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父親歇了歇,又向他說道:“我自從賦閑以來,手頭漸漸不豐,這也是你知道的。難得你當初在營裏時候,還一百八十的寄錢給我澆裹,我心裏著實寬慰。然而在這京城地方支持一份門戶,委實不很容易,你那姨娘他隻顧任性揮霍,我所有的一點積蓄,這些時都給他揮霍殆盡了。他嫁我的時候也有好些細軟首飾,他是把守得緊緊的,一共不肯破費,這也罷了。我不合在先因為貪戀他有點錢帛,以為娶他進門可以人財兩得;如今才知道這全是做男人的一番癡想。別人所有,依舊是別人的,幾曾見過當妓女的將身子嫁了這人,又將他的錢財也肯交給這人?這是萬萬沒有的事。日積月累,眼看得我這門戶是支持不住了,門房裏的家人說,我這窮官兒,沒有發跡日子,走的走了,都去別尋主顧。目前伏侍我的隻有這個老王,他還算忠心報主,見我病成這個樣兒,不忍舍我而去。你姨娘身邊倒有兩個侍婢,終日聽他使喚,也不管我死活。你在家的時候,他還有意無意的裝著照應我的模樣;一自你到湖南,他益發沒有畏懼,成日價在外邊廝混。你是我的孩兒,我也不怕你笑話,他說我病成這個模樣,不能遂他的私欲,他早就在外間七搭八搭,不知怎生同一個交通部裏錄事勾搭起來。有人告訴我那廝叫做甚麽‘彭璧人’,倒是一個年富力強的漢子,約莫有二十多歲光景,兩人打得十分火熱。先前還瞞著我在背地裏出去住宿,目下益發壯著膽子,簡直不怕人指摘,沒早沒晚,將那個姓彭的引得來家廝守著在一處。別人還譏誚我不會去捉拿他們,你想想我已病得像鬼一般,還有這氣力同他們廝拚?也隻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聽他們胡幹罷了。天可憐我叫你卸了職務回來,老實你一時也不必出去走動罷。等我咽了這一口氣以後,你將我好好的打發下土,也不枉我隻養了你這一個孩兒。至於你那姨娘,我既已死了,他也斷然不肯守在我這門裏,任他嫁給誰去,你也不必幹預他。倒是你至今還不曾娶著妻房,是我最懸心的事。在先你不是同福建趙府上結了親的,論理還該將這件事早早完結,方才可以叫我心裏快慰些。不知你的主意如何呢?”方鈞見他父親問及此事,也不便將以上的事跡詳細去告訴他,隻得權且含糊答應。又見他父親覺得話說得太多,兩片顴骨上漸漸紅暈起來,咳嗽得更是利害,心裏又痛又急,忙拿話安慰了一番,依然伏侍他睡下,自己悄悄走出房外。
那個女仆端過一盞茶來,方鈞接在手裏,兀自悶悶的,似有籌畫光景。怔了半晌,向那個仆婦問道:“老爺適才提著的那個姓彭的,你可曾瞧見過他沒有?”女仆笑道:“有時候瞧得見他,也有時候瞧不著他。今天姨太太歸房很早,那姓彭的在此住歇亦未可知。”說著他徑自走了。方鈞一肚皮惡氣,忍無可忍,在大衣裏掏了掏,卻好平時帶的那支手槍還插在口袋裏,也不計較利害,立刻蛇行鷺伏,踅過左邊他姨娘住的臥室,隔著幾株芭蕉,見綠紗窗子裏隱隱露著燈光。他輕著腳步走至窗下,從紗眼裏向內張望,隻見他姨娘一個人坐在一張大理石桌子麵前,桌上放著一盞煤油燈,支頤不語,像有甚麽心事似的,連兩個丫頭影子都看不見,更沒有那個姓彭的在內。自己跌了跌腳,暗念今日不巧,這廝卻不曾來,不然我此時便跨得進房,用手槍結果了這廝,好替我父親伸這口怨氣。這不是白造化了他!
