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書雲小姐同趙瑜得了這個消息,自然是惶駭無主,動魄驚心。望著那莽莽海天,哀號欲絕。便是那全船上的人,都在那裏互相議論。有的說是失足落水的,有的說是這人瘋狂自盡的,飯飽茶餘,倒好多一件事去談論談論。再看那海舶雙輪,依然是倒卷碧波,亂翻白浪,骨東骨東的向前路進發,也沒有個為賽姑一人停船去打撈的道理。況且這海水汪洋一望無際,便是打撈也無濟於事。書雲小姐不得已,隻好將方鈞喚進艙來,問他看見賽姑投水的情形,畢竟可否有別的言語。方鈞一麵垂淚,一麵指手劃腳,說:“好好的彼此都倚著欄幹憑眺,再不防他忽然生此短見,倏的湧身下海,我要扯他也扯不及。”書雲小姐點了點頭,說:“這孩子在先我也猜出他的用意,其求死之念,已非一日,但不料他在這途路之間,忽然拋撇我們而去,我做母親的白白撫養他一場,倒也罷了!”說到此,又指著趙瑜哭道:“早知如此,又何苦來多此一舉?將來叫我這媳婦作何安頓。”說畢又哭。大家再望望趙瑜,已是哭得聲嘶淚竭,隻有哽咽的分兒。芷芬也含著兩包清淚,拍手說道:“我可錯怪了他了,先前總譏誚他冷心冷麵,對於我這姐姐像是薄幸似的。誰知他有他的心腸,明知道要解脫這世界而去,不忍以負己者負人,我們偏生不體諒他的苦心,百般的替他們撮合此事。‘福兮禍倚’,目前竟釀成這樣變局,功魁罪首,我繆芷芬不獨負我瑜姐姐,兼負了林少爺了。”方鈞接口說道:“林少爺死誌既決,可想他胸有成竹,必非倉卒出此,連一句遺囑都沒有。伯母且緩啼哭,倒是在他箱篋裏查一查看,怕一樣會留下筆墨來,亦未可知。”書雲小姐哭道:“我哪裏忍心再去查看他箱篋哩,人已是死了,便是查出他的筆跡,益發叫人傷心。”
書雲小姐說這話的時候,玉青卻十分積伶,早將那兩個仆婦喚至麵前,分付他們去將少爺的行篋打開來閱看。那些仆婦,先本挾著一團高興,準擬到了福建,少爺正式結了婚禮,他們少不得總要得些賞號。如今忽然出了這事,大家都哭喪著一副麵孔,沒精打采的走過來搬移箱籠。玉青便從箱子裏一疊一疊的翻出好些字跡,卻都不關緊要。後來在一個小皮包裏取出三封信函,上麵卻寫著“賽姑絕筆”字樣。芷芬眼快,一把早撈到手裏,輕輕的啟開封皮。原來一封是留給父母的,大致總說是以前作為,罪孽深重,在家庭要算是不肖子弟,在社會要算是無賴國民,萬無可逭的。還有逼死祖母一重大罪,日夜疚心,永難解免,除卻一死,更無辦法。又說此身一死,祖宗血食,雖然由我而斬,然論家族製度,我罪似無可逃。若論國家製度,凡為國民,均同一體,隻須黃種一日不滅,即謂林姓百禩永存,亦無不可。一封是贈給趙瑜的,先敘日前拒絕不肯相見的理由,後又力勸趙瑜此後當另締良緣,斷不可為我區區一身,矢柏舟之節,轉使我在九泉之下不能瞑目。第三封卻是哀告同胞,以為今日國勢阽危,甚於累卵,強鄰虎視,猶操同室之戈;危幕燕巢,仍作爭權之想;激意氣者徒取快於一時;安委靡者僅偷安於旦夕。區區之躬,苟無瑕玷,理宜群策群力,相助進行。無如此身已矣,補救無從,不得已借一死為警醒同胞之作用,以後能資助政府者,當為政府之後援,不當僅視政府為仇敵。萬眾一心,富強有日,則我林賽姑雖死之日猶生之年。這一封書,洋洋約五千餘言,因為他篇幅太長,作者卻不便把他再抄錄出來,徒然占我這部書的地位。好在方鈞同趙玨他們在福建晤對的時候,早將這書送入各報館裏,替他按日登錄。諸君如要窺他這書的全豹,不妨在報紙上去瀏覽瀏覽,此是後事。
