個福氣,做大娘的戴鐲子,硬是少見咯。”那人又說:“這年頭兒,什麽都變了。大娘作太太的,我就看到好幾位,戴金鐲子算什麽。”

吳嫂說:“有是有咯,也是各人的命。”李步祥聽著,心想:這是誰,真能迎合著吳嫂的心事說話。伸頭看時,一位穿西服的小夥子,站在客堂裏和吳嫂說話。

當年重慶市上要表示場麵,必得穿套西裝。尤其作生意買賣發了財的人,和在商界裏當小職員的人,不吃飯,也置得一套西裝。同時,在抗戰前經常穿西服的人,無非是公教人員,如今在鄉下住著草房,吃著平價的黃色而有稗子的米,這西裝又有何用,賣一套西裝,可以維持一個月生活,又都把西裝送到名為拍賣行的舊貨店裏去寄賣。這種西裝,總有半舊,樣子也是老的。買去穿的人,無論長短肥瘦,總不能和身體適合。尤其是兩隻肩膀的地方,不是多出來一塊,就是縮進去一截。這位小夥子穿的,也就是這個樣子。說話帶著很濃厚的下江口音,可以知道他是一位生意人。

李步祥還沒有說話,吳嫂已經看到了他,便點頭道:“進來嗎,先生在樓上。”李步祥走進屋去時,那小夥子看他不過是穿了一套青色粗布的中山服,就沒有怎樣地理他,自坐下去掏出紙煙來吸。

李步祥昂起頭來,向樓上叫了兩聲老範。範寶華應聲下來,向他笑道:“成功了,人家辦得是特別加快,已經把儲蓄單子拿來了。你的五兩在這裏。”說著在身上掏出一張黃金儲蓄券遞到他手上。

李步祥接著過來一看,果然不錯。深深地點了個頭,說著謝謝。範寶華道:“你謝我幹什麽,你得謝那位誠實銀行的賈經理。你隻看他把款子送到銀行裏去兩小時,就把儲蓄單子拿了出來,這一份能力,決非偶然。”他這麽一說,那個穿西服的小夥子,感到了很大的興趣,站起來伸著頭問道:“範先生,有這樣快的手續嗎?普通作黃金儲蓄的,都是第一天交上款子去,銀行裏交給你一塊銅牌子取儲蓄單子。這還是上午去辦。若是下午去辦,還得遲延一天。”

範寶華望了他笑道:“讓你又學得了一個乖。你有多少錢呢?我可以和你去存。”李步祥見老範對他不怎麽禮貌,也就向他注意著看了一下。範寶華笑道:“老李,你不認得他。他是榮長公司的學徒,黃經理很相信他。他昨天邀了一場頭,打了十多萬頭錢,這家夥是得著甜頭了。今晚上又要借我的地方,給他打一場撲克,你來湊一腳好不好?”

李步祥看了那小子兩眼,臉上帶了三分微笑,那意思是說,原來你是個學徒。便笑道:“我湊一腳,也配嗎?”範寶華笑道:“你不要以為他穿西服,你穿破中山服就不如他。這小子財迷腦殼,居然想得了個法子,運動我的女管家,約法三章抽得了頭錢,除了開支,二一添作五,對半分。他也姓吳,和我們吳嫂拜幹兄妹。”這麽說著,把那小夥子羞成一張大紅臉。

範寶華抓了李步祥的手道:“你和我上樓來說話吧。”李步祥跟著他上樓,範寶華笑道:“黃金官價,的確要變,有賈經理這條路子,今日交款,今日就可以取得儲蓄單,太便利了。我家裏還有二百多兩的單子,不妨再倒一下把,拿去抵押三四百萬,還可買進一百多兩,官價一提升,我賣掉一百兩的單子就可以還二百兩的債。現在押在銀行裏的單子和家裏所有的單子,約莫是三千五百五十兩。我真正掏出去的本錢,不過是四千多萬,就照現在的官價來合計,我那些金子,已值一億一千萬了。這都是買了就押,押了再買,再買再押,再押再買,用滾雪球的辦法,滾起來的,我通盤算了一下,我大概,欠銀行四千多萬的債,黃金官價提高,一千兩金子,就值五千萬,也許還多些。我統共拿出去四千多萬法幣,我套進了兩千多兩金子,不必等半年,一兌現,我就是萬萬富翁了。”說著,伸手拍了兩拍李步祥的肩膀,笑道:“老李,我有沒有辦法?我為什麽把這些實話告訴你呢?我看你這人很忠實,也很勤快。我發了財打算勝利以後到南京去開一爿綢緞百貨莊,要你給我當經理。你看好不好?”他說著,眉飛色舞,翹起嘴角不住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