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玨因在路間不便和方鈞講話,遂邀同那個女郎向自己家裏去暫息一息。那女郎感激方鈞援救之恩,也就欣然允諾。三人先後行著,穿過幾條街道,已抵趙玨門首。趙玨先行進門,早見他母親同妹子站在階下,向他問道:“適才外間傳說,公園開會,兵警捕捉為首滋事的人,說是槍彈橫飛,打死的很是不少。我們深恐你也在那裏,同你妹子委實放心不下,難得你如今好好趕回來了,不知你可曉得公園鬧的這事沒有?”趙玨笑著說道:“不瞞母親說,兒子剛打從公園回來的,還邀約了一位女士,要累母親同妹妹替我招待。可喜方天樂大哥亦已到了,適才在公園門外不期而遇。”湛氏驚問道:“方少爺如何這一會子又轉回來了?他同秀小姐往北京還不曾隔多少時候,其中定然另有緣故呢。”他們剛在這裏說著話兒,外邊的方鈞早偕著那女朗盈盈近前。趙玨便一一替他介紹,這是家母,這是舍妹,那個女郎忙上前鞠躬行了初見的禮。此時大家且不走入內室,便都在大廳上麵分著賓主坐下來。
先是湛氏向方鈞問道:“方少爺,你的姑母同你表姊都還安好?先前你說是在北京多耽擱幾日,怎生又匆匆折回?抵省之後,何不徑到舍間,為何又在公園裏邊同我玨兒碰在一處?”方鈞微微笑道:“侄兒此番來南的緣故,其中細情十分複雜,隨後再一一告稟伯母。至於問到侄兒不曾一經輕造貴府,轉向公園那地方去走動,也有一種原因。侄兒此行甚是匆促,僅僅孤身一人,來不及多攜行李,下了車站,信步進城,一路上隻聽見許多人傳說,說是公園裏一班女校學生在那裏開‘促進和平’的大會。侄兒平素久已抱此宗旨,惜無同誌,今日忽然聽見這事,非常愉樂;又覺得時候還早,便在那裏多勾留一會再來拜謁伯母也不為遲。於是隨同那些瞧看熱鬧的人,一路迤連行來。其時又見許多人紛紛折回,揚言女校學生業已肇禍,警廳裏已派了無數警士去捕捉人犯。小侄驟聞此言,不覺止不住心頭憤怒,暗念當這共和時代,中華民國為百姓所公有,不為政府所私有;況且促進和平,總算是愛國的作用,不能就妄入人罪,公然去捕捉起來。小侄其時雄心勃勃,格外不肯遲緩,飛也似的想去公園探看他們的舉動。誰知剛到得公園門首,竟有一班野蠻軍士,成大夥的追逐一個女士。”方鈞說到此處,便用手向那女郎指得一指,湛氏同趙瑜不由吃了一嚇,大家都轉回頭來向那女郎瞧看。那女郎也不攙雜他的說話,隻是俯首微笑。方鈞又接著說道:“任是女士這般勇猛,終覺得寡不敵眾,不料又被腳下樹根一絆,幾乎遭了他們毒手。我實在怒不可遏,也顧不得凶吉,立刻跳過去打倒幾名軍士,才救了女士出險。畢竟是女士的造化,適值天色曛暮,閑雜的人又擁擠不開,我便趁勢挈著女士,避過他們的眼目,否則憑小侄一身本領,若是同他們再鏖戰起來,這勝負還未可知呢!”
說畢又回頭笑向趙玨說道:“璧如,你幾時瞧見我的,怎生便知道從後麵趕來?但是你既在場,為何竟容他們這般猖獗,就不上前排解排解?說幾句公道話兒,也見得你的心。”趙玨聽見方鈞駁他這話,頓時臉上紅了一層,勉強笑著說道:“大哥你不知道,那些軍警委實野蠻得利害呢,肇禍之頃,誰也不在那裏憑公伸說,無如他們一句都不理你,你若再出一出頭,他老實就要捕起你來。我不怕大哥笑話,我在那時候,喉嚨都喊破了,到這時候講話還有些嗆咳。”說著又咳嗽了兩聲,站起來向痰盂裏吐了一口唾沫,然後又說道:“我第一件不放心這位女士,他其時發表的意見,沒有一個人不讚同的。若不是兵營來得太快,大家早就鬧入軍民兩署裏去了。”趙玨隨即又將那女郎如何演說,如何咬破纖指寫成血書的話,鋪表揚厲說了一大遍。這時候早把坐在旁邊的趙瑜說得傾佩無似,更不怠慢,立刻跑入後邊,取了許多敷藥以及玉樹神油出來,扯出那女士皓腕,殷殷勤勤替他紮縛好了。見他衣服上麵不無沾染了些泥垢,又引著他到自己閨房裏,命仆婢將水盆呈上,讓著他盥沐,又在箱子裏取出幾件簇新衣服替他穿換。忙亂了好一會功夫,通共還不曾問著那女郎姓氏。
一直等到那女郎收拾完畢,重行出來。還是湛氏想起這話,笑向那女郎說道:“今日在公園開這大會的,既是我們省裏的女子師範學校,可想小姐定然也在那校裏讀書了?聽小姐的口音,卻不像是我們福建人氏,小姐畢竟貴籍何處?芳名叫做甚麽?打從幾時入這學校的?”那女郎笑了一笑,說道:“承伯母垂問,侄女慚愧得很。今年已經十六歲了,據家父的意思,很不願侄女從事學校,硬逼著侄女老在廣東享家庭之福。無如侄女的宗旨,與他老人家迥不相同,總以為今日國事已在存亡危急之秋,男子固不容置身局外,女子亦未宜袖手旁觀。譬如一肩重擔子,一個人扛著就覺得十分吃力,大家分任起來,總要輕鬆得許多。是以侄女雖然蟄處深閨,卻時時希望雄飛,斷斷不甘雌伏。因是想出一個方法,將我那老父騙得一騙,然後才容侄女到這學校。”湛氏接著笑道:“你們聽聽,這小姐口齒,簡直同我家瑜兒一般無二。我隻恨老天為甚不將你們都變做男孩子,省得你們抱著這一種雄心,無處發泄。”趙瑜將他母親袖子扯得一扯,笑攔著說道:“你老人家可不用在這裏打岔,你聽這位姐姐往下說罷,照這樣講起來,可知姐姐入校時候未久,怎生今天又鬧出這樣變故呢?”那女郎又笑道:“便因為南北議和代表近日仍然各持極端主見,不肯稍稍遷就,將這和局聯絡成功,要曉得目下歐戰告終,外人要措置我國的主張,正在那裏鷹瞵虎視。東鄰逼處,益複要製我們死命,哪裏還容他們玉帛雍容,委蛇壇坫?他們這些大老,固然要保持他們權利勢力,我就不服我們這些窮而在下的盡讓他們醉生夢死,不去促進和平?伯母同姐姐聽著不必生氣,福建同我們廣東,不過僅隔著一省,要知道這時候我們廣東早已對著和平,力持正論,惟有貴省的人物,簡直至今不曾有所表示。侄女不自度量,爰在本校著提倡此議,幸蒙諸多姊妹,很以侄女的辦法為然,所以特地揀在這公園地方,開了一個促進和平的大會。侄女的用意,不過想鼓舞鼓舞貴省的同誌,不料警廳長官不察愚衷,轉以破壞治安來相幹涉。侄女其時一腔冤憤,無可發揮,少不得便暴動起來,同他們拚個你死我活。”