方鈞隻顧在窗外頓腳,不防那聲音大了,將小賽金吃了一驚,用手將燈移了移,提著喉嚨問:“誰?”方鈞知不能隱藏,忙接著答應了一聲:“是我”,一麵說,一麵早掀起門簾進來。小賽金住的這一重房屋,原與右邊一帶住宅隔別著,所以方鈞進門之時,他一共不曾知道。如今陡然看見了方鈞,出自意外,忙放下一副笑容,說道:“哎呀,大少爺是幾時到京的,怎麽我們連一點影見都未曾曉得?此番冒冒失失的見了大少爺,倒叫我吃了一嚇。”方鈞卻也不同他多話,隻是拿眼睛四麵瞧望,像個尋覓甚麽物件似的。小賽金非常靈慧,心中不由猜出他的用意,老大不很願意他卻不露聲色,一疊連聲的喚著丫頭們過來倒茶。那兩個丫頭剛躲在套房裏打盹,聽見他姨太太呼喚,彼此都揉著眼睛忙忙的跑得過來。見了方鈞大家都有些覺得奇詫,將茶倒來之後,方鈞也不去吃茶,隻冷冷問了一句說:“我的父親病成那個樣兒,倒不看見姨娘在那裏照應著,這半年多的日子,不免累了姨娘辛苦。”小賽金忙笑道:“這是打哪裏說起?你父親的病,應該是我照應的,今天晚上,不是在那一邊好一會子,適才因為有些困倦,所以才進自家房裏歇一歇腳。這些情形,我麵前這兩個丫頭他們都是知道的,你父親病得久了,肝氣很旺,他說的話,少爺卻不可一味去相信他。他要冤枉人到甚麽田地就到甚麽田地,平時我都忍著氣一句兒也不敢同他分辯,他若是能像少爺這般體貼下情,倒沒有話說了。但是我聽見少爺在南邊同人家打仗,說是如今已辭去差使了。外麵謠言卻鬧得利害呢,又編派著你說是逃走了的,這句話我就不大理會。少爺這次回京,還打點甚麽主意呢?”
方鈞先前進來時候,本挾著一團憤氣,及至不曾看見那個姓彭的影子,也就有些疑惑他父親的話,不免誤聽了別人讒言也是有的;加著這小賽金甜言蜜語,說得委婉可聽,自己轉覺得不好意思起來,少不得又換了一副和悅麵目,重行搭訕敷衍了小賽金幾句。小賽金益發笑著說道:“少爺是幾時抵京的?現在行李可到了家裏不曾?如不曾到家,我立刻打發人替你取去。”方鈞搖頭說道:“這個正不消姨娘費心,我的行李已經全發到姑母那裏去了,我停一會子尚要趕去歇宿呢,怕姑母等候我。”小賽金笑道:“這個如何使得?少爺是家裏的主子,如何轉住到親戚家去?少爺雖不計較這些,給別人聽了,還要責備我的不是,今日已晚,不必談了,明天一早,少爺務必將行李發到家裏來。也還有個照應。”方鈞連連點頭,又說道:“橫豎我在京裏一時還不出去,稍停幾日再將行李發到家裏來也不為遲。”
方鈞稍坐了一會,隨即辭了小賽金,依然出了自家的門,趕到方氏那裏去住。一路上思量小賽金適才情形,也暗自納罕,想到當初曾經同他衝突過一番,此時倒不見他記著前番仇恨。畢竟是女人家麵慈心軟,我們這些負氣少年,涉實有些度量不足。若果是父親冤枉著他,說他舉止不端,這倒要我來解勸解勸呢。好笑方鈞雖然如此著想,其實那個小賽金的心事與他大不相同,他近來的舉動,照方浣嶽所說的話,卻是一毫不錯。原仗著方浣嶽病勢懨懨,終日沒有下床的指望,他便任意妄為,有時候打扮起來向外間遊**,甚至招納許多少年子弟偷期密約,出入無忌。內中尤以方浣嶽所說的那個彭璧人同他最為密切。這一天晚上,彭璧人原約定了到小賽金這裏來下榻,不料一直待至起更時分,那個彭璧人影子也不曾來,小賽金心裏十分不樂,將兩個丫頭支使開了,獨坐在銀燈背麵,在那裏長籲短歎,靜待情人。他哪裏想到冒冒失失的忽然跳進一個方鈞進來。方鈞進房的神情,他早就瞧科九分,知道他已經見過他的父親,他的父親少不得要告訴他自己的劣跡。雖然在倉卒之間用了幾句話將方鈞騙住,又聽見方鈞一時並不出京,以後有這方鈞住在家裏,不但自己的舉動有許多不便,還怕他窺出動靜。他又是個當過軍官的,萬一再尋根究底,被他看在眼裏,我這性命保不住不十分危險。因此越想越怕,越怕越恨,看看的鬥轉星移,時將半夜,苦沒一個商量的人。
