叵耐繆蘭芬又在這幾日裏打發人來請他去相會,試想賽姑哪裏肯去理他呢?後來左一次右一次,蘭芬著人來催促,他更置而不理,連回話都不給人家一句。蘭芬請他相會的緣故,便因為接到芷芬的函劄,想借這個名目,以便重續舊歡,及至見賽姑不肯前來,他也沒法。當晚便在銀燈底下懇懇切切寫了一封情函,大致都是責備賽姑薄幸的話,然後再將芷芬替趙瑜說媒的那封信套入自家情函裏麵,第二天命了一個家人送至林公館,上麵寫明交給他家少爺親手開啟。林公館裏的家人接到此函,不敢怠慢,立刻便送入賽姑房裏。賽姑正坐在**閉目養神,聽見這話,隨即接過來用眼一瞧,見是蘭芬的手筆,不由皺了皺眉頭,等待家人出去之後,方才緩緩的將信拆開。大略看了一遍,隨手擱在旁邊。卻好另行又抽出一束箋紙,正是芷芬寄給蘭芬敘述趙瑜近狀,命蘭芬親向自家接洽的。不由大大吃了一嚇,暗想芷芬原來已到福建,這件秘密的事偏生又給他知道。明知當初趙瑜不時的也曾有信寄給我處,那時候我因為一心係戀著繆家姊妹身上,就將他置諸腦後,從來也不曾回複他一句親密話兒,無怪他心裏對著我要非常怨恨。再一想想以前小時候在一個學校裏讀書,真是耳鬢廝磨,形影相對,彼此了解知識,又是深深款款,食則同桌,寢則同床,海誓山盟,恩情何等固結。便論我們挈眷赴粵,其時離筵慘痛,珠淚盈腮,猶可想見他那一種可憐狀態。今日的事,委實是我負他,並非是他負我。賽姑想到這裏,不覺一縷情絲從新**漾而起,手裏捧著那一封信,早就神馳意**,不知怎樣才好。
不料在這個當兒,又忽然轉了一個念頭,驀的將銀牙一咬,暗暗提著名字喊道:“林賽姑,林賽姑,你的初誌是怎麽的,如何今日見了這一封信就會改變宗旨?將來你這人還能替國家做一番事業麽?況且我如今已瞧破世界上一切情難,雖然剩此軀殼,尚無從擺脫,但是一遇見擺脫軀殼時候,我就要將浩然之氣,還諸太虛了。婉如的事,我既已遺誤於先,何肯再糾纏於後,他年未及笄,後來的幸福甚大,我若是再回他的信,叫他對著我抱無窮希望,不肯再嫁別人,豈非一誤再誤。他不負我,我轉負了他麽!婉如婉如,人各有心,不能掬以相示,隨後隻要你聽著我的消息,才知道我林賽姑並非負義之輩,我這不情的表示正別具苦衷呢!”想到此處,對著以前的事,非常懊悔,對著以後的事,又非常畏懼,驀的在案上取過一柄水晶界尺,認定左臂上的傷痕使勁敲撲,一霎時滿腮清淚,索索落落滴滿衫袖。此時隻把房裏站得幾個仆婢嚇得手足無措,又猜不出這位少爺是何用意,更不敢怠慢,早飛也似的跑入後進,稟告書雲小姐他們,說:“少爺忽然發了癲病,無緣無故的坐在房間裏,用界尺敲撲自己,像是不知道疼痛似的。在我們冷眼瞧著,幸喜少爺取入手裏的僅僅是一柄界尺,萬一另有一柄刀子在桌上,他一般會奪過來砍他的頸項,那可就危險的了不得了!”舜華同玉青聽見這話,嚇得急淚交流,立刻拽著衣裙向賽姑房間裏跑進。書雲小姐心裏雖然也是一般著急,卻比他們鎮靜些,忙站起身子,歎了一口氣說道:“我近來看這孩子舉動,與從前迥若兩人。他能知道悔過,原是好事,但是悔得太快了些,卻叫人異常懸心。”一麵說著一麵也就移步到了前進。
這時候賽姑見有人進房,他早順手將案上那一疊信函,背著人向抽屜裏一塞,界尺擱在一邊,少不得起身迎接。舜華同玉青見他卻沒有甚麽變故,倒也沒有話說。書雲小姐冷笑望著他說道:“我聽見仆婢們告訴我那一番話,我們才走過來看你。我且問你,近來究竟安的甚麽心,一味的不瘋不癲,做出事來總叫人發笑?譬如你一個人好好坐在房裏罷咧,忽然想到甚麽去處,將父母的遺體任意糟蹋起來,這難道算你十幾歲的人應該做的。好孩子,你父母一生,單就生了你這一個寶貝,便是我青年守節,所為何來?不過指望你將來顯親揚名,既可慰你祖母的陰靈,又可報答你父親的恩養。我看你雖然將以前的那些閑情綺跡鏟除得幹幹淨淨,然而卻從不曾讀書上進,勉為完人。要曉得你目前責任很是重大,年紀也漸近長成,我同你的母親他們也沒有別的希望,不過想趕緊替你娶一房好媳婦,一二年後生下幾個兒女,我們就可以含飴弄孫,享受天倫之樂。如今紛紛來替你說媒的很是不少,我初意還想起你當初在家鄉時候,那個趙家小姐同你非常親密,不過因為你那時還是喬裝,不便同人家提議姻事。那女孩子我們卻是瞧見過的,生得真是不錯,可惜如今相隔太遠,好在你們也沒有婚約,隻得權且將他擱起,另行替你在此定親。你若是一味像這樣瘋癲,被人家知道了,又有誰肯將女孩子嫁給你這呆頭呆腦的女婿呢?你沒事時候替我仔細想想,看我這話說的可是不是?”舜華同玉青也接著說道:“可是你母親說的話,句句金石,你若是想娶妻子,就不該像這般舉動。”
賽姑先前聽他們在此侃侃說話,也隻默然聽著,並不拿話去攙雜他們,惟有翻著兩個小白眼睛珠兒發,此時知道他們的話業已講完,他轉哈天撲地烈烈狂笑起來。轉將書雲小姐他們嚇了一跳。但見賽姑笑了一會,重行望著他們說道:“母親你們希望我好好上進,拿別的話來哄騙我都還使得,若是拿這娶親的話來哄騙我,那可是你們走錯了路了。老實告訴你們罷,像中國目前這樣累卵世界,已經岌岌有朝不保暮之勢。依我的心理,方且恨我那祖父不該娶親,以至生了我的父親;我又恨我那父親不該娶親,以至生了我。你們想想我還肯娶親,再生下我的兒子麽?譬如我的兒子他本來是沒有的,隻因為我娶了親,他便有了,既然不幸又有了他,以後中國越危,他的慘痛愈大。將來他所受的慘痛,都是我成就他的,他若是同我一樣明白,可不是恨起我來,也如我今日恨我的父親,恨我的祖母。在兒子的愚見,以為要想脫離這萬惡世界,固然不可娶親,便是要想挽救這萬惡世界,也須得人人不思量娶親。”
舜華同玉青隻聽見他咭咭咕咕的說,卻一時悟會不出他的意思,隻是冷笑說道:“你們聽聽,他又在這裏鬧瘋話了。”惟有書雲小姐卻知道他的用心,因就趁勢說道:“照你這樣講,左右不過都是些消極的辦法,若是講到積極的辦法呢?你這點點年紀,知道熱心愛國,這是最好的事,但也不是一味發呆可以濟事的。我們須得將這大道理講一講,即如你說的,中國如今實在是危險得很,但是這轉危為安,全要憑著我們做中國人的大家振作起來,方才可以希望一天一天的進步。譬如你覺得今日在政府裏辦事的人不好,你就須要磨練你的操守,增長你的學識,恢宏你的誌趣,一班年紀大的死了,又有你們一班年紀輕的出來擔當國事,那才是正經辦法。若是左右像你這樣委靡不振,口口聲聲都說這些頹喪的話,難道眼睜睜的就望著這中國亡滅了不成。”賽姑連連擺手說道:“這些老生常談,母親也不必再同我講,這都是孩兒素來知道的,不但知道,而且想來想去,像母親這種議論,是我們中國人永遠做不到的。我隻不相信我們中國那個政府,簡直是人不能進去的,無論甚麽人,平時慷慨時事,沒有一個不痛心疾首。及至一經叫他手握大權,他平空的就操守也變了,誌趣也換了,學問也不知丟到哪裏去了。我不但不能相信別人,我而且不能相信我自己。我今日置身局外,分明覺得政府實在不好,然而果然有人叫我去做總理,去做總統,包管會神差鬼使的,那心地自然而然就轉換過來。所以拿我的心度人的心,一個人如是,人人也是如是。至於這其中的奧妙,連我也就不得而知了。我還有一句極其不通的話,益發告訴了你們罷,若要中國有萬一的轉機,必先將政府裏所有若大若小的權利,一概刪汰得幹幹淨淨,將來沒有一個人肯去做總理總統,這時候或者真有點希望了。母親你們仔細去想想,看還能夠做得到做不到呢?”