說到此處,又笑了笑道:“侄女此舉,不免意氣用事,原也算不得甚麽義勇。但是若叫伯母聽著,總該要責備我們做女孩子的不守本分。莫說輕易不應該同男人交手,便是這拋頭露麵,在大庭廣眾之中公然演說國事,也就軼出規矩之外了。其實要論侄女的心理,隻恨我那一柄九獅寶刀還擱在我的宿舍壁上,早知道今日有此變局,應該將他攜帶出來,像那種野蠻的軍警,多砍他幾個,也好替地方上除害。政府隻顧糜費許多糧餉,養著這許多軍警,為他們幹城之選。其實像這樣倒行逆施,轉覺得地方上沒有他們,倒還安靜些,不知將來可能有這步希望沒有呢?侄女手無寸鐵,雖然不曾砍著他們腦袋,然而吃侄女一頓手腳,也打得他們鼻青眼腫,煞是快活。落後因為他們的黨羽越來越多,侄女一個人幾乎遭了他們毒手,那就虧這位先生慨然相助,救了侄女出險。”一麵說,一麵就用手指著方鈞,粉臉上很露出異常感激的神態。隨即又恭恭敬敬立起身子,向方鈞同趙玨兩人問著他們姓氏。方鈞連稱不敢,又笑說道:“我們還不曾請教女士貴姓,裏居何處?”那個女郎含笑忙從衣袋裏取出一張小小卡片遞向方鈞手裏。方鈞接過一看,原來上麵印著“繆芷芬”三個小字,不由驚訝起來,向趙玨說道:“原來女士便是陶如飛陶大哥的令姨!你去想想,哪裏料到大家會在這地方相遇?”趙玨也便很為詫異,不住的向那女郎上下瞧看,轉引得芷芬羞澀起來。又聽見方鈞提著他姐夫名字,搭訕著問道:“原來先生們同家姊丈也是相識?”方鈞忙接著答道:“陶大哥我們豈但相識,原是自家要好的弟兄,又在湖南戰地上共過事的。”說畢也就從身邊掏出一張名片,又向趙玨索了一張名片,一齊遞在芷芬手中。芷芬將趙玨的名片略睨了一睨,便隨手擱在幾上,僅將方鈞名字看了幾看,不覺犀齒微綻,笑盈盈的說道:“原來先生在北軍裏曾任過軍務的,大名鼎鼎,久縈寤寐,不圖今日在此幸會。”方鈞驚問道:“小姐如何得知鄙人曾在北軍任過軍務?這委實奇怪極了。”芷芬笑道:“何奇之有?先生當時屢獲勝利,幾乎連破南軍之壘,那時候家姊丈十分危險,殊有性命之憂,家姊時時提及先生大名,我其時便就異常欽佩。無怪今日公園那些野蠻軍警,不足當先生抨然一擊了。咳,以先生抱如此才具,北政府裏轉不得容先生久於其位,怎生不使豪傑灰心,英雄短氣呢!”說罷連聲惋惜不置。此時隻將個方鈞欣喜得無可言說,覺得美人香口中這一番溫諭,比較陸軍部裏命他去當師長還榮幸十倍。霎時眉飛色舞,雖不免也說了幾句謙遜話兒,然那詞氣之間,都含著歡欣鼓舞的意思。
其時趙玨坐在一旁懊悔得甚麽似的,覺得公園那一番豪舉,全給方天樂做得去了,自己不能分任過一點半點兒,以至美人青眼隻垂向天樂身上,與自己毫不相幹,隻好看著他們熱鬧,自己轉坐在一旁一言不發。想了想,驀然觸起林賽姑那件事跡,不由冒冒失失向芷芬問了一句,說道:“繆小姐既同陶大哥那邊是姻眷,陶大哥在路間誤救的那個喬裝男子林賽姑,據聞也同小姐認識,不知可確不確?”繆芷芬此時不料趙玨會提起這事,像是有心奚落自己一般,心裏十分不快,蹙起兩道蛾眉,冷笑了一聲,說道:“不錯,這姓林的起先原同我相識,後來便因為他是喬裝,幾乎被我砍掉了他的腦袋。這種齷齪的舉動,畢竟是我們中國社會上的孽障。後來我打聽得他這裝束,原是他的祖母因為迷信上逼著他做的,與那些有意出來欺騙人的其中究有分別。況且他經我懲創以後,已經異常悔過,立刻改換了男裝,這也算是他遷善之勇。不知先生同這林賽姑有何瓜葛,轉殷殷來垂詢此事。若謂生先是吐辭輕薄,故意同我取笑,以我與先生方是初會,料應尚不至此。”這幾句話,侃侃而談,早將趙玨噤住了,也悔自己過於孟浪,頓時將個頭低下來無言可答。轉是方鈞笑著說道:“小姐若問此事,其間曲折很多,也非此刻一言可盡。總之我們這位趙大哥,也是因為誤認那個林小姐是女子,鬧了許多笑話。小姐隨後自理會得,此時且不必向趙大哥追問,轉叫他聽著難受。”芷芬方才明白,隻得一笑而罷。惟有趙瑜先前尚不知道這繆小姐就是砍傷林賽姑的人,看著芷芬非常親愛。此番聽見他們這番說話,心中不無微含羞愧,轉默默的不似適才高興。芷芬卻也不曾留心。
湛氏在旁插口笑道:“好呀,提起繆小姐來倒還是熟人呢,虧你當時忍心下得這般毒手!你通不知道這林少爺是我家未婚的女婿,萬一那時候你將他砍死了,我們此刻同你相見,一定要興問罪之師,怕你逃得出那個公園,轉逃不出我們舍間了!”這幾句話,說得方鈞同趙玨都失笑起來。趙瑜羞得緋紅了臉,站起身子想避入後進去,不再坐在廳上。芷芬眼快,早已走過去一手拉著趙瑜笑道:“原來如此,這原怪妹妹太鹵莽了,早知道是姐姐的郎君,決然不肯同他反臉。幸喜傷痕不重,妹子由廣東出門時候,聽說他已經大好了。還請姐姐將心放下,千萬不要責備妹子,妹子隻好等待姐姐結婚佳日再行陪罪罷了。”趙瑜被他說得益發羞愧,待要走脫,又被芷芬緊緊扯著,隻得依舊坐下。方鈞又笑道:“繆小姐也不必提起謝罪的話,將來最好便請小姐將我妹妹這段姻緣出點力撮合起來,比較給他們謝罪還好。”芷芬慨然笑道:“這件事盡管交給我去辦,包不誤事。倘若那林少爺虧負我這姐姐,好在我的那柄九獅寶刀還在身邊,管叫他再嚐一嚐那寶刀風味。”說的眾人都大笑起來。湛氏也是十分歡喜,便要留著芷芬在此晚宴。芷芬辭謝道:“伯母盛情,侄女此刻卻不能叨擾,因為適才這場亂子,還有好些同學怕已被他們捕獲而去,這事由侄女一人發起,何容連累別人,少不得要趕回校中商量辦法。況且他們也不曾得著我的消息,怕他們也在那裏懸心,老實伯母這讓侄女回去,相見有日,也不趕在這一時宴會。”湛氏見他說得有理,卻也不好勉強相留,便說了一句,“此刻權讓小姐回校,等待事平之後,明晚便請至舍間,還有要事同小姐斟酌呢。”芷芬連連答應,便翩然起身告辭。又向方鈞依依的問道:“方先生你可否便寓在此處,明天如沒有別項要事,我再來訪你罷。”方鈞點了點頭,又說道:“這件事萬一他們蠻橫,小姐還須給一個信給我們,我好同我們趙大哥再邀約許多同學,務必同他們力爭上遊,主持公論。”芷芬點頭稱善,大家將他送至二門。