再說那時候趙瑜將賽姑贈給他的那封信從頭看了一遍,立刻斑斑點點的淚痕,濕透個箋紙,一句也不開口,倏的立起身子直向艙外奔走。依他的意思,原想步賽姑的後塵,依然向那茫茫海水裏做了比翼之鶼,連理之木。無如芷芬異常敏捷,早緊緊隨在他後,一把將他扯住,含淚向他說道:“姐姐你這是甚麽用意呢?林少爺這事,已叫他母親肝腸寸斷,還禁得住你再蹈他的覆轍。你不去替伯母想想,叫他如何得過?況且姐姐的尊堂他還不知道消息,眼巴巴的在家裏盼你回去。你這一死,比較林少爺更是無名了。”書雲小姐同玉青也百般勸慰,趙瑜隻是痛不欲生,茶飯一點兒都不肯入口,隻鬧得大家神誌喪失,坐在船上毫無生趣。芷芬對著趙瑜,隻是行監坐守,一點也不敢大意。好容易這一天船抵福建海岸,依書雲小姐的意思,便不想舍舟就陸,要在海輪上耽擱幾日,依舊隨著原船回粵。經芷芬他們再三勸慰,一定要求書雲小姐進省去盤桓些時,排遣排遣胸中愁緒。書雲小姐被迫不過,也覺得玉青此番歸來,必須也有好些日子耽擱,隻得勉強答應。
芷芬他們當那未上海輪之先,原已發電到趙瑜家裏,叮囑他們著人來接。湛氏已經將家中一切布置收拾得齊齊整整,準備女兒女婿回家來行禮。這一天計算日期,已知他們行將抵岸,一清早起便分付趙玨帶了好幾名家人前去迎接他們一幹人眾。趙玨心裏雖然不大願意,然而想到賽姑此後已是做了自家的妹婿,又奉著母親命令,也就興興頭頭的跳上輪船,分頭尋覓。但見那輪船抵岸之後,上下人等紛紛擁擠,急切看不清楚。趙玨正站在那裏東張西望的時候,驀聽見遠遠的有一個人喊著“璧如,璧如”!趙玨忙掉頭一看,原來正是方鈞在那裏指揮腳夫檢點行李呢。趙玨大喜,三腳兩步搶得近前,問道:“妹妹他們呢?”方鈞用手指著一個房艙說:“婉如同芷芬不是都坐在艙間,璧如來得正好,可幫著我來料理料理。”趙玨此時正待走過去同趙瑜相見,方鈞扯了他袖子一把,哭喪著臉說道:“我先告訴你一句話,你可不用跑去大驚小怪,你可知道林賽姑蹈海死了。”趙玨不等他話說完,不由雙腳齊頓,嚷道:“你說的甚麽?怎麽好端端的他會蹈海起來?這一來我們這喜事怎樣辦呢?”方鈞冷笑道:“還提甚麽喜事不喜事!他們已是哭得死去活來好幾次了,所以我攔著你且緩同他們相見,沒的又要累他們哭泣。”趙玨急道:“賽姑他不是為著喜事來的,他這墮海還是有心,還是出自無意呢?”方鈞一麵支派人挑抬行李,一麵向趙玨搖手道:“這裏麵的細情一言難盡,這地方也不是講話之所,一會我們回到尊府,再細細告訴你不遲。”趙玨搓手頓足,正沒做方法,隨來的家人已聽出這樣消息,登時互相私議,站在一處麵麵相覷,隻是開口不得。趙玨急起來,望著他們罵道:“你們在這裏發呆則甚?還不快去多雇幾頂轎子來抬小姐他們回去!”