書雲小姐此時尚未及答應,那個玉青早在旁邊笑著說道:“少爺這句話一點也不難呀,你不看見昨天報紙上,內閣總理固然已經辭了職,不是說那個大總統也立意要辭職麽?這就是沒有人肯做總理總統的憑據了。”賽姑正色說道:“姨娘你知道甚麽?沒事的時候便就職,有事的時候便辭職,這固然算不得是良心上作用。況且他們辭職的雖然辭職,那些在暗中活動,忙著去做總理總統的人還不知有多多少少呢!這難道就算得是中國的轉機嗎?”書雲小姐覺得他越說越近於乖僻,不由心裏又恨又急,頓時向他大聲吆喝道:“賽兒,我和你的母親此番來看望你,原不是要同你議論國家大事!這些話且擱著一邊,不必去談。但是我究竟要問一問你的宗旨,終不能像這樣不瘋不癲的一世。自今以後,你的宗旨想怎樣,才算得人家一個好兒子呢?”賽姑冷笑道:“我也沒有別的宗旨,我的宗旨已抱定了一個‘死’字,這‘死’字便是我一生的學識,一生的操守,一生的誌趣。我這‘死’又不是白死,我拿我這‘死’做中國全國的人一個榜樣,做全國人的一個指導,叫那些手握政權的人,想到世界上畢竟還有一死,隻須時時刻刻將這‘死’放在心坎兒上,便連權利也不必貪了,南北也不必戰了,強鄰也不必怕了,孤行其是,好留後世之名,百歲何常,莫造生前之業。”賽姑正說得高興,誰知舜華站在旁邊,驀然聽見這句話,好像賽姑就立時要死了一般,止不住喊著“兒呀”、“肉”的嚎啕大哭起來。玉青也是淒惶不已。嚇得滿房的仆婢猜不出他們所為何事,背地裏交頭接耳的私議。
書雲小姐也覺得賽姑出語不祥,又怕再同他多講,再招惹出些外邪惡祟來,勉強忍著眼淚向舜華他們勸說道:“賽兒全是些孩子說話,你們不要去理他,讓他靜養一會,他自然悔悟他這話說的全然不近情理。”賽姑冷笑說道:“我句句都近情理,偏你們說我不近情理,包有這一天,我做出來你們就知道我不是孩子說話了。”大家真個沒法,少不得依然回轉後進,互相議論賽姑的舉動。書雲小姐隻得將伏侍賽姑的幾個仆婢喚得近前,分付他們平時留心少爺的起居飲食,又加派了好幾個人,日間監守著他,夜間輪流在賽姑床前值宿,防他一旦有意外變故,直鬧得一家上下雞犬不寧。
賽姑見這模樣,心裏暗暗好笑,有時候也同那些仆婢說道:“你們休得大驚小怪,我難道立刻便死了麽?就是要死,也不能死在家裏,叫那些不知道我的,還要疑惑我死得無緣無故。你們不用理會我那母親的說話,徒然叫你們白操了心,像是看守囚犯一般叫我看著,又是生氣,又是好笑。”那些仆婢們見他這樣說法,大家也就趁勢勸了他幾句,以後防守的地方也漸漸鬆懈下來。
不料又過了幾個月光景,賽姑這一天剛坐在房裏,拿了一本《留東外史》在那裏閱看,正在顛頭播腦的別有會心,驀忽然外間傳進話來,說:“外麵有位姓趙的小姐新近打從福建過來的,要求見少爺。家人們回覆他少爺不肯見客,他兀自不肯答應,所以特地進來稟告一句,少爺究竟見他不見呢?”說著已由一個仆婦手裏呈上一張名片,上麵分明印著“趙瑜”兩個小字。賽姑聽見這話,覺得出自意外,不由吃了一嚇,略略沉吟了一會,暗想我此時已決意擺脫塵網,萬一同他見麵,再被他將情緣束縛起我來,不但負了婉如,而且也負了自己。英雄作事,第一要刀斬斧鑿,不如徑自回絕他,任他罵我無情,轉可以博得心地清淨。主意已定,立刻沉下臉色,向進來的那個家人說道:“你們對這趙小姐說,就告訴他我此時臥疾在床,萬不能出見生客。至於他的居址,我們也不必去動問他,我也沒有前去回看他的機會。”那個家人領了賽姑言語,徑自垂頭走出去來回覆趙瑜。
再說趙瑜此番本不好意思徑自到賽姑這邊求見,無奈繆芷芬強逼不過說:“任是林家少爺再不講理些,他聽見你打從遠道而來,斷沒有個不殷勤招待的道理。隻要你們兩人相見之後,你雖然不必徑自發表你的意見,他的父母少不得定然有個辦法,不是悄沒聲的將這件事聯合了麽!”趙瑜細想他這話也近情理,隻得含羞忍愧,坐了轎子,帶同芷芬使喚的一個侍婢,趕在這時候前來求見。他也斷料不到賽姑竟會有此決裂,當時那個家人在轎子麵前,將賽姑的話一一說了,可憐趙瑜在轎子裏勉強點了點頭,一句也不曾開口,隻分付將轎子仍行抬回繆府。他坐在轎子裏,不由抽抽噎噎的痛哭不已,將一幅羅帕全行濕透,覺得被賽姑拒絕之事引為生平奇恥大辱,恨不得立刻便尋了自盡。
此時繆芷芬同他姐姐蘭芬正坐在樓上議論趙瑜的事跡,不多一回,外邊有人通報說趙小姐業已回來。芷芬這一驚委實不淺,猜道事機不妙,不然,斷不會甫經出門,便行遄返。蘭芬早合合的笑個不住,兩人相互攜手迎接下樓,早已看見趙瑜扶著那個小婢,一路含悲帶恨的進來,彼此重行相將上樓。芷芬更忍耐不得,忙問道:“姐姐此行可同他會見沒有?”接連問了兩遍,趙瑜隻是拭淚,更不開口。還是那個小婢將適才情形稟明了芷芬,隻聽得桌案上撲通一聲,原來是芷芬的纖掌拍得那案價響,大聲吆喝道:“哎呀,這廝竟非人類了!他的這顆心,我猜不出他究竟是甚麽做的。無情無理,一至於此!中國社會上萬一都像這廝,那個國也不消人家來滅,早該自家滅掉了!好姐姐,你盡哭則甚呢?放著我芷芬不死,你肯饒他,我也不肯白饒了他。走走走,我同姐姐再行轉去,看這廝躲向天上去,我也有這本領從兜率宮裏將他扯得下來!”一麵說,一麵早向帳鉤上去摘他那柄九獅寶刀。