且不表繆芷芬隻身返校。再說方鈞等一幹人送出芷芬之後,重行轉至廳堂,趙玨先問他怎生又從北京到此的緣故。方鈞便將他姨娘陷害一節告訴他們知道,是以北京城裏萬萬再勾留不得,姑母連夜促我動身。說畢又笑向湛氏說道:“伯母委托的事,幸不辱命,家姑母甚以此舉為然。一口允許,本叫侄兒寫信回複這邊,不期信剛寫好,便發生這事,是以不曾將信送入郵筒。如今已由小侄親自帶來,現還放在隨身衣包裏麵呢,等待明日出城取至再呈給伯母閱看。”湛氏聽見這話,著實道謝了幾句。方鈞轉身又向趙玨道賀,說是“恭喜恭喜!”趙玨臉上紅了一紅,也不同他答話,隻是低著頭,忽忽不樂。當晚少不得又替方鈞接風洗塵,方鈞暫時便住在趙玨那裏,沒有一定的去所。
繆芷芬返校之後,同學人等看見他安然回來,忙著上前問他適才怎生脫險?芷芬略將遇救的事說了一遍,又轉問他們同學有幾多人被軍警捕獲?此後怎樣向官署裏交涉?同學隨即又告訴他,說是那時候雖然有好些警士上前解散我們這會,我們當時不肯服從,他們也沒有法子可想,口裏雖然聲稱要捕捉我們,其實不敢擅自動手,所以我們同學的倒不曾有一個人被他們羅唕,其餘被警士捕獲的,轉是那些來賓席上的男人。後來我們打發人出去探聽,說是警廳廳長也深恐因此鼓動各界公憤,便在沿路上已將他們釋放去了。我們一直等到這時候,隻不見你回校,轉猜摸不出緣故。正在這裏懸心,不料你也安然回來了。據校長意思,便擬命我們不必幹預國事,大家以求學為本。適才還說了許多訓飭的話,我們也不曾有一定的辦法。橫豎這件事原是姐姐發起的,以後這會如何進行,還是就遵守校長的約束不去幹涉呢?”芷芬冷笑道:“這個如何使得?我們做學生的,求學固是要緊,不過南北之爭一日不息,國事一日不得承平。久而久之,相持不下,必有第三人出來幹涉。我們自家的事,一經要別人幹涉起來,那個還成是甚麽國體?國不亡也就亡了。中國既亡,我輩學成又有何用?所謂‘皮之不存,毛將安附?’況且中國人做事,大家都曉得是虎頭蛇尾,又說是‘五分鍾點熱心。’我們權且不必問這件事做到底究竟何如,第一先要將這幾句羞恥的話洗刷得幹淨,然後才可以稱得起做了個中國國民。軍警不幹涉我們,我們此後固是要盡力去做;若是軍警依然來幹涉我們,我們此後益發要拚命去做。依我的愚見,此時且不必去同校長商議,再等些時,我們偏要在那公園裏開會一次,形式上都要叫福建省裏各官署衙門,知道我們做女孩子的尚有此熱心毅力,不容易被他們任意摧殘。他們也是中國一份子國民,道不得個便沒有這種愛國的良心,竟生生的同我們做對。萬一他們手握政權的,因為我們也感動起來,隻須由督軍署裏發給一紙電報,主張和議,比我們成篇累牘的還有效驗呢。我的話,諸位若以為然,就請舉手表示。”芷芬剛說完這話,眾多女學生無一個不眉飛色舞,立刻舉起數十條皓腕,像個肉林也似的。芷芬十分高興,又講了許多閑話,然後才紛紛散去,各歸寢室。
芷芬這一夜便不曾好生安睡,固然由於日間同軍警相持,不無辛苦;再一想到那個救我的方姓少年,真要算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如今社會上涼血的人物很多,像方先生這種人倒也不可多得。越想越覺得歡喜,反側輾轉,有大半夜功夫方才沉沉睡熟。
次日校中雖然照常上課,論自己心裏,急於再想到趙府那邊去走一趟,告訴他們昨日情事。因為方鈞說過這話,如果警廳裏當真將女學生捕獲前去,他們一定要糾合同誌,出來力持公論。芳心裏深恐他們懸盼,是以雖在教室中坐著,早已神馳不定。不料剛才下了課以後,校役室裏已送來一紙名片,是趙瑜的名字,上麵並寫著“準今晚邀約芷芬到舍小敘。”芷芬接了此信,非常欣慰,等到日落時候,他便請了事假,出校乘坐一輛人力車,如飛的徑向趙瑜那裏行去。
彼此相見之下,趙瑜第一句便問他同學是否被捕。芷芬便將昨日的事告訴了一遍,大家方才將心放下。芷芬當時四麵望了望,見方鈞同趙玨俱不在座,不由含笑便向趙瑜問及方鈞。趙瑜笑道:“他們今天曾在家中私議,恐防警廳無禮,真個拘留貴校學生。他們現已邀約同誌,準備出來幹預這事,停一會子包管他們也要回來了。”芷芬點頭無語。湛氏早已命人預備筵席,就擺設在內室屋裏。席間趙瑜便向芷芬問道:“既是老伯當初不許姐姐到敝省求學,後來怎生又容姐姐就道呢?”芷芬笑道:“這話說來甚長,家父是前清官僚,生平不以新學為然,尤以我輩女孩兒家入校求學為不安本分。我們做兒女的,既不能承歡膝下,何可以求學的緣故,轉去觸惱親心?妹子當時想來想去,隻得變通辦法,少不得要負一個欺瞞父親的罪名,背地裏寫了一封懇切的信寄給我們姨母。我這姨母,他原在師範學校裏充當職員,就囑托我那姨母假說病危,務叫我到他老人家麵前一晤。家母那時接信之後,悲痛萬狀,同家父商酌,要親向福建來走一趟。