方鈞笑道:“這且不忙,我們現帶來的幾個家人,他們早已將轎子預備好了,好在貴管家他們閑著沒事,就拜托他們將這許多行李押著先上岸去罷。”眾家人答應了一句,立刻各幹各事。趙玨畢竟不能忍耐,早跑向艙裏去同他妹子相見。趙瑜一見了哥子,隻是盡哭,也沒有別話可說。趙玨又同書雲小姐他們相見,船上不便行禮,隻淡淡的說了幾句話,然後大家上了轎子。玉青已同書雲小姐他們說過,他一徑轉回母家,改一天再到趙府拜謁。此處一行人眾紛紛離了海輪,直向趙府行去。
可憐趙瑜一進了自己的門,已見前前後後懸燈結彩,十分熱鬧,還有好多親友的女眷都坐在屋裏,知道他們今日回家預備道賀。趙瑜一下了轎,放聲大哭,經仆婢們挽扶著,一直哭進內室,嚇得湛氏摸不著頭腦。親友女眷也覺得非常詫異。趙瑜一眼看見了母親,撲向湛氏懷裏,隻說了一句:“苦命孩兒回來了!”湛氏剛待向他問話,外麵接二連三的已通報林太太和繆二小姐都一齊進來。湛氏急忙撇了趙瑜,上前迎接。書雲小姐含著滿胞眼淚同湛氏相見,彼此行了初會的禮。芷芬也上前拜謁。湛氏見他們都是神情落寞,一點笑容沒有,心中已七上八下的跳個不住,看這情形,像是不大吉祥,然而還猜不到他那位愛婿有別的緣故。及至大家分著賓主坐下,你望著我,我望著你,都沒有人開口,仿佛啞子一樣。還是芷芬性急,指著書雲小姐向湛氏說道:“這便是林家伯母。此番本係送著林少爺來入贅的,不料林少爺走到半途之間,忽的墮海身死。”湛氏聽到這話,好像劈頭的打了一個焦雷一般,登時麵容失色,覺得兩太陽心裏火星直冒,眼睛一黑,忽然暈絕在椅子上麵。書雲小姐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趙瑜在旁邊益發哭得利害。芷芬也就恓惶無已,拿著衣角去拭眼淚。隨來的兩個仆婦也幫著哭泣,一時間沸反盈天,哀聲動地,嚇得那些親友女眷手足無措。一麵忙著去救轉湛氏,分付預備薑湯,一匙一匙的灌得下去。湛氏悠悠醒轉,依舊兒天兒地的哭鬧不休。大家勸一會這個又勸一會那個,好容易才住了哭。湛氏少不得又向他們備問詳細。在湛氏想去總還疑惑賽姑是無心落水,決不會拋舍家裏這份財產,又新近要娶這一個如花似玉的妻子,白白的輕身起來。依他主意還要派人雇船去向一帶海灘上打撈屍骨。眾親友家的女眷乘興而來,少不得敗興而返,家裏一切喜事的陳設,重行收拾得幹幹淨淨。書雲小姐勉強在趙府住了幾日,依舊偕著玉青遄返廣東去了,惟有趙瑜茶飯不思,精神恍惚,懨懨毫無生趣。
再講方鈞同趙玨他們這一幹人,別的且不忙著,早連夜的將賽姑蹈海而死的事跡分頭刊發傳單,向各學校裏散發。大家得了這樣消息,沒有一個不提著“林賽姑”三字,崇拜到非常地步,登時鼓舞起來,格外對著那保全青島抵製日貨的風潮竭力進行,毫不退步。便是各商界各工界裏麵稍明時勢的人,也覺得這賽姑的為人真是滿腔熱血,足以驚醒一班沉迷不醒的國民,於是愛國的熱度也就騰騰的加到百十度上。