在這個當兒,忽然外邊有輕輕敲門的聲音,小賽金止不住心頭跳了兩跳,知道是彭璧人來了,立即喚起一個丫頭,命他前去開門,將彭璧人放得進來。彭璧人才跨進房,早一眼看見小賽金慵眉愁黛,楚楚可憐,猜是他埋怨自己來得遲了,不禁陪著笑臉向他安慰道:“真個晦氣,不早不晚,偏在打從津浦鐵路上來了一位車務總管,那個蠻子,別的不喜歡,又隻喜歡幾張麻雀,死命的扯著陪他打了十二圈。打完了以後,大家忙著吃酒,我是假推著身子不快,連飯都不曾好生吃得,跨上車子就趕到你這裏來了。你若是因為這個抱怨我,我的委曲真個就無從辯白呢。”小賽金不由笑了笑,向他眨了一眼,說:“別人家有別人家的心事,倒不在乎你來得遲早,你早來也好,遲來也好,以後便永永的不來也好。”彭璧人笑道:“你又來了,這不是分明怪我!我以後為甚要永永不來?便是死了,我的魂靈兒也一日要來一百遍呢!”小賽金笑道:“呸!誰同你枉口赤舌的死呀活的亂說!我告訴你罷,我家大少爺叫做方鈞的,他今日已打從南邊回家,適才不知聽了誰的報告,走到我房間裏,那兩個鼠眼睛兒東張西望,連甚麽地方他都瞧到了。幸喜你不在這裏,被那個蠻子糾纏著,若是你早來一刻,怕不有岔子鬧出來。我雖然不見得怕他,但是鬧出來以後,我終究還擔著這虛名兒,在他家裏,不見得他便不能幹預我們的秘密。我聽他的口氣,好像一時還不見得出去,像這樣終日坐在屋裏,他又比不得那老不死的病在**,萬一看見你的影子,他是充當過營長的,平時殺人不眨眼睛,你這文弱的身軀如何敵得他過?我適才所以坐在這裏愁悶,不料你卻跑得來了。”彭璧人驟然聽了這話,不由嚇得臉上變了顏色,一時間沒有主意,隻是望著小賽金發怔。
小賽金見他這模樣,不由噗哧一笑,向他肩上拍了一下,說:“怎麽你聽了這話會不開口了?天下事除得死法要想活法,難不成白讓他分開我們的情愛。你不用害怕,我問你一句,先前不是聽說京裏傳說,因為方鈞通了南軍,故意打了敗仗,潰散營頭,他摜下來逃走了。陸軍部裏不是恨得他牙癢癢的,要將他活捉住問罪。如今倒好有多時不聽說這話了,橫豎你們在部裏,像這樣消息總還會打聽得出來。如若陸軍部裏要這人時,你不會前去替他出首,保不定還要給你點好處。你瞧我這主意可使得?”彭璧人被他這句話提醒,不住的點頭晃腦,似乎稱許他這主意很好。當下又重想了一想,向著小賽金笑道:“你的見識,真個比我們做男人的還高得十倍,隻是這條計策卻未免狠毒了些。我同他平日又無仇無怨,不能因為我們二人的秘密交涉,轉去傷天害理,白白將人家性命送掉了。在我看,能夠有別的方法,叫他不敢幹預我們的事最好,正不必跑去向陸軍部裏報告,便是報告了,好處還是他們陸軍部裏的人享受,不見得有甚麽大利益,挨到我們交通部裏,去同人家結下這樣冤孽,似乎也不值得。”
小賽金見他不肯答應,立刻放下臉色,冷笑道:“好好,你果然是個菩薩心腸,再慈悲不過。罷罷,你既不肯下此毒手,我也犯不著去勉強你,隻是從今以後,你是你,我是我,你也再不用向我這裏來顯魂。老實說罷,同我要好的也不止你彭璧人一個,丟下了你,不見得我便尋覓不出一個知心貼意的漢子!哼哼,我倒不曾見過禍事已在臨頭,你還在這裏談因果,講報應呢!如今換了中華民國了,那些迷信的話一概都已取消,你便將他告發出來,政府裏槍斃了他,也是情真罪當,不見得那個方鈞當真會在陰曹地府裏告你一狀,叫你去償他性命。我倒不相信他們那些做總長次長的,動不動就去結果人的性命,其間也保不住沒有冤枉,也不曾見他們怕有冤魂來索命。你這豆瓣子大的錄事官兒,倒轉蠍蠍螫螫,裝著做起正經人來,可不把我牙齒要笑掉了!膽小沒有高官做,我替你算定命了,你也隻好一世做個錄事罷咧。若想巴結做總長次長等的位分兒,怕你這顆良心不去改換改換,做夢也沒有你的指望!”小賽金越說越氣,倏的立起身子,向案頭一個古銅香爐裏添了一把芸香,高著喉嚨向那兩個丫頭說道:“你們快點提著燈便送彭老爺出去罷,我們這些惡人住的房屋,仔細不要將彭老爺熏染壞了。”