家父念他們姊妹之情,不好固執,便答應了。家母立刻攜著妹子就道。及至到了貴省以後,會見姨母,姨母安然無恙,遂將妹子的用意告訴家母。家母聽了,兀自沒法,隻得由我辦理。家母住了不多日期,依然返回故裏。妹子自此便隨著姨母在學校裏做了學生了。妹子還有幾句良心上的話,不妨告訴伯母同姐姐罷。侄女此番權詐,從表麵上看起來,固然覺得是求學心重,然而我心裏所蘊蓄的誌願,卻不僅僅乎在求學這一件事上。因為求學獲益不過造就了我的一身,倘能因求學而替國家做出一番事業,方才可以保全我這一國。我們一班姊妹們,總以為入了學校,智識便開通了,名譽便成就了,舍此以外,幾於一概不問,全國的重要擔子,都把來交給在那些男子身上。照這樣講起來,那個上帝當初造人時候,何不都造出些男子,又叫我們這些女人在世界上做甚麽用呢?是以侄女聽見南北兩方久久相持不下,遂不自揣度,聯合著同學姊妹們出來幹預,這不過是我們發軔之始。至於以後遇著國家出了甚麽變故,侄女總還想幫著全國國民群策群力,一力進行呢。目下歐戰告終,譬如那青島地方應該歸還我們中國,這是顛撲不破的理由。無如我們國勢不振,竟有人出來挾持強硬態度,要攘奪為彼所有。政府一味敷衍,傳聞外交上著著都歸失敗,這還了得!少不得將來還要借重我們國民魄力,好做政府的後盾,一定要鬧到抵製外貨,提倡國貨的辦法。侄女計劃已定,到那時候自然有一番表示。伯母同姐姐且看著再說罷。”
這一番話,說得趙瑜心悅誠服,口裏也稱讚不出甚麽,隻是點頭無語。彼此正談論得快活非常,外麵已有仆婦進來通報,說方少爺同我們家少爺業已回來了。趙瑜便站起身子,說:“請他們進來。”少停方鈞同趙玨先後走入後堂同芷芬相見。芷芬便將昨日的事約略告訴了方鈞,趙玨便望著方鈞笑說道:“何如?我說如今是民權大昌的時代,他們手握政權的,斷不至公然摧殘民氣,轉將大哥今天白忙了一日,停會子還須著人去告訴他們一句,明天聯合到督署裏的舉動可以作罷了。”方鈞笑道:“這件事雖然算是和平了結,繆女士他們的宗旨,不見得便從此罷手,怕還要繼續進行。我們明天縱不到督署,大家就是在一處會議會議,也不嫌過分。況且山東交涉漸漸發生,我們除得促進和平,又須料理這抵製外貨的事,也須得大家商議一個極文明而不暴動的方法。”芷芬聽見這話,拍手笑道:“‘知音者芳心自同’,可想這件事,我方才同瑜姐姐提議著,方先生也就思量到此。我們中國全國的青年,倘能個個都像方先生這樣熱心毅力,還愁沒有富強的日子麽?”方鈞此時尚未及答應,趙瑜從旁笑道:“好一個‘知音者芳心自同’!照這樣看起來,方大哥便算得是芷芬姐姐的知音了!”芷芬經趙瑜說破了這句話,自己也覺得出言過於親密,任他是個生龍活虎的女郎,到此也就不免羞雲微展,笑了一笑,指著趙瑜說道:“我倒瞧不出姐姐竟會說這些俏皮話呢!我要不因為同姐姐初會,看我有得輕饒了你!”趙瑜笑道:“罷罷罷,我久知姐姐利害,何敢來捋姐姐虎須?幸喜姐姐今晚不曾將那柄九環寶刀攜帶出來,否則姐姐還怕不砍斷妹子的右臂,以為出言不慎者戒?”芷芬拍掌笑道:“我知道姐姐不但恨我,而且恨我那柄九環寶刀深入骨髓。其實妹子那柄寶刀業已懊悔錯砍了姐姐的那人,如今何敢再來錯砍姐姐?等一天好讓妹妹那柄寶刀捧在手裏,在姐姐麵前親自謝罪何如?”趙瑜本是無心的話,不防芷芬暗暗牽涉到賽姑,便像適才的話,全是替賽姑不平一般,回想起來好生慚愧,立刻將頭低得下來,盈盈的無言可答,引得席間湛氏、席外的趙玨、方鈞都覺得十分好笑。
湛氏深恐他們鬧頑話鬧惱了,忙搭訕著說道:“方少爺同玨兒可曾吃過夜膳不曾?若是還不曾吃,不嫌簡褻,便在這席上飲杯殘酒可好不好?”方鈞笑道:“伯母請自便,侄兒同大哥已在朋友那裏吃過晚膳了。”湛氏笑道:“既這樣說,你們還請在前麵去坐罷,好讓他姊妹們在此多談一會兒,我不虛留你們了。”方鈞連連答應,隨即同趙玨走出後堂。此處他們席散之後,趙瑜堅要留芷芬在此住宿,芷芬也愛趙瑜性情和藹,慨然允許。
當夜兩人便在閨中挑燈閑話。芷芬又提到在廣東時候怎生同賽姑在一處的事跡,又悄向趙瑜問道:“姐姐這件姻事,如何擱著久久不提呢?”趙瑜不禁吸了一口氣,說道:“我同姐姐雖是萍水相逢,然承姐姐不棄愚頑,引為同調,像這樣事件也不須再瞞姐姐。”趙瑜說到此處,便將當初同賽姑在一處讀書,本來不知道他是男子,入後因為形跡太密,食則同席,寢則同榻的話一一告訴了芷芬。芷芬不覺笑起來,說道:“原來這林少爺便因為這喬裝上麵占了許多便宜的,無怪他凡是遇著一個女孩子,都把來當做姐姐看待,千方百計的想遂他的心願!哼哼,若不是做妹子的眼明手快,幾乎也落了他的圈套。姐姐不要怪我鹵莽,當時我雖然砍了他一刀,也算是著實教訓他的地方,使他不可一味的欺我們姊妹。這是我腕底留情,不曾損他性命,萬一遇著一個再比我激烈些的,何苦將自家有用身軀,白白的死於女孩兒劍鋒之下?我們當初要好的時候,妹子未嚐不羨慕他溫柔聰慧,如今細想起來,他這人隻是柔媚有餘,剛強不足,殊非男兒有誌上進之道。聽自經創痛之後,已經著實改悔,這就犯好。要曉得上帝既然賦畀他一個男人形質,原想叫他克自樹立,在家則做一個令子,在國則做一個賢豪。他們太夫人舐犢情深,無端的命他將男作女,在小時候還可以視為兒戲,你既已開了智識,如何隻一味的將錯就錯,擅自出入人家閨闥,損壞人家聲名?人知之既喪他的道德,即使人不知,亦未免負疚神明。譬如當初就算遂了他的心願,萬一我願意嫁了他,他又置姐姐於何地呢?可想還是個隨波逐流,毫無定見。這種人不但負了他自己一身,還負了姐姐待他一番好處。我此時畢竟還替姐姐抱些不平呢!”