其時各省的學校學生都忙著成立學生聯合會,這個風聲傳到福建,先由方鈞提倡著說道:“林兄決誌捐軀,清流殞命,這件事是人人不肯做的,這件事卻又是人人不必都去做的。我何以說這話呢?若是人人肯做林兄之死,倒不足為奇;若是人人都效法他去做,則蜩螗國事,時局艱難,更有誰人出來擔負。林兄原是福建人氏,論他家財產之富,雖然不能首屈一指,卻還在數一數二之列。他便安然做個紈袴子弟,也盡夠他一生逍遙快活。況且新婚在邇,娶的妻子又係自幼兒耳鬢廝磨,誌同道合,將來閨房的幸福定是人人豔羨的。他公然拋棄一切,不惜以一死做全國人的模範,要使那些爭權慕利的人,人人都挾著一種百折不回的誌向,冒險進行,還有甚麽顧慮,還有甚麽畏懼!如今他死卻已死了,後來之責,我們做朋友的不替他去繼續,更有誰來替他繼續。做得好呢,五色國旗,一定還有飛舞全球之日,即使做得不好,大家末了畢竟還有一死,不妨偕著我那林兄,永作波臣,後先媲美。目前的風潮是再接再厲,由北京而遍及全國。我們這福建並非化外,即使沒有林兄做我們一個榜樣,我們也該鼓勵前進,何況林兄還眼巴巴的在天國裏瞧著我們呢!”
他這一篇議論,發表出來之後,不但趙玨心悅誠服,便有那許多學校,始則激著賽姑的事跡,繼則感著方鈞的言論,沒有一個不奮起急追,大家都在暗中秘密運動。還有許多女學校,更禁不住繆芷芬在裏邊鼓動,先說時勢如何危急,又告訴他們林賽姑的為人,怎生拒絕婚姻,怎生舍命救國。那一班女學生格外的富於感情,讚歎不置,便真有買絲繡像的,那個哀詞挽對,更是不消說得。於是福建的那個學生聯合會,男校裏便有方鈞為首,女校裏便有芷芬為首,甚麽刊布傳單,到處演說,鬧得驚天動地。恰好從政府裏又傳出捕捉大學學生的消息,反響愈烈,罷課的舉動漸漸發生。福建的學生,少不得隨波逐流,也就互相罷課起來了。罷課之後,格外沒有事做,鎮日價便團聚在那聯合會裏,議論進行的方法。除得雪片價電報向北京拍發,要求將捕捉的學生釋放,他們還怕不能達到目的,漸漸的想去哀求商人罷市。那時候地方上的官吏也打聽得外間鬧得甚是利害,初則還推聾裝啞,不去理會他們,又因為上次在公園裏兵營逼迫女生,大違輿論,這一次也就不肯輕舉妄動,以為學生的能力,除得罷課也沒有甚麽別的本領,且自任他們去鬧一會,過些時一定會自然消滅的。卻不料後來愈鬧愈緊,公然要去辦到罷市這一層舉動。好在官吏的敏捷手腕,比較學生總還利害些,早在這個當兒,將省裏商會的會長請到署裏來議會,叮囑會長去安撫各商人,不可隨聲附和。
這商會會長,名字叫做王璈,家資富厚,省裏有許多大商鋪都係他的資本。為人又極其狡猾,素來同政府各方麵最通聲氣。他雖然也是一個商人,自從運動得了這個會長頭銜,儼然有前清一二品大員的威焰,說出一句話,做出一件事,眾商人惟有唯唯聽命,從來不敢向他違拗的。當時各官長在飲酒之間,遂竭力的向王璈疏通,勸他務必持著穩健態度,不可為外間群議搖動。萬一商人持重,不去盲從,任他們學生再會鬧些也不足為害,以後大功告成,省長必然有所酬報。王璈登時眉飛色舞,拍著胸脯說道:“這事全交在會長一人身上,包管沒事,眾商人各有血本幹係,誰肯將店門關閉起來不做交易,自己去同自己為難?至於行政一方麵,自有官吏主持,他們做學生的隻合埋頭課業,將來造就成材,何能容著他們幹涉外交,公然高談‘救國’起來。想那一班年輕的孩子究有多大見識?