小賽金說這話的時候,那兩個丫頭隻嬉嬉的望著他們笑,卻站在旁邊不肯動身。彭璧人笑著說道:“嘖嘖嘖,你瞧你們這位姨太太氣性很大,人家不過同他商量著辦事,沒的倒引著他像決了口子似的滔滔不斷,說了有兩大車子的廢話出來。”說著便嬉皮癩臉挨坐在小賽金床沿上,悄沒聲的向他說道:“我的意思也不是單單衛護著那個方鈞,你想若是照你的那般辦法,少不得弄成一個北京裏沒有一個人不知道是我彭璧人替他出首,大家推原其故,必定要議論到我彭璧人為甚要替他出首呢?尋根究底,不是轉將你我兩人的秘密,無辜的就要披露出來。你是不怕人的,我畢竟在交通部裏混飯吃哩,萬一名譽因此損失,再與我這職務上有點關係,被總長他們知道,實行開除起來,以後我靠哪裏去謀生活?我家裏的那位老母,年紀已經就邁,我至今又不曾娶過妻子,這叫做‘損人不利己’。想你最是憐愛我的,道不得便忍心望著我身敗名裂。我適才坐在那裏,默自想了一個好主意,包管告訴了你你也讚成。”
小賽金此時依舊氣憤憤的撅著身子,冷笑道:“你說你說!”彭璧人便接著說道:“我這計,叫做‘聲東擊西’的計。當年諸葛亮軍師便用這計驚走了曹操的,是再穩當不過。因為我有一個朋友,本來同我在過一家錢鋪子裏,他也做夥計,我也做夥計,後來我謀就了這部裏錄事,他也混入北京,便在那個陸軍部裏充當一名偵探。平時我們會見,總算要好不過。我便在早晚去悄悄報告他,說是如此如此,他得了這個消息,自然便要趕緊率領兵士前來捕捉。若是果然被他捕捉到手,這就未免太毒了。我想便將這好人給你去做,你在背地裏給他一個信,他自家性命要緊,哪裏還敢在這北京城裏逗留,一定是溜之大吉,我們隻要打發這冤家離了眼前,也不必一定要置他死地。至於我的朋友那方麵,他們捉獲不到方鈞,應該怪他們手段不靈,卻不能怪我報告的不確。這是兩全其美的法子,料想你聽了也該以為然的。”小賽金笑道:“你這人真是慈善不過,菩薩不保佑你別的,定要保佑你生一個肥頭大臉的孩兒!”彭璧人笑道:“我又沒有妻子,這肥頭大臉的孩兒,少不得要累及你的大肚皮了!”小賽金望他一笑,又啐了啐,方才彼此解衣入寢。
再講到方鈞在他姑母那裏住著,方氏連日便催著他寫回信寄給福建,說秀兒親事準照這樣辦理,一經那邊擇了好日子,或者請他家少爺到京入贅,或是我親自送秀兒到福建出嫁。一言為定,永無翻悔。方鈞卻因為抵京之後,連日不無偷著出去會晤自己一班至好朋友,有些朋友便約他在外間吃酒,兀自忙得不得分身。又遷延了幾日,方才靜靜的坐在屋裏,將寄福建的信函寫好,用著雙掛號的郵票,親自到郵局裏投遞。剛在出門,走不到兩條街,迎麵遇見前日在一處吃酒的一個朋友,驀的見了方鈞,很露出驚訝意思,慌慌張張的四麵望了望,失聲說道:“哎呀,天樂你怎生還不曾知道,兀自這般從容不迫的在街上行走。”方鈞不知就裏,笑道:“你問我知道甚麽?我在這街上行走,又有甚麽妨礙?”那個朋友殺雞抹脖似的望他眨眨眼,引他到一條僻巷裏行去。方鈞心裏也十分疑惑,進了那條僻巷,彼此站立下來,那個朋友冷笑道:“怎生你自家的關係都不吃緊?你可知道有人替你在陸軍部裏報告,說你潛逃入京,窺探政府舉動,保不定這時候已有人去捕獲你了!”方鈞聽了不免吃了一嚇,忙按了按心神,含笑問道:“這話是打哪裏說起?我自問生平,卻不曾同人有這偌大的仇隙,何至誣陷我這樣罪名?誰不知道我已同南軍脫離幹係,我做甚麽又替他們出力,來窺探政府舉動呢?”那個朋友急道:“如今世界上的事也說不得個公理,隻要有誣陷人罪的導線,他管你有仇隙沒有仇隙。好像這件事我打聽得明白,便是你家那位姨娘同他的情人聯合起來告發你的。我同你畢竟是至好朋友,既知道這緣故,不忍無辜的坐視你入人圈套。你自己趕快去打算罷,事機重大,我也不便同你多談,改一天我們再會。”說畢,又兩邊望了望,方才一溜煙跑得無蹤無影。