趙瑜見他這番話,很有些觸起自家心事,想到賽姑薄幸,不禁潸然飲泣,珠淚盈腮,轉默然不發一語。芷芬向他笑勸道:“姐姐你盡哭這又做甚呢?我們中國女孩子沒有別的本領,到了無可奈何的時候,隻是將眼淚來洗麵。須知姐姐便是哭一世,這一副傷心涕淚,總不能打從這閩江裏一直送到珠江,叫林家少爺捧一掬清流,去辨酸鹹之味。依我的意見,凡事總須有個切實辦法,林少爺他負了良心能夠不來,他也不能禁止姐姐這邊不往。妹子雖非押衙,倒願意以黃衫自任,隨後等我先通一封函劄給林家少爺,他若是明白的,自然會來料理這樁姻事;他如果依然置而不理,看我在校裏請幾日事假,少不得親自回裏一趟,當麵去同他交涉,看他究竟怎生對付我?‘兔死狐悲’,‘物傷其類’,他欺負姐姐,就同欺負了繆芷芬一般,看我可得饒他不得饒他!”芷芬愈說愈怒,簡直有些眉橫殺黛,眼露鋒铓,轉將趙瑜嚇得粉麵失色,忙破涕為笑,說道:“姐姐請息一息怒,姐姐這番熱腸,妹子很知道感激,但是事已如此,急切也難於料理,隻好隨後再累著姐姐罷。”芷芬凝神了半晌,一手搭在椅上,隻不開口。
趙瑜又搭訕說道:“姐姐還不知道我所處的苦衷呢,家兄因為被他所誤,婚事托諸空談,又遷怒在妹子身上,百般阻撓,不許我同林少爺結婚。早年他又瞞住我,同前日救姐姐那個方少爺訂了婚約。妹子因為心裏橫亙著這事,自然要同家兄齟齬,決意悔婚。難得方少爺體貼妹子苦衷,慨然允諾。”芷芬聽到此處,不禁眉飛色舞,拍掌笑道:“好呀,方少爺這種舉動,才不失為英雄作用,但是姐姐對於方少爺將何酬報呢?”趙瑜臉上紅了一紅,低低笑道:“我們做了一個女孩兒家,對著他們怎生有酬報的去處?家母愛他的為人,後來命我們結為異姓兄妹,不然,近日我們相見之頃,如何能像那樣不拘形跡呢?”芷芬一麵聽,一麵隻管出神,也猜不出他想到甚麽去處,隻覺得有些形神不屬。
趙瑜望著他良久良久,彼此都默然相對。半晌,趙瑜忽然笑起來,望著芷芬說道:“妹子倒想起一件事來了,到不妨同姐姐斟酌。姐姐適才責備妹子無以酬報方家少爺,這句話委實一點不錯,然而妹子此時卻有酬報方少爺的去處了。妹子此身既屬林姓,不能同方少爺附為婚姻。論方少爺的為人,其少年英銳,見義勇為,要算如今社會上不可多得的人物;姐姐又是英姿爽颯,迥異凡庸,與方少爺正是天生嘉耦。好在他對著姐姐又有前日一番義舉,感恩報德,姐姐亦不當置方少爺於膜外。妹子不揣冒昧,擬替方少爺向姐姐乞婚。若蒙姐姐俯允,在妹子既可以酬其悔約之情,在姐姐亦可以報其相救之惠。姐姐是須眉巾幗,諒不以妹子為唐突,便請慨然金諾,妹子知道方少爺若聽見這事,包管他要喜而不寐呢!”趙瑜說畢,隻望著芷芬嬉嬉的笑。芷芬初時聽了,尚有些不耐煩的形狀,後來卻不曾動怒,停了半歇,轉用手指著趙瑜笑道:“好呀,別人家方替姐姐在此設法,要成就姐姐的好事,我不料你不來感激我,轉拿這些胡話同我取笑!”趙瑜笑道:“誰敢同姐姐取笑?這件事細想起來,真要算是天作之合呢!姐姐我益發告訴了你罷,方少爺的婚姻,一直至今,已曆過無數曲折,妹子固然是悔了婚了,他在先還有一個表姊,自幼兒他的姑母便願意將他表姊嫁給他,後來耽擱許久也不曾定議。不料這位劉小姐前此又到舍間走了一趟,這劉小姐為人卻也溫柔賢淑,又被我母親愛上了,一定強著方少爺出來做媒,要他做我的嫂嫂。如今這事算已成熟,我哥哥雖然失之於林,卻喜得之於劉,惟有方少爺獨自向隅,迄今未有良匹。不圖在公園裏竟遇見姐姐,這不是上帝在暗中有意無意的專叫他等候著姐姐嗎?”芷芬微笑了笑,說道:“一件事到了姐姐嘴裏,轉說得這般委婉好聽,若是叫姐姐去充媒婆,怕世界上的情人都一例的成了眷屬呢!好在妹子年紀還輕,一時尚提不到家室之好,且放著隨後再看罷。”兩人說了大半夜閑話,彼此都有些困倦,遂展衾而臥。
次早起身,芷芬依然別了趙瑜照常進校去上課。後來那個和平大會卻也開了好幾次,不過官中雖然不曾加以嚴重的幹涉,卻也不肯信從,一直遷延了好久。趙瑜背地裏也曾將向芷芬所談的話告訴趙玨,叫趙玨轉行告訴方鈞,方鈞聽了,自然歡喜不盡。平時他們借著朋友名義,也時時同芷芬相見,隻是急切不敢提議這事罷了。芷芬起先決意要替趙瑜同賽姑將他們的婚事撮合起來,沒事時候,便自己思量一個辦法,想懇懇切切由自己寫封函劄,去責問賽姑,要強迫他親自到福建來乞婚。後來一個轉念,因為當初曾經同賽姑反過臉的,若是由我寫信給他,萬一他紀念前仇,置而不理,不是轉誤了趙瑜大事?因此總不敢冒冒失失的下筆。由是又耽延了好些日期,每次會見趙瑜,覺得趙瑜雖然不好意思追問此事,然而自己總有些抱愧。
有一天忽然想到自家姐姐蘭芬,他同林少爺的秘密,原是我們知道的,這件事最好由我寫信寄給蘭芬,再請蘭芬去向林少爺接洽,有此轉折,不怕林少爺不肯承認。”主意已定,當真便寫了一封懇切的信寄至蘭芬那裏,信尾上還贅了一句:“事之成否,等待他的回信。”誰知這信寄去之後,候了有幾個月的光景,不但不見林賽姑前來,且不曾見蘭芬一封回信表示若何辦法。芷芬是個年輕負氣的人,更按捺不住,以為林賽姑是一定負義的了,依他性子,恨不得立刻轉回故裏,鬧到林賽姑那裏去向他責問;又苦於校務紛繁兼忙著開會事務,急切不得分身。好容易隔了許久,才向校中請了一個假,要回家省親。湛氏母女得了這個消息,少不得又備了送行筵席,邀約芷芬到家裏來敘別。芷芬平時雖然也同趙瑜時時把晤,便是寫信寄給蘭芬的事也曾向趙瑜說過,趙瑜心下十分感激,後來因為不得蘭芬回信,芷芬屢次為此生氣。趙瑜還百般的向他勸慰,這番芷芬又向趙瑜提及此事,言間露著無窮怨憤,有時候還提著賽姑名字,戟指痛罵,說我此番回去,第一件事,便須親自去會林家少爺,看他對我有甚麽話來解說?趙瑜也無言語,隻是潸然流淚;又因暫時分別,格外哭得傷心。芷芬也不免愴然雪涕。