蘭芬在旁見他妹子這種形狀,不禁笑得前仰後合,指著他說道:“你簡直成了一個什麽人了,動不動便去同人家持刀弄杖,好像砍了人是不用償命的。這個人不是我今日才誣栽他的不是,比如別人的心,容或是鐵石做的,這廝的心簡直是金剛鑽石,又堅又硬。我猜準他的心裏也不是一定同趙小姐有甚麽深仇大隙,我久經打聽得清楚了,我們本省那一位督軍,不知道他怎生知道,這廝生得很好,托出媒人來同他父親商議,要將自己的一個小姐招贅他為婿。他父親正在督署裏做事,自然要迎合上意,竭力讚成。這廝有這番際遇,哪裏還容得趙小姐去同他糾纏?我不怕趙小姐見怪,你們又不曾過了明路,他若不負前約,是他的良心;萬一他竟自掉轉臉來,將以前的事一概抹煞,憑我這妹子有天大的本領,難道輕輕易易便將你那九獅寶刀擱在他頸項上,叫他答應了你不成?”
芷芬頓足急道:“照姐姐這樣講,這也不行,那也不行,終不成就白讓他過去不同他講理嗎?你們怕他,我繆芷芬偏不怕他!”說到這裏,立刻便逼著那個小婢下樓去分付他們預備兩乘轎子,“我同趙小姐再去走一趟,務必叫那廝交代我們一個水落石出,方才罷休哩。”那個小婢還是望著他們盡笑,不肯動身,急得芷芬揎拳擄袖,要上前去打他。蘭芬笑著攔道:“你這人性子真急,趙小姐適才打那邊回來,你此時又逼著他前去,這成個甚麽樣兒?好在你們在家還在幾時耽擱,這件事又不是三言兩句可以解決的。依我主意,今天時候也不早了,你權讓趙小姐休息休息,過一天你再去充甚麽黃衫押衙也不為遲。”說著又掉頭向那個小婢笑道:“你也不用呆站在這裏,你去分付他們預備些盥洗的水上來給趙小姐梳洗。”那個小婢得了這話便跑下樓去了,不多一會,果有兩個仆婦送水上樓。蘭芬便扯著趙瑜到芷芬臥室裏幫著他盥洗。芷芬卻也沒法,隻得忍著一口悶氣,怏怏的坐在一邊不言不語。趙瑜盥洗完畢,大家坐在窗口閑話。蘭芬倒很覺得趙瑜楚楚可憐,不時的想出話來去安慰他。芷芬插口說道:“姐姐你盡拿話安慰他也沒用,我想來想去,除得同那廝嚴重交涉,此外皆是無濟於事。不管他,我準在明天同瑜姐姐好歹都要過去向那廝質問。”
彼此正談著話,時已入暮,下麵早送了酒菜上來,三人分著賓主坐下。芷芬吃了幾杯悶酒,不由發起滿肚皮的牢騷,慨然長歎說道:“我就不相信我們中國人的性質,畢竟是怎樣造就的,任是別的國裏再好的方法,一到了我們中國人手裏做起來,不知不覺便生出許多流弊。譬如‘共和’兩個字的政體,委實是再好不過的了,為甚才將專製君主推翻,那爭權競利的人便都風起雲湧,你也希冀這樣,我也鑽營那樣,人人可以講得話,人人便想遂他的私心?你要責備他的不是,他就拿出這‘共和’兩字做個大題目,好掩飾他的詭計。在這個當兒,你要說是中國不適用共和,還不如用一個虛君政府,重行專製的好,這話固然萬萬講不下去。但是長此以往,若照這樣一味胡鬧,還不知道要鬧成一個甚麽局麵?委實叫人越想起來越覺得害怕。”
蘭芬笑道:“妹妹這話未免太覺得過慮了,就我個人的見解講起來,這事一點不難,妹妹要曉得如今掌握大權的人,畢竟還是當初那一班資格高深的占著多數。他們腦筋裏既不曾多灌輸些新智識,他還要想多霸占些財產,多把持些祿位,好讓他子子孫孫享用不盡。以後我們中國裏若是教育普及,那一班青年學生自幼兒浸**‘平權’、‘自由’的名詞,領略共和民主的學術,年紀大的死也死了,年紀輕的自會呈露頭角,展施手段,不消二十年後,若不做到生聚教訓,媲美列強,你盡管來將我這雙眼睛珠子抉了去,我不怪你。”芷芬笑了笑,重行搖頭咋舌說道:“姐姐所見何嚐不是,但是這教育普及的希望,如今究竟還不能一定樂觀哩。即以此次抵製日貨,懲辦國賊而論,固然由許多學生發起,他們銳意進行,手段激烈些也是有的。然而風聞各地方對於學生,捕的捕,拿的拿,也就叫人聽著寒心。然而還有一件最可駭的事,是我同趙瑜姐姐由福建動身以後,前天有幾個同學寫信告訴我,說督軍署裏便因為這件風潮,已經捕獲本地學生至六千餘名之多。事出傳聞,或者不可據以為實,然就此看去,姐姐教育普及這句話,將來怕還在未定之天。咳,總之中原大局,為禍為福,固然要憑著上帝的布置,也須倚靠著四萬萬同胞的良心,也隻好隨後再瞧著罷。”他們姊妹倆你一言我一語的正講得十分高興,惟有趙瑜坐在那邊,含愁無語,勸他的酒也不肯多飲。
芷芬瞧這模樣,不由又歎口氣道:“瑜姐姐好端端的一個女孩子,不是也吃的這‘自由結婚’的虧!比如歐美各國的男女,沒有一個不崇拜這‘自由結婚’的好處,惟有到了我們中國裏人做出來,便生出許多流弊來了。姓林的那廝固然不消說得,就要瑜姐姐也同目下那些文明女子一樣,朝結識了這一個,暮又結識了那一個,他做男子的可以拋棄得我,我做女子的也可以拋棄得他,甚麽叫做‘廉恥’?甚麽叫做‘從一而終’,一概擱置在腦後,那就不消說得了。瑜姐姐也不至從福建尋到廣東,我繆芷芬也不必苦苦的要替他出氣。你們想想,別的文明女子可以做得到,我這迂腐頑固的瑜姐姐他還做得到做不到呢?”芷芬這一番話,不由將蘭芬同趙瑜都說得笑起來了。芷芬又接著說道:我這蘭芬姐姐他平時都譏誚我性情執拗,不是我一定性情執拗,你們瞧這種汙濁世界,我們若想保持這清潔身體,除得拿定‘獨身主義’,還有甚麽法兒呢。”蘭芬笑道:“妹妹又來講這話了!老實說,不是我唐突妹妹,妹妹如今不過不曾遇著一個知心合意的男子,所以才這樣說法。若是萬一遇見同妹妹一樣的人,彼此投契得來,任你再要拿定這‘獨身主義’,怕這‘獨身主義’也有改變的日子了。”趙瑜這時候不覺微微一笑,低低說道:“我們這芷芬姐姐如今可算已遇著知己的人了,他還依舊這樣說,可想他心口也不相應。”蘭芬忙笑道:“這人是誰?怎麽竟會叫我這妹妹瞧他得起?真是意外的事!趙小姐也不必替他瞞隱,道好說出來讓我聽了歡喜。”趙瑜便將芷芬在公園演說肇禍,遇見方鈞救他出險,後來彼此在自己家裏晤對的話說了一遍。蘭芬笑得連連拍掌,說道:“我的見解何如?這轉要替我妹妹道賀的了!”芷芬任從他們在那裏談笑,他也不羞澀,也不辯駁,隻一味的端著酒杯子,放在唇邊,嫣然無語。大家又談論了一會,方才罷膳就寢。