這一番話,轉將個方鈞弄得茫無所措,心中疑信參半,轉一步一步走得回來,將送信一件事倒忘記了。方氏見他臉上變了顏色,手裏依舊拿著那封信函,不知就裏,笑著問他道:“怎麽你去送信的人又巴巴跑轉家裏,敢是忘記甚麽言語不成?”方鈞搖頭說道:“姑母這信正不必別勞周折,老實侄兒還向福建去走一趟罷。”方氏笑道:“你同你姐姐剛打從福建回來,還不曾住得多少時候,如何又要向福建去走一趟?委實你們少年孩子不知道往返的辛苦。在我看,你到福建也沒有要事,不如還在這京城多住幾時的好。”方鈞將眉頭皺得一皺,跌腳說道:“侄兒原想在這北京多住幾時,隻是外間又鬧起風潮來了,硬生生的逼著侄兒無容身之地,於是便將今日在路上遇見那個朋友所說的話一一告訴了方氏。又說道:“至於他們疑惑我家那姨娘在裏麵通同作弊,這話卻恐未必。那一天晚間在姨娘房裏同他相見,覺得他待我也還十分殷勤,又叮嚀我叫我將行李移置家中暫住。侄兒雖不曾竟自答應,然而未嚐不感激他。彼此要沒有深仇,何至便報告我,想置我於死地?”
方氏聽他這番話,不由嚇得索索的抖個不住,急得說道:“侄兒你倒不要這樣托大,你那姨娘口蜜腹刀,奸詐百出。譬如我有時候回去問問你父親的病,他對著我聽是酣言蜜語,像是親熱似的,誰知他在背後常常挑撥你的父親,議論我許多短處。他既有心要陷害你,有甚麽幹不出來呢?”方氏剛說到此處,陡然門外有敲門的聲音,其聲甚急,不似尋常人來往神態。方氏益發嚇得要死,連連擺手叫方鈞躲向他房裏去。方鈞此時也覺得茫無所措,真個便揭起門簾,跨得進房。適才的話,秀珊已聽得清楚,正代方鈞捏一把汗,見方鈞進來,兀自起身迎接,自家轉立向房門外麵,替他掩蓋著防人瞧見。方氏忙開了大門,幸喜並不是甚麽捕獲方鈞的軍隊,原來是方公館姨太太打發來的一個仆婦,口稱“奉著姨太太分付,立等方少爺前去說話,不可遲誤。”說畢掉頭便走。方氏剛自回他說方少爺不在這裏,那個仆婦也不曾聽見,方氏將門關好,戰戰兢兢的轉入內室,見方鈞正同秀珊站在一處,不由含著眼淚說道:“這事委實不好,剛才是你家姨娘打發人叫你前去,你仔細想想,這不是他特地來誘你入他的陷阱?你試將主意拿定了,還是去見他不見?”秀珊忙接口說道:“娘又來糊塗了,既然知道是姨娘那邊施的詭計,表弟如何還可以去得?”方氏點頭說道:“秀兒所見,一點不差。照這樣看起來,這北京地方你萬萬再逗留不得了。你適才說的要向福建去暫避一避,不如就此走罷。”方鈞此時已是茫無主見,趕忙跑入自家住的那個屋裏,將要緊物件打疊在一個皮包之內,隨即向方氏母女告辭。捱到黃昏時分,悄悄的上了火車,簡直向南邊進發。後來那個彭璧人打探得方鈞業已逃去,忙去告知小賽金,還笑著說便宜了這廝。及至方浣嶽病急時問及方鈞行跡,小賽金支吾了幾句。是以他們父子自此以後遂終身不複相見。這是後事緩表。
且說趙玨住在家裏,百無聊賴,終日除得閉戶讀書,有時候便向外間同幾個知己朋友談笑排遣。這一天正坐在自家那所書房裏閱看上海報紙,見南北兩方已有停戰命令,各派代表在上海租界上開始和議,不覺浩然興歎。隻說了一句:“同是中國的人民,在先本不應啟此兵爭,今日又何消各持意見?眼見得這些代表,必然各人有各人的心理,怕這和議一時還不見得遂能成就。在我看起來,他們既分成兩派,這其間若有處於第三位的人出來替他們促進和議成立,或者還有點指望,否則日日言和,還不知弄得末了作何結局呢!”