當夜芷芬並不曾回校,又同趙瑜宿在一處。芷芬含笑向趙瑜說道:“林少爺既已這般負心,姐姐何必苦戀著他呢?在我看起來,姐姐便是勉強同他結了婚約,像這樣少年,也難保沒有白頭之歡。好在目前世界,風氣開通,莫說姐姐並不曾同他正式行過婚禮,盡有在一處生男育女的夫婦,因為性情不合,還盡管彼此離婚呢。”趙瑜低低歎道:“姐姐的議論何嚐不是,但是妹子也有妹子的愚見,如今世界上‘自由’的名詞,固然成就了一班女子,也會遺誤了一班女子。‘從一而終’,雖是古時男子專製的作用,然而朝秦暮楚,棄舊憐新,在男子尚不得算是完人,在女子又安得稱為賢婦?妹子當日千不合萬不合,已經失身於他,若叫我此時靦顏再事別人,實在撫心慚愧。姐姐此番返裏,若是果然同他相見,也不必過於激烈,他果肯翻然悔悟,自然有他的辦法;萬一他竟甘居薄幸,姐姐趕快寫封信給我,我已打定主意,從此長齋繡佛,事母終身,做一個女孩子的,不見得不嫁丈夫便成餓莩。姐姐覺得我這話還是不是呢?”趙瑜說到此處,也禁不住珠淚縱橫,襟袖盡濕。
芷芬望著他又無以慰藉,也隻得浩然長歎。停了好半歇,芷芬重又說道:“姐姐適才所說的話,足見恢宏大度,不肯予人以難堪。但是白白的叫人家討了便宜,不給他一個懲戒,妹子心下委實有些不大甘服。我此時倒想起一個好主意,不知姐姐聽了可還使得?”趙瑜哭道:“妹妹方寸已亂,姐姐如有分付,盡管告訴妹子,妹子沒有個不遵依的。”芷芬笑道:“我的意思,想邀約姐姐同到敝省去走一番,一者可以借此解釋愁腸,二者那個林少爺聽見姐姐親自前來,他一定要觸起前情,重聯舊約,比較我們這些局外的人在這裏麵幹涉的好。橫豎也不過一兩月的耽擱,假期一滿,依然由妹子將姐姐送回尊府,這是再便當不過的了。”趙瑜聽了,也深以為然。想了一想,重又說道:“此事足見姐姐盛情,但是恐怕母親不放我出門,我自幼也不曾離過母親,將他老人家一個人放在家裏,妹子也有些放心不下。”芷芬笑道:“姐姐又來蠍蠍螫螫的了,如今做女孩子的,還像當日要謹守閨門,動一動腳步兒,便許被旁人議論?若講到伯母一人在家,姐姐不放心他老人家,這又不必顧慮,令兄既承歡膝下,目前又多著一位方少爺住在一處,他老人家斷然不苦寂寞的。老實說,姐姐若不依我這樣辦,我此番回粵,發誓不再替你料理這事,包管叫林少爺將姐姐擱一百年,然後再來迎娶。”這句話轉將趙瑜引得笑起來。
當晚不得已便將這意思稟明湛氏,湛氏起先尚是遊移不定,後來一個轉念,因為關係著趙瑜終身大事,我若不順從他們的意思,萬一這裏麵有個舛誤,不是要叫自家孩兒怨我?況且又見芷芬十分殷勤,不忍過於拒絕,當時也就答應了,隻分付趙瑜在廣東不可多耽擱,必須早早回來。芷芬同趙瑜非常歡喜,忙著打疊包裹。趙瑜又問芷芬行囊可否收拾齊備?芷芬笑道:“我一身以外,別無長物,說走就走,不至耽延時刻,不像姐姐這樣瑣屑,箱籠什物,成大堆的鬧得不清。若是不知道的,還要疑惑姐姐是忙著出閣呢!”趙瑜不禁含笑向他啐了一口,大家方坐在屋裏閑話,外邊趙玨早同方鈞走得進來。兩人笑嘻嘻的手裏捧著成大卷的紙束,一眼瞧見趙瑜房門外麵堆著行李,趙玨驚問道:“妹妹敢是要出門嗎?不知道這一會子又忙著到哪裏去?”湛氏便將適才的事告訴趙玨。趙玨隻點了點頭,一言不發。方鈞笑道:“可惜繆小姐在這假期裏又要回裏,放著這裏開會,又少了一個熱心的人。在我看,便暫時不回廣東也好。”芷芬笑道:“開會的事,原是要繼續進行,我雖不在這裏,那些同學的女友已允許我隨時寫信報告。”方鈞笑道:“促進和平會固然要開的,如今又發生一種青島問題,各學校又忙著開懲辦國賊抵製日貨的會了。”芷芬吃了一驚,隨即站起身子問道:“怎麽這種問題真個發生了?”趙玨答道:“今天北京大學已派了學生到此接洽,各學校學生聞得此信,已在那裏秘密運動,大約不久也須有罷課的舉動了。喏喏,這不是他們刊印的許多傳單,除得向各處張貼,還沿路的散給各人閱看,你們不信,包管一瞧這上麵的話也就明白了。”此時芷芬同趙瑜兩人,早將那傳單取在手裏。湛氏吃了一嚇,冷笑著說道:“哎呀,為甚好好的又抵製日貨起來了!我記得前三年曾經鬧過一次,後來不到兩個月光景,早就銷聲匿跡了。可是抵製日貨這件事,他們鬧也鬧得快,掉也掉得快,又不曉得熱心幾天,大家擱開手不去理會呢。”
趙玨笑道:“娘又來說這些嘔人的話了,這番的事不比前番,全由各校學生主動。他們眼光很遠,魄力很大,道不得個隨意鬧幾天,就擱開手哩。況且那個賣國賊姓章的,聽見說是已被北京大學學生打得半死,他們一共還不肯罷休,一定要強迫政府裏提出他們的罪名,從嚴懲辦,好儆戒以後的人,不去蹈他們的覆轍。”湛氏接著說道:“玨兒玨兒,我請問你,這姓章的究竟是個甚麽人呢?他還是外國人,還是中國人?怎麽這許多學生都知道愛國,他偏生要去賣國?人人又罵他是賊,又要問他的罪?”趙玨跌腳說道:“他何嚐不是我們中國的人,他不但是中國人,他當初也還是中國的學生,不知道為甚麽一經做了出洋公使,他就賣起國來了!”湛氏不等趙玨的話說完,重行冷笑說道:“你又來,這賣國的賊,原來也是學生,可想我們中國人的程度,大約夠不著去賣國呢,便口口聲聲去講愛國,一經夠得著去賣國,他們也就不愛國,一定也會去賣國了。”趙玨聽他母親這幾句話,不由氣得臉上通紅,也顧不得挺撞,便指湛氏急道:“母親你不知道就少講一句兒,也沒有人說你是啞子,無怪我們的國裏,凡是有了幾歲年紀的,沒有一個不像母親的這番論調。哼哼,一個堂堂民國,若都交在像母親這一班人手裏,大約不到一二年,必然亡國,必然滅種。”湛氏怒道:“好呀,你的見識高明得很呢,我的話總算是沒理,你們說的話,無論再沒理些,總算是有理!我不相信,我打從做女孩兒時候算起,便聽見許多人講中國要亡了,中國要滅了,如何一直到了今日也不曾見他亡過?也不曾見他滅過?難不成到了你們手裏,好好的中國就會滅亡起來。我瞧你們也不用肉麻罷,倒是我們這一班老成持重的人不會將國家弄得一敗塗地,怕像你們這樣鬧法真個不鬧到亡國不止哩!無論甚麽事,都要圖個忌晦,好端端的一個國,還不曾到了那個要亡的時候,你們公然今天也說是救亡,明天也說是救亡,我怕當真鬧到亡國那一步田地,包管大家也將個腦袋一縮,商議著某地可以避兵,某處可以逃難,任他再亡到甚麽模樣都就不去管了。”