到了第二日,芷芬畢竟要強著趙瑜同他一路去訪賽姑。趙瑜隻是不肯答應,含淚說道:“羞人答答的,我一個女孩兒家,左一次右一次去趕著別人會麵,別人又不理我,我有何麵目再去討人家沒趣。”芷芬急道:“他又不來,你又不去,這件事萬無合攏的指望了。好姐姐你將來究竟怎生結局呢?”趙瑜哭道:“我也不管‘結局’不‘結局’,還有一個死呢,人隻須拿定了死的主意,再也沒有難處的了!”芷芬頓腳歎道:“死有甚麽打緊,隻是姐姐死了,於情於理上都不值得,何苦自便宜那廝!你便是要死,他也未必肯跟著你死。”兩人正在這裏鬧個沒有開交,還是蘭芬笑著說道:“妹妹你既然肯犯難替趙小姐抱這樣不平,他不便去,你不會一個人徑自去會他一會,難道還怕他家將你吞吃了不成?若是你果然膽小,你就將你那柄九獅寶刀佩帶著做個防身之具,也就可以充得一個‘朱家郭解’了。”芷芬聽他這話卻也有理,頓時怒暈橫生,叱吒那個侍婢將刀摘下來,望著趙瑜說道:“姐姐你就坐在我這裏等候消息,我此番前去,他若有一句半句的支吾,我立刻將他那顆腦袋砍下來,替姐姐出這口無窮怨氣。至於殺人償命,我繆芷芬拚著性命結識他了!”說畢真個將刀握在手裏,轉身就想匆匆下樓。趙瑜見這樣情形,又急又怕,也顧不得羞恥,忙上前一把奪住芷芬那柄刀鞘,說:“姐姐與其砍了他,不如先砍了我罷。”芷芬急道:“姐姐這是甚麽話,你又恨他,你又護他,難道這種人你還要留他在世上不成?”蘭芬見他們兩人相持在一處,不禁異常好笑,急搶上前,待那柄九獅寶刀劈手奪過來,向樓板上一摜,笑向芷芬說道:“呸,你這人敢是真瘋了!我倒不曾見替人家說媒的人,先自去持刀弄杖,還要將人家嚇壞了呢。去罷去罷,不用在這裏盡耽擱了,我們在這裏好靜候你的佳音。”一麵說,一麵又命那小婢下去,分付轎子。芷芬笑道:“誰耐煩乘轎,我有腿敢自不會走路!”說著便攜帶了那個小婢徑自出門,向林賽姑這邊走來。
賽姑此時剛坐在房裏,他母親書雲小姐也在一旁同他閑話,忽的外邊走進一個家人,倉惶失措,上前稟告,說繆家二小姐親自過來拜會。賽姑不防驀然聽見這話,吃了一嚇,忙向那個家人說道:“糊塗東西,是有人要來會我,我早分付過你,一概回絕,說我不在屋裏,你巴巴的又進來稟告則甚?”那個家人急得說道:“這繆二小姐與昨天那位趙小姐情形不同,家人起先也曾拿話去回他,誰知他不由分說,也不問少爺是否見他不見,他早就跟著家人進來,此時正坐在廳上,好像要和少爺淘氣似的。”書雲小姐驚問道:“哎呀,他這番要來見你,畢竟是何用意?怎麽你們又說昨天有了趙小姐來過了,這趙小姐是誰?可是當日我們在福建時候同你同學的那個趙小姐趙瑜不是?若果然是他,你為甚又不肯同人家相見?這繆二小姐自從砍傷你右臂之後,我久知道他往福建求學,此次難保不是同趙小姐一路回來的。你不肯同趙小姐相見,他一定聽著惱了要來幹預這事。你萬一再叫家人們得罪了他,他的性子是你領教過的,他又比不得男子,你不願出去,難保他就不進來。你瞧你嚇得這個樣兒,麵目都失色了,你若害怕,就先向你姨娘他們房裏暫避一避,等我出去同他相見,問他一個緣故,然後再定辦法。”賽姑連連答應,真個避入後邊去了。
書雲小姐忙忙的走出前廳,早聽見芷芬在那裏同家人發話,說:“這又奇了!我若不因為有事同他相見,何必白跑向這裏。他難道躲在內室裏我便不能進去?”那個家人未及答應,瞥眼已看見書雲小姐,忙含笑上前行禮。書雲小姐笑道:“原來是二小姐親臨寒舍,許久不見二小姐,如今越發出脫了。據聞小姐近來在福建求學,目下想是請假回來,小兒自從病體痊愈之後,接連因為守著他祖母的服製,一共不曾出門,停會理應命他出來同小姐相見。但是小姐見訪,不知有何事故,如能見告,不妨明白宣布。”說話之頃,仆婢們已端上茶果。舜華同玉青本坐在內坐,因見賽姑倉惶失措的,告訴他們繆二小姐見訪的話,他們大家均不放心,隨命賽姑在內室裏稍待片刻,他們早悄悄的都擁至屏風背後,在那裏竊聽。