想到此處,兀自懨懨不樂,撲的將那一搭報紙摜在一邊,支頤不語。這個當兒,忽聽得內室裏有談話聲音,好像是母親同妹子趙瑜在那裏辯論甚麽似的,遂不禁提起腳步,蹜蹜的向後邊踱去。湛氏一眼看見趙玨進來,忙向他說道:“玨兒你來替你妹妹斟酌看,他因為林家那個少爺病著,他兀自不能放心,他同我要求,叫我放他獨自向廣東去走一趟。如今各地方雖然沒有甚麽兵事,然而以你一個伶仃弱質,又不曾行過遠路,叫我如何放心得下?我在此阻攔他幾句,他便哭了。”趙玨轉頭一看,果然見他妹子坐在靠窗口一張椅子上,愁眉淚眼,大有不勝之態。趙玨老大不甚願意,不由冷笑著說道:“母親說妹妹未曾經過遠行,怕路途上不很方便,這話固然是不錯的了,然而在我看起來,這還是第二件可慮的事,我倒要請問妹妹,即使你到了廣東,走到林府上要同他家少爺相見,這相見的緣故究竟持何名義?若說是幼年同學,他如今業已改了男裝,別人看著一定要橫生蜚議。就依妹妹決心要同林少爺聯成婚約,你們又不曾告知兩家的父母,妹妹此番到了那裏,非鴉非鳳,叫人家怎生看待你為是?在我看不如將一條妄想劃除幹淨,在這福建地方若遇著相當的人材,母親從速將妹妹的終身完結了罷,省得妹妹鎮日價將這件不要緊的事擱在心上。”
趙瑜原因為他母親不順從他的意思,坐在這裏生氣,不料趙玨進來,益發說出這樣不近情理的話,格外怨憤交集,更不同他辯駁,早摔手一躲向房裏,和衣倒在**去了。湛氏見此情形,好生沒法。趙玨也覺得十分無趣,冷笑了兩聲,依然向外間行來。時剛逾午,意思想出去尋訪朋友閑話,整頓了衣履,一步一步向街上踱去。驀的見道路上的人紛紛傳說,大家嚷著有一班女學生們在公園裏開會,好生熱鬧,我們就不相信,如今世界上的事,新鮮花樣愈出愈奇了,國家打仗不打仗,是那些大人老爺們應該幹預的事,與我們做百姓的有甚麽相幹?與他們做女學生的益發沒有相幹了!怎麽他們也要趕在這裏鬧得煙舞漲氣?還是我們老前輩說的話一點不錯,國家拿出白花花銀子開設學校,沒有別的好處,隻是轉同那些大人老爺們去做對。不怪這學校是我們中國內不應該設立的了。趙玨一麵走,一麵聽在耳朵裏。暗想據他們的口氣,這分明是我適才說的,在南北兩派以外,處於第三位的人好促進和議的了。不料這樣事,我趙玨雖然想到,畢竟還不曾做到。如今做到的,轉在那一班英雌,真要叫我們須眉愧煞了!左右閑著沒事,不如就向公園裏去瞧瞧他們議論,看是怎生一個辦法。於是也不去訪那個朋友了,一直折轉過來向公園一路行去。
其時那條路上果然紛紛擁擠,行人委實不少。及至進了公園大門,兩旁綠樹參天,青苔遍地。又穿過幾條甬道,落後到了一座廳上,是平時遊人憩息之所。早見廳旁柱上,用一張白紙高高貼在上麵,寫著“促進和平大會籌備處”。一條一條的長凳擺設得齊齊整整,男女賓客各有席次,絲毫不亂。到會的人大家都列坐在那裏了,談笑喧嘩。從紛雜之中,都還露著靜穆氣象。趙玨便在男賓席上揀了一個座頭端然坐下。約莫停了兩刻鍾光景,座中諸人不約而同的都伸著頭向外邊瞧看。原來那一班女學生已經排列著隊伍,履聲橐橐走得進來。前邊有一麵繡旗隨風招颭,白地黑字,分明繡著“女子師範學校”字樣。大約因為今日這件事不比甚麽慶賀的紀念,都含著哀感的意思,卻一例不曾奏著軍樂,越顯得非常沉靜。演說台旁,本來設著他們的坐位,坐定之後,有一個年紀三十多歲的婦人先行登台,搖了一回鈴,侃侃的報告今日開會宗旨。鈴聲甫作,頓時鴉雀無聲的,不似先前嘈雜。隨後便由諸女學生繼續登台演說。