譬如一家總還有個家主,子弟不服從家主,便是不肖的子弟;一國總還有個元首,國民不服從元首,便是叛亂的國民。風傳有個甚麽姓林的,他還為著這事,白白的蹈海而死,這分明活得不耐煩,所以遭這天譴。他們偏說這林的死得有價值,益發胡鬧得不可開交,豈非笑話!況且抵製日貨這件事,與鄰國親善上很有重大危險,我國本無實力,徒因口舌上致觸強鄰之怒,也非善策。學生呢,會長卻沒有這權力去壓製他們。若講到蠢蠢商民,不是會長說句誇口的話,卻是言聽計從,不敢有絲毫的違拗。罷市舉動,我要不去布發傳單,他們斷不至顯幹法律。”說到此又低低笑道:“事平之後,隻求省長大人保舉保舉會長,那就感恩非淺了。”
那些官吏聽他說出這一番話,交口稱讚他卓識遠見。王璈益發得意,席散之後,第二天便忙著去請幾個有體麵些的商人,將上峰的意思一一告訴他們。有以他這話為然的,有雖然不以他的話為然,當麵卻不敢駁回的,依然沒有甚麽結果。然而畢竟因為王璈這一番布置,眾多商人心裏雖然不平,外麵卻都在那裏觀望街市景象,依舊沒有甚麽變動。王璈十分歡喜,借著這事,便時時向官場裏去走動,吃酒打牌,非常快活。
方鈞他們也議了許多辦法,第一件便是製了許多旗幟,招搖過市,懇懇切切的說出許多亡國的慘狀。誰知鬧了好幾日,除得學生在社會上往來奔走,沒事時候還去向各店鋪裏調查日貨,其餘的百姓,大都在背地裏私議,一點表示都沒有。方鈞同趙玨後來也打聽出王璈的事跡,隻是唉聲歎氣,也隻好付之無可如何。不料這一晚忽然接得上海的電報,說是因為北京又捕獲學生四千餘名,群情憤激,已於本日全行罷市。方鈞得了這樣消息,喜得手舞足蹈,隨即拿了那封電稿,跑向女子師範學校裏去給芷芬閱看。相見之下,方鈞哈哈的笑道:“人心不死,國運必昌。我不料中國商民竟還有這樣熱心。上海為通國商務總匯之區,他們既已罷市,各處必有聞風繼起者。我們福建何肯甘居人後!明日一早,我們便刊發傳單,遍告此事,行見不逾片晷。我們這街市上,一定要罷市起來了。”芷芬望他冷笑了一聲,說道:“你且休這樣快活,我且問你,那個商會會長日前的舉動,你可知道不知道?”方鈞笑道:“這個我豈有不知道的道理?但是王璈那廝,他有本領迎合上意,他難道還有這本領遏製群情嗎?果使眾商民全行罷市,管教他翻著眼白望著,他不羞死總要氣死。”芷芬搖頭說道:“這個怕還未必,當這開通時代,我卻不敢鄙薄商界裏的諸君竟沒有一個熱心國事的。但是商人性質,卻又與我輩不同,他們各有性命財產,總還得瞻前顧後,方才毅然決行此舉,所謂‘可與樂成,難與慮始’。果使大家都去罷市,他們自然會隨聲附和,不約而同;若是你望著我,我望著你,你不敢去舉行,他又不敢來發動,再加著王璈那廝從中阻撓,包管罷市這一層在上海容易,在我們福建卻很煩難呢!”方鈞笑道:“照你這樣講,又未免過慮了。必先有國,然後有家,不去愛國,如何保家?又如何可以保得財產?眾商人不是不知這道理的。區區王璈何足為梗。你平時發的議論,我卻沒有一次不佩服你,這一次我轉覺得你過於蠍蠍螯螯的了。”芷芬將粉麵一紅,不禁含怒說道:“橫豎你幹你的,我幹我的,果然遂了你的誌願,那是再好不過的了,萬一王璈那廝不達時務,憑著我芷芬不死,我都有這本領去對付他。”