芷芬此時見書雲小姐異常和藹,也就將心頭一股憤氣按捺了一半,先自敘了幾句寒暄,然後才原原本本將趙瑜在先同賽姑的事跡詳細敘述出來。又說:此次趙小姐原不肯赴粵,因為自家慫恿,方一路結伴抵省,昨日他親來拜謁,尊府又嚴行拒絕,不容相見,無情無理,莫此為甚。所以侄女不惜橫身幹涉,一定要求尊處一個辦法。書雲小姐大驚說道:“原來竟有這等事,我們實在不曾知道!”說著便向那個家人申斥道:“怎麽趙小姐到此,你們統不進來稟報?”那個家人回道:“趙小姐原是要見我們少爺,家人們所以僅向少爺那裏稟白,少爺分付家人們這般去回話,家人不敢違背,這是全出自少爺的意思,實不幹家人們之事。”書雲小姐跌腳急道:“不肖孽兒,荒謬已極!莫說趙家小姐當初在一處同你讀書,情好親密,便是尋常內眷,巴巴的從遠道而來,殷勤求見,也沒有一個拒而不納的道理。無怪二小姐聽著生氣。不瞞二小姐說,自從那一次承蒙教訓之後,他兀自像換了一個人一般,無論何事,均持冷淡主義,即對於家庭骨肉,亦複視同陌路,大有超塵出世之想。我們做母親的,方因此很替他擔憂,至於要說別締良緣,仰攀貴介,道路傳聞,實在不足憑信。小姐在外間閱曆已深,還不知道我們中國人的性質,分明是一件影響之談,隻須傳到第三人耳朵裏,便就據以為實。督軍膝前原有一位小姐,還是數月前他父親的同僚,曾經舉此為戲。孽兒聽了這個消息,還百般的同我們反對,說‘時艱方亟,何以為家’?”書雲小姐說到此際,便又將賽姑前日所發的求死狂論一一告訴芷芬。芷芬聽了,心裏也覺得十分納罕,方才知道賽姑拒絕趙瑜之意,原不一定出於薄幸,或者這人竟別有抱負,亦未可知,不禁點頭歎息,半晌不語。
書雲小姐又說道:“若論情理,趙小姐既從遠道而來,應該由敝寓招待一切。既蒙眷愛,趙小姐已在尊府下榻,無論如何,準於明日由我處恭備請帖,敬邀趙小姐同小姐光臨敝寓,藉敘契闊,並稍盡東道之誼。令姊陶少奶奶亦須偕二位同來。孽兒舉動雖背常軌,鄙人當竭力剖解,務使他們圓成好事,向平之願,庶幾稍慰。趙小姐處並請小姐代達鄙意,昨日之事,委實不知,請趙小姐千萬勿罪。”這一番委委婉婉的說話,早把一個芷芬說得矜平躁釋,非常快慰,忙起身連連答應,說明日定然同趙小姐前來替伯母等請安。至於家姊蘭芬,侄女亦當代達尊意,來與不來,悉聽其便。書雲小姐又要留芷芬在此用膳,芷芬堅辭不肯,說:“趙家姐姐尚在舍間無人作伴,好在明日便行奉擾,此時權且告別。”書雲小姐也不便強留,便一直將芷芬送至二門以外,然後方轉身回來。
此處舜華同玉青他們方才知道趙瑜見訪的事,互相談笑。書雲小姐見了賽姑,不免又重重的訓斥了他一番,又告訴他“明日請他們到此宴會,你須出來略為酬酢,不可一味執拗。始亂終成,已非盛德;始亂終棄,你叫趙小姐將來終身作何結局?幸喜你尚不曾同別姓結婚,不妨力謀晚蓋,此事須由我們替你做主,你若再拘執成見,那就簡直不以人類自待了。”賽姑聽一句,隻搖頭一句。後來聽他母親說畢,他轉長長歎了一口氣,說道:“情障牽纏,竟使我擺脫不得,趙婉如既不相諒,區區此心,也無從掬示。以後若何進行,孩兒決不自主,悉聽母親們料理一切罷了。”
書雲小姐聽他說到這裏,方才歡喜,笑向舜華他們說道:“怪道賽兒在先每逢人家替他提起親事,他兀自生氣,原來他意有所屬,不知不覺的已在暗中將我們媳婦聘定好了。趙家小姐,我們在福建時候不是曾經會見過的,性情舉止非常端靜,如今屈指起來,已有好兩年不同他相見,可想越發生得好了。一經等待他娶過門之後,再好好的替我們生下一兩個孫男孫女,我們還有甚麽不稱心的去處?”說得眾人都笑起來。賽姑覺得異常羞愧,趁勢避入自家臥室裏去了。
且說芷芬回家之後,自覺這件事已做得十分滿意,一見了趙瑜,將適才的情事揎拳擄袖的向他講說。趙瑜聽了,雖然暗暗歡喜,臉上卻露著緋紅顏色。蘭芬又在旁邊向他戲謔,他益發默默不語,盡低著頭不去理會。芷芬又笑向蘭芬說道:“明日林太太還命我代請姐姐一同過去,我卻不曾替你答應,萬一人家真個來奉請,姐姐還是去不去呢?”蘭芬驀不防聽見這句話,芳心裏止不住跳了兩跳,據他的意思,久想要去同賽姑會晤,隻是無緣無故,不便向人家那邊走動。此際忽然聽見林太太也請他一同去宴會,卻也顧不得礙著趙瑜在座,以為既同賽姑相見之後,保不定不能重續舊歡,再圓好夢。登時向芷芬笑道:“妹妹你明天還去不去?”芷芬笑道:“我如何可以不去?沒的叫瑜姐姐孤另另去同人家酬酢。有我在裏麵幫襯著他,好多著呢。”蘭芬紅著臉笑道:“既是你們大家都去,我也隻得奉陪。”芷芬不禁向他瞧了一眼,冷冷的說道:“你在當初原同林少爺是至好,此次應該也去走一趟。但是林少爺這會子已改了裝了,不比當日同姐姐是假姑嫂,姐姐究不便過於同他親密才好。”蘭芬被他說得益發羞愧,笑道:“那些事提他則甚,偏生有你記得這樣清楚!”三人剛說著話,外間早將林家請帖送得上樓。
到了第二天清晨,那邊又早打發三乘大轎到來。芷芬逼著趙瑜趕緊梳洗,大家穿好了衣服,一齊坐著轎子徑向林公館行走。這一天書雲小姐真個一毫不肯怠慢,雖然喪服未滿,然而覺得這件總算是喜慶的事,特地將左邊五間大花廳上收拾得花團錦簇。上下人等無不知道趙瑜是將來的新媳婦兒,內中有同趙瑜見過的,還有不曾見過的,無不伸頭墊足,趕著趙瑜瞧看。趙瑜瞧出這樣光景,益發羞羞縮縮,及至上了花廳之後,早有許多仆婢簇擁著書雲小姐同舜華玉青他們,遠遠的下階迎接。彼此行了相見的禮,然後分賓主坐下。先由書雲小姐向趙瑜詢問了好些話,又說:“前日委實不知小姐光降,十分開罪,諸希小姐原諒。”又問他:“母兄在家安好?”趙瑜也略略酬答了一番。蘭芬同他們本是熟人,也互相慰問了好些話。舜華又向芷芬道謝說:“趙小姐在尊府打擾,心裏殊抱不安,不知趙小姐究竟還有許多時候在廣東耽擱,以後必須請趙小姐到舍間來住,方合正理。”芷芬不肯答應,隻說瑜姐姐在舍間起居,同在府上都是一樣。大家說了好半晌話,惟有芷芬左瞧右盼,隻不見賽姑出來。他是個性急口快的人,哪裏按捺得住?不由冷笑說道:“奇呀,我這瑜姐姐巴巴的打從遠道而來,用情不為不厚,怎生你們少爺一點兒也沒有敬客道理?前天既已屏人於門外,此次蒙伯母們殷勤招待,論理他也該出來同瑜姐姐見一見,方盡地主之誼。我們來了也有好一會子,如何還不見他出來?不知何意。”書雲小姐見芷芬在一旁發話,深恐他動怒,忙笑說道:“這孩子連日身體不好,起身很遲,小姐們來的時候,他剛才忙著下床,如今也是時候了。”說著便命身旁一個女仆說:“你快進去催一催少爺,著他快些出來,同諸位小姐們相見。”那仆婦笑著答應進去。