趙玨一一看去,卻沒有一個認識的,暗想早知道今日有此盛會,應該將妹子趙瑜約得來,他總該同一班女學生認識。正演說得熱鬧,外麵已有好幾個警士裝束的人在那裏探頭探腦的張望。原來當地長官因恐人心浮動,最忌他們這一班躁進的人開會演說,雖不肯公然出來幹預,已囑付警察廳長派有許多警士在那裏防範一切,若有激烈的舉動,準許他們上前解散,萬一解散不聽,那可就要借著維持治安的名目實行捕獲,懲一警百了。眾女學生哪裏得知,先前不過譏誚政府裏沒有議和的誠意,後來又講到政府全不足恃,我輩若是真個希望和平,非得群策群力,由商學界裏各立一個促進和平的大會,做兩方議和代表的後盾。政府一日達不到議和目的,我們做百姓的理合不納租稅,不能將我們辛苦掙得來的金錢,供他們這一班野心家爭權攘利的用度。
剛說到此處,那場中一片擊掌之聲如雷而起,竟有大家站起來喊讚成讚成的。這個當兒,那會場秩序著實有些紊亂,好些男人家都猴在凳子上,將身子站得高高的,倒像看戲的人看到特別的好處,竟不知不覺要想出個風頭起來。前麵站起的人擋著後麵坐的人眼光,那坐著的也許要站起來了。瞧這樣光景,依那些躲在外麵的警士就想闖進來熱鬧熱鬧。說也奇怪,忽的從那一班女學生人叢裏飛出一道寶光輕輕落在講台上麵,不獨將場裏的人陡然噤了一噤,便連場外的人剛要闖進來時候,早被那道寶光將他們嚇轉回去了。哈哈,著書的又來講笑話了,這寶光究竟是個甚麽東西?如何竟能具此絕大魔力?諸君諸君,這種魔力委實大得很呢!不明白說出來諸君也不得明白,原來這一道寶光閃過之後,便將一個絕標致絕玲瓏的女郎色身發現。猜他年紀也不過十五六齡,至論他的姿顏,不但通福建省裏尋不出第二個來,怕統中華一個全國,他也要算是數一數二的人物。別人要駁我這話如何說得這樣把穩,我便將適才諸位對這女郎的神態描寫出來,就可以算是一個大大憑據。
起先他夾雜在眾多女學生之中,別人也不曾注意。這一會忽然鶴立雞群的翹然顯露,大家的眼光有個不全行注射在他身上的麽?那女郎不慌不忙,從人聲鼎沸的時間,他也不搖鈴,也不講話,隻輕輕的將他那兩片纖掌拍了幾下,好笑那些人不但不敢嘈雜,連鼻息兒老實都不肯呼吸,怕擾亂了這女郎掌聲。那女郎擊過手掌,方才提著那鶯燕般喉嚨,說了一句:“諸君且請安然坐下,聽我一言。”這一句話不過才出櫻口,不知為甚麽,大家好像前清官僚奉了大皇帝上諭一般,登時一個個矮挫下來。隻聽見四下裏撲通撲通的坐得屁股價響,坐定了動也不敢少動,居然凝神壹誌,側著耳朵在那裏靜聽。那女郎仿佛眼胞裏還含著汪汪清淚,慨然說道:“瞧諸君適才這一番慷慨激昂的神態,有甚麽目的?照這樣子還有達不到目的道理?隻是我們中國人的熱度,外人譏誚我們多則隻有五分鍾的延長。這句話,列強可以說得,我們同胞卻萬萬承認不得!這承認不承認,也不在乎口頭辯論,倒是要在最後一步上著想。諸君要曉得我們國家責任,當初付托在君主手裏,今日已完全付托在我們公民手裏。君主不能愛國,罪在君主一人,畢竟還是少數;公民不能愛國,罪便在中國全體。一個人不知道愛國,還可以聲罪致討;若是中國全體都不知道愛國,這又有誰來聲罪致討呢?不是簡直要應了外人的訕謗,說我們中國非得亡國滅種不可了!據我個人的眼光看起來,一定要說我們便該亡國滅種,這卻是沒有的事。我又何以見得呢?因為我們同胞,心腹裏總還蘊著一種自強獨立的抱負,不過沒有人提起我們,我們便就昏昏沉沉,各人仍去幹各人的營私罔利,不知不覺的就把國家撇在腦後。一經有人忽然提起,我們良心上立時也就感發起來,恨不得立刻便將這國家造就到與列強平等的地位。譬如我們今天不過才對著這南北議和一事,略略發表點意思,承蒙諸君不以我們為輕舉妄動,登時興高采烈,喊著‘讚成’‘讚成’!鄙人不敢非薄諸君,鄙人所最懸心的,諸君此刻在公園裏,沒有個不讚成的道理;但怕一經出了這公園大門,不讚成的固然不去讚成,便是讚成的也就不讚成起來。照這等看起,轉不如仍將這議和重大事件交給南北兩方代表還爽快些,又何須搖旗呐喊,要我們這些沒有政權的人促進他們做甚麽呢?”