湛氏愈說愈氣,趙玨方待再拿出話來去辯駁,轉是芷芬此時手裏捧著那許多傳單,一麵看,一麵點頭說道:“激烈得很,單是議論的幾條辦法,也還穩健。惟是今日第一件要緊的事,務必文明到底,不能有絲毫暴動,讓別人據為口實。要曉得我們今日抵製日貨,全是自保的政策,並非與鄰國的商人有仇,就是學生對著政府也須自居於輔佐他們的地位,不可居於仇敵的地位。同舟共濟,艱巨同肩,萬一自己家裏彼此先鬧起意見來,寧可亡國,若要你讓我一步,我讓你一步,都是做不到的,這就錯認了題目,必至釀成‘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慘劇了。學生既然說是政府糊塗,可想他們都是明白的了,未曾舉事之先,必通盤籌劃,這件事鬧起來,落後究竟作何結束?萬萬不可意氣用事,隻顧奮然一往,不計禍福。你們大家想想,這不計禍福的辦法,在個人尚且不可,何況這重大問題,關係著一國存亡、萬民性命呢?趙先生同伯母也不必作此無謂之爭,須知當這風雨飄搖國家多事之秋,忽然又發生這非常變故,也不是一二人的私見可以轉移得來,隻好看我們中國氣數,為禍為福,此時尚不能決定。”方鈞站在一旁,忽然聽見芷芬口裏說出“氣數”二字,暗暗納罕,隻管目不轉睛的向芷芬臉上瞧看。芷芬微微飄了一眼,重又說道:“至於方先生適才所說,以為目前發生這事,我便不可以離開這福建,這話卻又不然。中國一家,我可以替這福建出得力,何嚐不可以替廣東出得力?我同婉如姐姐赴粵之後,相機行事,一樣在那裏著著進行。福建這地方便交給方先生同趙先生,有你們二公在此主持一切,還怕人才消乏麽?”方鈞勉強笑了一笑,見他決然要走,也就愴然露出惜別顏色。芷芬也窺見他的用意,惟恐為情魔所縛,轉咬了咬牙齒,扯著趙瑜袖子走入房裏,以料理袱被為名不再在廳堂裏久立。趙玨同方鈞然後將那些傳單一一擄掇在手,依舊出到廳上去了。
我此時且緩敘述趙玨他們在福建,若何聯合同誌,若何對待政府,且表繆芷芬偕同趙瑜安抵廣東之後,他母親看見芷芬回來,自是異常歡喜。繆老太爺雖然不大願意他詭辭求學,畢竟膝前隻有這一個嬌女,平時又鍾愛慣了的,也就不曾責備他甚麽。梅氏看見趙瑜生得十分美麗,固然覺得憐愛,但是觸著前番賽姑的事跡,幾乎疑惑趙瑜也是喬裝來的,私地裏笑向芷芬詰問。芷芬連連搖手,笑道:“母親真是‘一年被蛇咬,三年怕草繩’,世界上像那種不經見的事,哪裏會一而再再而三呢?可憐這趙小姐便是你女兒的前車之鑒,你女兒僥幸不曾被那林少爺略騙了去,他卻不幸已被林少爺略騙到手了。”芷芬便將趙瑜當初事跡一一告訴梅氏。又說到此次來粵,正為了他同林少爺結婚問題,想要趁此解決。說完又問道:“不知近日蘭芬姐姐可曾回家走走?他近來身體還好?”梅氏冷笑道:“問你蘭芬姐姐麽,他輕易卻也不肯回家,便是偶爾我們打發人去接他,他到家之後,也隻是鬼鬼祟祟的同你那姨娘在一處談笑。他的眼睛裏哪裏有我這嫡母呢?”芷芬笑道:“明天我們再打發人接他去,他知道我回來,或者肯到此相見,我還有要緊的話向他詢問呢。”梅氏點了點頭,當夜趙瑜便同芷芬宿在一處。芷芬又指點他這坐臥樓上,當日刀砍林少爺便在此地。趙瑜聽了,也不知道是羞愧是畏懼,隻低著頭一言不發。
到了第二天,蘭芬果然坐著轎子回來。姊妹相見,不免也親親熱熱的敘了許多契闊。芷芬又介紹到趙瑜,彼此又寒暄了一番。一直等了用過午膳以後,芷芬方才將他姐姐邀到自家樓上,三個人坐下來啜茗閑話。芷芬笑向蘭芬問道:“姐姐你看你這人可好不好?妹子在福建時候,曾經寄過好幾次函劄到你,所托的事,不但不曾得著你一個切實辦法,便連一封回信都不曾答複過我,我可猜不出你在家裏忙的些甚麽?”蘭芬以前在芷芬信裏已知道趙瑜同林賽姑的事跡,此時見芷芬問起這話,不禁皺起雙蛾,微微含笑說道:“咳,這個人你們還提他則甚。我瞧世界上薄幸的男子總算不少,還不至像他薄幸到這般田地。妹妹不問我,我卻也不便直說,打從那一次你同他鬧過風潮以後,他在家自要養息病體,一步不能出門,這也原怪不得他。後來我接到你的那封函劄,我又打聽得他的傷痕,全然平複,我便暗暗地打發仆婦們到他府上奉請,好等待他到來,以便同他接洽。說也奇怪,我一次打發人去,他固然不理,兩次三次打發人去,他仍是依舊不理。”蘭芬說到此際,不由臉上紅了紅,含笑望著芷芬說道:“以前的事,大概妹妹都是明白的,我也不消瞞得你。他自己去問良心,我哪一件事兒虧負了他?莫說我還實在有事同他接洽,便是沒有這件事,你痊愈之後,也須防著我替你懸心。論理早該來見我一見才是道理。就是你急切不能出門,難道打發一個仆婦來告訴我一句,就給了我的臉不成?我後來著實急了,暗想他雖是負心,我卻不可誤了別人的要務,除得將妹妹原信直接寄給他瞧看,另外我還寫了幾句,一麵問問他的身體,一麵責問他不肯來的緣故。我以為他見了這種函劄,總該給我一句回話了,咳,我如今提起這事,我便氣得腰疼。”說著又輕輕拳回一隻皓腕,在肚腹上按捺著,複行歎氣說道:“誰知他依舊給你一個不理。哼哼,你負了我也罷了,趙小姐他卻是一塊無瑕美玉,你有今日像這樣同人家薄情,你便不該當日同人家要好。你一個做男子的可以另娶,趙小姐他是一個純粹女孩兒,他斷然不能另嫁。趙小姐卻不要生氣,並有人來告訴我,他府上疊疊有人前去替他做媒,至於目前究竟可否同人家結親,這卻不敢替他決定。那時候我原想寫一封回信,將這些情節詳細告訴妹妹,後來一個轉念,又怕趙小姐知道這事必然生氣,不如姑且替他瞞著,隨後等妹妹回來再議罷。不料妹妹此番又挈同趙小姐一齊到此,我就要替他掩飾也掩飾不及了。”蘭芬說完,隻是唉聲歎氣。