其實賽姑並非因為下床太遲,他實是不願同芷芬他們會麵。頭一天晚上便因為這事,很同書雲小姐他們鬧了一次。書雲小姐原也沒法,方以為今日芷芬他們到時,如若不一定要他出來,便可作為罷論,不料偏生遇見這位芷芬小姐,苦苦逼著要賽姑晤麵,書雲小姐又不便告訴他們實話,隻得勉強命那女仆去同賽姑商議。等了半晌,那女仆同賽姑都不見出來,書雲小姐焦急萬狀,一麵向趙瑜他們周旋,一麵又將玉青喚得近前,同他附耳說了好些。玉青點頭答應,也跑入後進去催促賽姑。賽姑始猶不肯允許,禁不住玉青帶勸帶扯,又告訴他芷芬如何生氣,萬一觸怒了他的性子,當真同你母親他們廝鬧起來,你不是轉叫母親他們為難。賽姑此時真是萬分無奈,少不得委委曲曲隨著玉青走至廳上。
大家見了賽姑,都站立起來。芷芬方才大喜,用手招著賽姑說道:“林少爺你休得裝腔兒,你看這人是誰?你們許久不見了,還不快過來行個禮兒!”說著早用手扯著趙瑜,向賽姑麵前一推,直羞得趙瑜沒有地縫可以鑽得進去,幾乎急得要哭出來。一廳上的人,無不哄然大笑。賽姑見了趙瑜,不免想起當初的情好,又見他這個委屈模樣,心下十分難受。好在便趁芷芬說話當兒,深深的向趙瑜行了一鞠躬禮,又轉身同芷芬蘭芬相見。蘭芬偷眼去看賽姑,見他換了男子服色,格外覺得麵如傅粉,唇若塗朱,真是絕世人物,隻不過覺得近來消瘦了好些,不及先時豐滿,登時芳心裏覺得**了一**,依他的意思,便恨不得上前去同他談話,要問他一個避不見麵的緣故。無如礙著眾人在座,又見賽姑神情落寞,迥與當初柔情密意的不同,隻得向他笑了一笑,依舊坐下。趙瑜當著人也不便同賽姑絮語,惟有芷芬恢諧自如,大刀闊斧的向賽姑左一句右一句談笑。賽姑不免也回答了幾句,不耐久坐,早向他母親們麵前告辭,徑自轉回他自家內室。此處書雲小姐對著他們轉是十分殷勤,加意款待。散坐之後,又將芷芬小姐扯過一邊去商議賽姑同趙瑜的婚事。芷芬便替他們出了一個主意,說是目前就在廣東舉行喜事,固然趕辦不及,最好等我同趙小姐同回福建,你們少爺便可以同我們一路偕行,入贅到趙小姐那邊。一切儀文,隻須應有盡有,也不必過於瑣屑。現在便由侄女那裏寫一封信通知趙家伯母,趙家伯母準許樂從,我可以負這完全責任,包不誤事。書雲小姐聽了非常歡喜,說就是照這樣辦法最好,兩人計議妥貼。
是日便盡歡而散。晚間無事,書雲小姐少不得將這事告訴了大家。舜華尤其歡喜無已,玉青便拿這話同賽姑調笑。賽姑隻是悶悶不樂,都說母親們何必多有一番舉動?趙小姐他不肯相諒,一定要苦苦的踐當年舊約,這也是他命中注定的魔劫,當不至怨我賽姑虧負了他。別人聽他這話有些沒頭沒腦,也猜不出他畢竟是何用心,也都不去理會,隻管忙著進行一切事宜。書雲小姐又擇了一個好日子,備齊了十六件禮物,以外還有花果羊酒,並求婚帖子一封,都把來送至繆公館裏。繆老夫婦也很替趙瑜歡喜,一般的大開筵席,替趙瑜熱鬧了一天。芷芬覺得這件事做得非常美滿,背地裏常同趙瑜取笑。趙瑜也是感激萬分,沒有酬報芷芬的去處,便趁這個當兒,將方鈞的為人以及在福建共過患難的話,詳細告訴了繆老太爺夫婦,又說到自家要替他們撮合姻事的意思。繆老夫婦也很以為然,不過防著芷芬性情與人不同,必須他自己願意俯就,方才可以提議,否則也是徒勞無功。不瞞小姐說,曆來向我們這裏求婚的人很是不少,無如芷芬都抱著一個“獨身主義”,絕對的不肯讚同,是以屢梗父母之命,隻也不可不慮。趙瑜又說自家也曾窺探芷芬姐姐的意思,對於這姓方的覺得非常欽佩,大約隻要伯父同伯母允許,這件姻事便可以包在侄女身上,可望聯合。繆老夫婦登時也就答應。
不曾隔了幾日,芷芬這裏已接到福建回信,大略說是已知瑜兒婚姻成就,來閩入贅,無不樂從,所有妝奩等項自當料理齊備,惟望瑜兒同繆小姐早來閩省等語。趙瑜接到此信以後,從背地裏也寫了一封信寄給母親,並提及方鈞同芷芬姻事的話,囑付若能命哥子同方少爺到粵一行,好讓繆老夫婦見方少爺一見,此議便可決定。這件事母親在家,必須替方少爺趕緊做主。這都是兩方麵瑣屑的接洽,不必細表。