方鈞笑道:“芷芬,你卻不可過於托大,也不宜過於激切。如今世界還有甚麽公理,你還須諸事慎重方是正理。”芷芬怒道:“林賽姑在天之靈,巴巴的望我們替他積極進行,維持國事,若是你也顧慮,他也慎重,不如各自縮著頭坐在家裏,又何必苦苦的忙著罷課,又苦苦忙著罷市呢!你的身家性命要緊,你且去相機行事。至於我呢,隻曉得努力向前,卻不用你來體恤我。”方鈞被他這一頓搶白,不免羞慚滿麵,重行陪笑說道:“誰說性命要緊的,不過死也要死得有個名望,若一味的憑血氣之勇,便是絕項斷脰,徒然供別人譏誚,這不仍是‘匹夫匹婦自經溝瀆’的辦法!”芷芬笑道:“呸,誰告訴你憑血氣之勇的,難不成我便去同那姓王的匹夫拚命,他還不配呢!好歹你隻管瞧著罷了。”方鈞到此也無可再說,隻得別了芷芬,依然回轉到那學生聯合會裏。第一件隻有將那上海罷市的話刊出許多傳單,分派眾學生持向各店鋪各熱鬧街市裏布散。登時這一種消息遍傳全省,有一班明白事理的商人便想依樣進行。一時街談巷議,“罷市罷市”的聲音竟不約而同的互相鼓舞起來。
商人性質,畢竟老成持重的居多。無論心裏要幹這件事若何的蓬蓬勃勃,卻不敢擅自舉動,少不得集合了一大群人,走向商會會長那裏,去要求著罷市。會長王璈聽見這話,隨即吃了一嚇,又因為自家在官吏那邊是承認過的,說是斷不至發生意外,此刻忽然覺得這罷市風潮公然像那流行病一般,竟會傳集到本省街市,不免手足無措。幸喜他有這一副厚臉,當時勉強用好言安慰,曆敘這不可罷市的理由。無如你說隻是說,眾商人鬧隻是鬧,把一所商會裏竟鬧得仿佛是登台演戲,人聲龐雜,眾口喧嘩,很不安靜。王璈被他們鬧得沒法,又覺得大勢所趨,非自己的權力可以按捺得下。他又狡猾不過,並不肯獨為其難,悄悄的退入後麵,打發人快去請警察廳長和縣知事到會商辦要公。這時候眾商人瞥眼忽然不看見王璈,還隻當他逃遁起來,便有好多人揎拳擄袖,要進去尋覓會長。正難分解,驀聽見大門外麵一路吆喝著,說是廳長同縣長到了。商人膽子最小,聽見官長已到,那時已走去大半,剩了一半是大鋪子裏的執事,依然排列坐在廳上。王璈忙著出外迎接廳長縣長,請他們二公坐了主席,自己側首相陪,便將眾商人來意,侃侃表明了一遍。那廳長性情最是猛厲,聽了這話,大大不以為然,還是縣長有些見識,從中調和說道:“北京捕捉學生這事,尚在傳聞,眾商人熱心愛國,本縣長也極加讚許。不但本縣長如是,即省長督軍亦莫不如是。為今之計,眾商人且安心忍耐數日,俟督軍打一個電報到部裏詢問,並將眾商人的意思代為陳明,如果北京政府裏沒有這事就罷了,萬一果有這事,再不肯俯順輿情,力維公論,那時候一任眾商人若何行動,本縣長定表讚同,決不加以幹涉。至於目下這幾日間,千萬不可率意而行,致幹法紀。”這一篇話,說得有情有理,八麵圓通。第一個先由王璈拍掌喊好,眾商人也就各各無辭,一哄而散。
方鈞剛派著人在外打探這樣消息,及至聽到這裏,再一向街市去觀看觀看,隻見各鋪戶依然照舊交易,絲毫沒有別的變象,心裏不由焦急萬狀,隻是往來的盤旋,並無主意。一直等到第二天上會見趙玨,趙玨也是唉聲歎氣,說我們這福建商人,竟是毫無血性,怎麽外省已紛紛的全都罷市起來,我們這地方難不成竟是化外!他們剛在這裏互相感歎,那裏會知道那一天王璈在商會裏做了這一番的手腳呢。