再看趙瑜已是紛紛珠淚,一聲兒也不宣語。惟有芷芬聽見這話,頓時怒焰熊熊,說:“這還了得!這姓林的簡直不是衣冠中人。與那些痞棍梟匪略騙人家婦女的無異了!你們能饒恕他,我卻斷斷饒恕他不得!”蘭芬笑道:“妹妹你且坐著,這件事總須想一個善處之法,也不是負氣的事。在我看,須得耽延一兩日,讓趙小姐休息休息,然後用趙小姐的名義親去會他,或約他在一處地方相會,那時你再插身進去,替他們完全此事,否則你冒冒失失的一徑同他去會晤,他是個驚弓之鳥,聽見你的鼎鼎大名,包管縮著頭躲在他們公館裏再也不敢出來見你,不轉鬧得決裂,反誤了趙小姐的正經事情麽。”芷芬想了想,覺得這話也很近情理,於是先勸趙瑜不必因此煩惱,既由我們姊妹出來幫同你料理此事,斷不至望著這姓林的,辜負你當日待他的那番情分。蘭芬當時也向趙瑜調笑了幾句,直弄得趙瑜又羞又氣,細想也沒有他法,隻好權且在芷芬家裏住下。過了幾日,坐著轎子親自去拜訪賽姑。
原來林賽姑自經芷芬刀傷右臂,他祖母林氏便因為這事,一口氣轉不過來,旋即殞棄生命。在旁人觀察,林氏之死,原可為溺愛不明的報應,但是旁人可以這樣想,賽姑卻不可以這樣想。要論賽姑的心理,卻是鐵聚九州,鑄成大錯,不孝之罪,上通於天。賽姑若果然是個蠢如鹿豕的男兒,或者尚不至引為疚心之痛,無如他又生有自來聰明天賦,自小兒不過是綺羅裹體,蘭麝薰心,無端的叫他易弁而釵,他也就顧影自憐,揣摹顰笑,倚仗著自家這一副俊俏麵龐,覺得得天獨厚,無論世間甚麽好女子總該盡我消受。別人容或因為男女異體,雖欲偷“韓壽之香”,“竊何郎之粉”,尚不免為名教所防,禮義所縛。至於我卻迷離撲朔,不辨雌雄,畫閣並肩,璿閨促膝,更沒有人加以防範。況且平居把晤,一得之於趙瑜;患難相逢,再得之於蘭芬,他便以為從心所欲。事無不諧,幾幾乎要化為蝴蝶,遍睡花心,刻作鴛鴦,永圓香夢了。是以自從遇見芷芬以後,他又見異思遷,得新忘舊。不料芷芬的為人,既不同趙瑜之溫柔,又不比蘭芬之****,窺破形跡,頓起情瀾,舉九獅之寶刀,作當頭之棒喝,雖複經醫診治,未曾損及生命,然而賽姑當痛定思痛時候,方才恍然大悟,覺得人生情緣,自有分定,未必全國的女子皆能如我的私願。他那時候心理上倒一毫不去怨恨芷芬,轉感激他到無以複加的地步。暗想我若不經他這一番懲戒,萬一自今以往,徑情直行,不但負了我一生的事業,且難保不隳祖宗之基業,敗父母之令名。譬如祖母他老人家,竟因為愛我的緣故,還不曾受過我一點好處,他老人家竟一瞑謝世。倘論我的罪名,真是既不可以為人,複不可以為子。
大凡一個人,要老遠糊裏糊塗的做去,倒也罷了,偏是一經悔悟,論他的這一顆心,大約比較甚麽慘痛還難禁受。賽姑當時一天一天的想去,越想越覺得不容覥顏人世,於是便在那居喪之中,一步也不輕易走出房門。初時別人還當他創痕未愈,借此養息,及至後來漸漸平複,他也是除得在林氏柩前守靈盡孝,其餘隻獨坐在自家房裏,默默不語,書也不讀,字也不寫,背著人一般的用手在空中亂指亂劃,口裏嘰哩咕嚕,不知他說的是甚麽。他母親舜華怕他因為新改男裝,或者恥於出外見人,有時候還拿話去安慰他,說道:“若是男裝不慣,不妨在家裏依然穿你的舊時裝束。”他聽見這話,急得飛紅了臉,幾乎要同他母親衝突起來。玉青看著暗暗發笑,每逢同賽姑坐在一處時候,時常戲著他說道:“陶家少奶奶那裏,你倒有好些時不去走動了,你不想他,還防著人家要來想你。你若是果然願意同他相見,雖然你改裝之後不便輕造他的府第。我們何妨將他請得過來,替你解解悶也是好的。”誰知賽姑不聽這話則已,自從聽見玉青這番話,總疑惑玉青是有心嘲謔自己,恨不得咬牙切齒,當日便尋刀覓杖,希圖一死,好表明自家心跡。嚇得舜華他們百般的哄騙,他又將玉青數說了一頓,方才罷休。
自是以後,賽姑想到當初書雲小姐遇事規勸自己,便對著繆家姊妹一事,他也曾同祖母反對,說不該讓我去混入閨闥。早依了我這母親的話,此番又何至鬧出如此的變故!是以合家之中,惟有對著書雲小姐十分孝順,依依膝下,遇有事件,都要去同書雲小姐斟酌。書雲小姐固然喜歡他能悔過,然而窺探他的舉動,又覺得改悔太速,形態又是若瘋若癲,怕由此釀成別的變故,有時便拿話去試探他。他也是所答非所問的,叫人無從測摸,因此書雲小姐轉著實有些懸心,這也罷了。還有一件最可怪詫的事,每逢他父親林耀華打從督署裏回家,他偏生一長一短向他父親詢問外間的國事。他父親便一一的同他談論,他聽到得意去處,遂不由的眉飛色舞;聽到失意的去處,他便非常的谘嗟太息,這是他一生未有的舉動。他平時除得在那脂香粉澤裏陶熔,偶然聽見人家說一句正經話,他忙不迭的掩耳而走,不知道他近來何以變換得如此飛快。所以他在那個南北議和,沒有決斷的當兒,在家裏已是怒不可遏,大有躍躍欲試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