光陰易逝,又過了幾時,計算芷芬假期將滿,便須來閩,這預定的婚期也就漸近了,湛氏便因為這事忙得異常。第一件先同趙玨商議,命他到廣東去接妹子趙瑜,又將方鈞喚至麵前,告訴他芷芬的姻事必須你親自赴粵一趟,便可集合。方鈞聽了,正中下懷,沒口子的答應不迭。惟有趙玨十分不快,板著麵孔向湛氏說道:“妹子此番回來,林府那邊少不得也要派人護送,正不須兒子親去,況方大哥他也要赴粵,一路上就煩著方大哥照料一切。我在家裏自然還有我的職務,也不能累著母親一人操心,不知母親意下如何。”湛氏明知他是因為賽姑的事,心中老大不甚願意,所以不肯前去相接,自己也不好勉強著他,隻得笑說道:“這倒也罷了,家中喜事,不無要需人料理,你就在家布置罷。他們此番回來,便煩方少爺替我們當心,等到家時候我再重重酬謝。”方鈞笑道:“伯母說哪裏話,侄兒理宜效力,請伯母各事放心,憑侄兒一人,包可保得他們新夫婦兒安然抵省。”說畢便去收拾行李,隨身也帶了一個家人,搭趁火車徑往廣東進發。
趙瑜在前幾天裏已接到方鈞電報,知道他在這一天抵省,早已稟告過繆老太爺。繆老太爺覺得這方鈞是他將來的新婿,更不肯怠慢,早分派好幾名家人,清早便向車站那邊等候。及至會見了方鈞,更不容他尋覓旅館,早簇擁著他到了公館。繆老太爺已在廳上坐等,方鈞上前謁見。繆老太爺看見方鈞一表人物,器宇不凡,心裏早十分快活,立刻傳報進去。趙瑜及芷芬也知道方鈞已到,便都齊集在梅氏內室好同方鈞相見。方鈞拜見過梅氏,又同趙瑜及芷芬問訊了一番,然後又告訴趙瑜說趙玨不能前來的緣故。大家正在那裏閑敘,外邊又傳報進來,繆老太爺相請方少爺到廳上用膳。方鈞告辭出去,繆老太爺又一長一短的同他攀談。先泛論著些時事,後來又講到軍事學識上麵,方鈞對答如流,並將當日在湘中同南軍宣戰的事跡詳細告訴了繆老太爺。繆老太爺掀髯大笑,說:“論你這般才具,可知我那個大女婿如飛,萬分不是你的敵手。可惜北方不知道作養人材,不但不敘你的功勞,轉叫你避禍潛逃,飄流無定,可想他們全是倒行逆施,中原還不知何日可以安戢呢?”
且不講外間在此談論,再說到趙瑜這時候已同芷芬上了臥樓,不禁含笑望著芷芬說道:“姐姐你試猜方少爺此來究竟為的何事?”芷芬笑道:“這有甚麽難猜,自然是伯母不放心,你們在路途上沒有人照應,所以請方少爺權當此任。”趙瑜搖頭笑道:“這話不然,照料我們,應該是我哥哥的責任,我哥哥不來,轉請方少爺抵粵,可想而知,其中定然別有作用,況且你不看見伯父對待方少爺的情形,真是異常親熱。好姐姐,你也是個聰明人物,不要裝著沒事的人一般,我勸姐姐能俯就些便俯就了罷,也叫堂上二老藉完心願,省得牽腸掛肚的替你操心。”芷芬笑道:“呸,你在先那些鬼鬼祟祟的樣兒,打諒我不知道呢,百般的在我父母麵前慫恿他們,替我聯合這事。老實說,一切都任從你去辦罷,我也不管。”趙瑜笑得合合的說道:“奇呀,又不是別人的事,你不管誰又管來?萬一到了結婚那一天,人家要同你行禮,甚麽合巹呀,交杯呀,你也能夠說出‘我不管’嗎?要知道凡事人都能替代你,這件事是沒有旁人能替代得的。那時候我偏要瞧你管不管呢!”芷芬被他說得也笑起來,指著他恨恨的說道:“我委實猜不出你們是何用意,一個男女,彼此要好些罷呀,到了你們心眼裏,一定都要向婚姻上去著想,就像一個女孩兒,生在世上不去嫁人就虛生了一世一樣。譬如方少爺為人,我心裏原很愛他,他愛不愛我,雖然不得而知,就是彼此都還相愛,會在一處,一般可以親親熱熱談話,為甚總要逼著人嫁了給他,然後才算趁了你們的心願?如今既承姐姐的錯愛,又拿著家父家母這樣大題目來壓服,我卻也不敢違拗。但是我還有一句話要申明在先,將來就煩姐姐轉達給方少爺聽,依我呢,就這樣辦;不依我呢,我老實還抱定我那‘獨身主義’”。趙瑜說道:“你說你說。”芷芬道:“我嫁了他以後,必須讓我照舊求我的學,他照舊出去幹他的事。會著他的時候,自然要比尋常朋友親密些;若要勉強著我,有天沒日的坐在那個閨房裏麵,成日成夜陪著他調脂弄粉,壓線添香,像是囚犯拘留在牢獄裏一般,那是萬萬做不到的。”一番話說得趙瑜甚是好笑,忙搖著雙手笑說道:“這些以後的條件,請你不必預先提出來研究罷,我將來總替姐姐將這話轉達給方少爺知道,可好不好。但是我替姐姐出了這番力,姐姐便有這許多話向我羅蘇,請問我的事又與姐姐甚麽相幹?姐姐偏要橫身插在裏麵,不惜提刀弄杖來圓成我們的事呢?”
芷芬笑道:“這又不可一概而論了,人心不同,各如其麵。姐姐的目的,不過僅僅要嫁給林少爺,其餘通不過問,我所以也隻要將這件事辦得圓滿了,就可以告無罪於姐姐。這句話並不是我敢唐突姐姐,你試撫心想一想,隻要聽見林少爺不來理會你,你便淌眼抹淚,哭得像個淚人兒,好像一天不嫁給林少爺就要一天沒有飯吃,終身沒有倚靠似的。照這樣看起來,隻須林少爺把姐姐娶得進門,無論甚麽事都可以依得林少爺去做。將來閨房之樂,甚於畫眉,又不僅調脂弄粉,壓線添香了。”芷芬越說越覺得高興,不禁笑得拍手打掌,此時隻把個趙瑜羞得無以形容,那粉龐上一朵一朵的紅雲如潮而起,站起身子就向樓下走去,一路說道:“看我告訴伯母去,姐姐可該拿這樣話奚落我。”芷芬見他真急,忙搶近一步,扯著他手腕哀告道:“好姐姐,饒恕妹子這一次罷,以後可再不敢了。”趙瑜哪裏肯依,使勁奪手要跑。芷芬笑道:“姐姐能在我手裏奪得跑了,算你本領。”於是緊緊的捏著趙瑜手腕,果然趙瑜要想扭脫,再也扭脫不得,不由笑著說道:“你憑著你力氣很大,就百般的欺負我,看我明天就離了你這地方,省得叫你討厭。”芷芬笑道:“離了我這地方,難不成便跑向林家去。”趙瑜笑道:“我還敢同你住在一處,省得你拿著我取笑。”芷芬笑道:“姐姐適才不同我講這樣話,我又何敢取笑姐姐?”