王璈卻是得意非常,便偶然從路上瞧見那些學生,他都露著趾高氣揚的顏色。誰知那些商人當時雖然聽了縣長的話,在鋪子裏安心等候。轉眼之間,倒又過了三四日,見縣長那裏也沒有回信,大家相約又到商會裏去求見王璈。王璈早躲起來,簡直給他們一個永不見麵。眾人知道已為王璈所騙,各各憤不可遏,竟不待王璈的命令,從這一天早間互相不去開門。王璈打聽得確實,便又施展手腕,隨同警廳裏許多警士沿街察勘,見有不曾開門的,始則婉言勸導,繼則用壓力去強製他們,說是誰發起這事,就帶誰去見警察廳長。商人膽小,縱有幾家罷市的聽見這話,早又將門開放了,仍是個毫無效力。王璈見這模樣,相信罷市這一層斷然不會竟成事實,當晚便歡歡喜喜的轉回家裏。晚膳之後,同了妻子兒女坐在一處,將這事當做笑柄,互相談論。
時剛二鼓,王璈方待就寢,忽的聽見屋瓦上有人行動。他是個懷著鬼胎的人,遂不由吃了一驚,剛要詢問,這個當兒,房門開處忽然看見一個伶仃女子,身上結束得非常緊密,已走近自家身邊,吆喝了一聲說:“王璈奴才,你認識我麽?”說時遲,那時快,早由腰間拔出一柄寶刀,冷光森森,逼人毛發。世界上大凡像王璈這一種人,任你唾棄他、笑罵他,他一總不覺得害怕。至於性命這一層,卻是非常要緊。總以為一個人既然沒了性命,那以前諂媚官吏欺壓良民的種種手段,又所為何來呢?是以繆芷芬小姐早洞見這些匹夫的症結,施展出他擒賊擒王的手腕,覺得比較方鈞他們盡在那裏奔走呼號容易收效些。那一天他同方鈞駁詰的當兒,早就存了這樣念頭,隻是不曾對方鈞明說出來。及至過了幾日,罷市這一層文字簡直沒有做得到本題,他遂從這一晚上闌入王璈的住宅,給他一個措手不及。果然王璈這時候已嚇得渾身抖戰,先還疑惑他是強盜,後來聽出芷芬口氣,是專為罷市而來。再回頭看一看房裏的女眷,早都逃避的逃避,惟有他妻子是呆呆的站在半邊。他也沒有別法,隻連珠價哀求饒命,無論甚麽事都可以允許。芷芬知道他膽小,便命他立刻布散傳單,分付眾商店明天不許開市。王璈抱著頭抖抖的說道:“依你依你,但是今夜已近二更時分,便是傳單也來不及布散,容待過了今夜,明天一準遵照小姐的話辦理,小姐不妨先請回學校。”剛說到此,芷芬接著冷笑道:“你這廝如此狡猾,平日為人,已可想見。你將我當三歲孩兒哄騙,騙我今夜將你釋放,你明日倒好向督署裏一躲,再不然去報告警察,好多派些警士過來,替你防守門戶。要知道那些警士為地方上造福則不足,為你們這些會長保護則有餘。那時候我難道還跑來同你開仗不成?”芷芬一麵說,一麵早露出一種慷慨激昂的態度來。王璈連連哀告道:“小姐有話盡管分付,千萬不可動怒,我適才說的既然不是,依小姐意思,究竟要我怎麽樣呢?”芷芬冷笑道:“若是要我饒你,你盡今夜多寫幾張分付眾商人罷市的布告交代給我,我攜回去,自然會著人上街去張貼,很不用你再去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