且不必表他們姊妹們在背地裏閑話。這時候惟有林家忙得十分熱鬧,合家上下都在打疊賽姑就婚的事情,真是花團錦簇,刻無寧晷。至於賽姑卻隻聲色不動,也不去阻攔,也不覺歡喜,鎮日價拿著許多報紙,躲在房間裏評論時事。一會兒皺眉,一會兒咂舌,看到各處抵製日貨風潮極烈,他也沒有發泄的去處,轉向案上望得一望,凡有東洋物品,平時陳設在一邊的,兀自取在手裏,乓乓乒乒向地上摔得粉碎,聽見那一種聲息覺得非常快活。不到幾日功夫,那些品物已經被他摔得幹淨。別人初時還隻當他賭氣,跑來向他勸慰,他便指手劃腳將這道理一一演說出來給別人聽。後來沒有東西可摔了,他又想到有好些衣服是東洋的原料,又一件一件的拿出來,撕的撕,燒的燒,鬧得一塌糊塗。書雲小姐看不過去,便責備他不知道物力維艱,任意毀壞。他登時又痛哭流涕起來,望著書雲小姐說道:“娘你不知道時局,萬一我們做了外人的奴隸,甚麽財產還容著我們好好享受?與其將來被他們奪了去,不如在這個當兒,趁我們還有這主權,把來毀壞淨了,倒還爽快些。”書雲小姐也被他說得感動起來,真個命公館裏上下人等,是凡有東洋物品,一例都取出來焚棄。因此又鬧了好幾日,賽姑方才十分歡喜,連日見了人竟有些笑容了。
書雲小姐同舜華他們暗地裏叫聲慚愧,希望賽姑由此回心轉意。惟有玉青很不以這事為然,說:“好好拿錢買來的衣服什物,何苦白糟蹋了,我不如悄悄將這些東洋貨收拾起來,藏在一邊,等待後日再用也不為遲。”於是瞞著書雲小姐他們真個實行他的主義,別人忙著,卻也不去查究他。一直忙了有半個多月光景,由芷芬那邊遞過信來,說是赴閩在即,要賽姑這邊擇日就道。書雲同舜華得了這信,益發忙得利害,從幾天頭裏便將箱籠行篋、衣裝什物打疊了有百十來件,先是大家議論,賽姑此去就婚,原是一件重要的事,便叮囑耀華親自送他前去。後來耀華因為督署裏近來公務繁重,萬萬不能分身,便轉請書雲小姐替自己代勞,書雲小姐勉強答應了。玉青想起他母家原在福建,久已不曾歸省,此番也想隨著書雲小姐同行。書雲小姐覺得多一個人照料,也甚歡喜。舜華在家中籌備一切,準備賽姑娶親回來的熱鬧。當時又派遣了兩名女仆,四名男仆,跟著一齊動身。耀華覺得他們物件又多,人口又眾,若是搭赴火車萬不方便,隨即命人向虎門那裏打探往赴福建的海輪,一路上覺得妥帖些,又親自去晤會方鈞,將這話一一告訴,方鈞也很以為然。
趙瑜得了這個消息,心裏也甚快樂。因為同賽姑在一個火車上,保不定不同他廝見,究竟有些羞澀。如今改乘海輪,那海輪房間又多,一切起居較火車上格外安危。芷芬是無可不可,登時也就讚同這話。繆老太爺知道他們有了行期,趕忙備了盛筵替方鈞同趙瑜送行。內室一席,外廳一席,繆老太爺陪著方鈞在廳上飲酒,內裏梅氏便同趙瑜提著芷芬的姻事,說依他父親的主張,原想就在目前替他們正式結了婚禮,無如芷兒執意不肯,一定要等待國事平靜,外交勝利以後方才可以議及家室的事。大約這件事,隻好暫緩再議,到那時候,還望小姐從中竭力,不要由著芷兒性子去做。趙瑜連連答應,隻是望著芷芬盡笑,芷芬也不理會。席散之後,各自料理行裝,準備明日登程。
再說林府上在前一夜晚間,書雲小姐特地命人將神佛前香燭點得齊整,分付賽姑穿好了衣服,一一行禮。賽姑也不違拗,果然端端整整的向神前叩拜,又複轉身望著他父親耀華母親舜華叩拜下去。這時候賽姑便止不住心頭一酸,那眼淚登時簌簌而下,引得眾人很是詫異,也猜不出他是何用意。賽姑忍淚立起身來,又走到他祖母靈前叩拜,這一叩拜下去,卻早放聲大哭起來。書雲小姐還猜他是不慣出門的緣故,忙上前安慰著他,又笑說道:“這是你大喜的事,你祖母若是在世,看著定然歡喜。此時他老人家形骸雖然相隔,神氣畢竟相通,隻要你將來替祖爭光,夫妻和美,也不用你傷心到這步田地。”賽姑勉強答應,複行要向書雲小姐行禮。書雲小姐攔著說道:“我同你一路到福建去,那時再行禮不遲。”賽姑一定不肯,畢竟向書雲小姐也磕了幾個頭方罷。
第二天清晨,繆府那邊已命家人們來催促,說我們小姐等人已經上船,專候這邊太太同少爺從速光降。書雲小姐更不怠慢,攜著玉青同賽姑向耀華夫婦告別,然後各人坐著轎子徑向船埠而去。到了輪船上麵,少不得互相廝見。其時尚未開行,玉青歡天喜地的在上麵觀玩,早看見有許多年紀輕的學生,各人背著篋子,在船上兜售貨物,像似穿梭一般往來不絕。玉青笑向賽姑說道:“這些人是做甚麽的?”賽姑道:“他們在那裏提倡國貨,你不看見各人篋子都有字樣。”書雲搖著頭微笑道:“他們提倡國貨,抵製日貨,固然是熱心,但是兜售貨物,總不是學生分內事。況且專靠著這樣做個小販,也不見得就能發達國貨呀。”不多一會,那船漸要開行,方才看見那些學生紛紛上岸,此時眾人各歸艙位,略事休息。趙瑜芷芬同書雲小姐都聚在一處,惟有賽姑及方鈞兩人並宿在一個房艙裏,彼此談及時事。方鈞倒還慷慨激昂,賽姑隻有歎息,吃了便睡,睡了便獨自默坐。
那海輪行了一日一夜,這一晚已離福建不遠,暮靄四沉,海風平靜,便有好多旅客都向甲板上去閑步。方鈞邀著賽姑也向那裏吸新鮮空氣。賽姑倚著欄幹默默的向海天悵望,方鈞背著雙手踱來踱去。驀不防這個當兒,忽見賽姑大叫了一聲,湧身向欄幹外邊一跳,方鈞嚇得魂飛魄散,搶近一步要去扯他,已是不及。船上所有的人無不大聲吆喝,登時喧嘩沸反起來。方鈞再望,那海水正自滔滔不絕,將一個如花似玉的美男子不知卷向何處去了。這種消息傳入書雲小姐及趙瑜他們耳朵裏,立刻飛奔出來,哪裏見有賽姑的蹤跡?欲知後事,且閱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