這女郎正在講台上麵高談闊論,單就他那一種熱心毅力而論,真是字字出自肺腑,比較社會上那一班英雌,每逢遇見演說時機,他們必須跳上去出一出風頭的不同。其時在座的男女兩席,雖然不曾嘩噪,然而那擊掌聲音已經隱隱隆隆,仿佛那雷霆隱在雲霧裏一般,在勢要乘機而起。再一看到女郎說到沉痛去處,驀的從衣襟底下掏出一方潔白手帕,約莫有一尺來長,鋪在案上,霎時拳回纖指,湊近櫻口,下死勁的一咬,咬得那纖指鮮血淋漓。麵不改色,低著粉頸,揮揮灑灑在那手帕上用血寫出八個紅字,是“赤心愛國,永永不移!”寫到第二個“永”字,指血已罄,他又在那創痕上重咬了一下,方才將字寫完,高高舉起,給四麵坐的人瞧看。這個當兒,那一片震天震地價吆喝,真是萬竅齊鳴,翻江擾海,人頭攢動,不約而同的都喊著“小小女郎尚且如此熱心愛國,我們若再坐視不理,不去少助一臂之力,簡直不是人類!”內中又有好些少年,站起來創議說,我們進行第一便上街做一番示威行動,然後大家擁至軍民兩署,責問這一班官吏,對於此番南北和議是否有所讚同?他們如若唯唯否否,不給我們一個滿意辦法,我們立刻便鬧將起來,拚個以身殉國。與其將來做了亡國的奴隸,轉不如此刻烈烈轟轟將性命結識了他們罷。在場的人如若有一個不表同意的,我輩就奉敬他這件東西!且說且將桌上的一個茶盞,豁琅琅的向地上一摔,從這一聲之中,登時沸反盈天,秩序大亂,便有人結合了大隊,勢頭洶洶的要向外間奔走。
趙玨見這個光景,也就雄心勃發,夾雜在裏麵隨聲附和的吆喝。這時候廳外的警士哪裏還敢怠慢,立刻整齊隊伍,魚貫進來,向他們攔阻。這一班人誰也不肯服從,仗著人手眾多,劈手將先前進來的那個警士一掌,眾人也就一齊上前,扯的扯,打的打,一時攪得大亂。警笛亂鳴,不多片刻功夫,已有許多兵隊上前捉人,個個背上都扛著鋒利無比的洋槍。那些在場的人畢竟都是意氣用事,見了這種勢派,知道事情不妙,早就見機而作:有打從屏風後麵逃走的;有來不及出門,跳著窗子向外飛越的。眾多女學生也就倉皇無主,夾在人群之中躲避不迭。惟有趙玨很不放心那個演說的女郎,見他依然站在講台上,聲色不動,手裏還拿著那方血書手帕,臉上轉露出無限誠毅顏色,心中著實欽佩不盡。至於那些虎狼兵警,早捕了許多男女,其時又躥上兩名警士,鷹拿燕雀的想來扯那女郎下來。那女郎不慌不忙,用手推了一推,那兩名警士,好像隨風落葉都跌入台下去了。那女郎然後才跳下台,舉起那粉也似的兩條玉腕,橫衝直撞,從兵警中間打開一條道路,已躥出大廳外麵。叵耐這件事已傳入督軍署裏,督軍異常震怒,又加派了許多兵隊到公園裏來彈壓。那跌倒的兩名警士已經爬起,趕在女郎背後,大聲呼喚說:“這便是倡議搗亂,拒捕兵警的要犯!千萬不能放他逃走!”先前進來的兵士,以及督署裏續派的兵士聽了這話,放著眾人不去趕逐,都合攏過來圍著那女郎不放。此時尚因為公園是遊人眾多地方,不曾開槍,否則那女郎焉能逃得性命?究竟那女郎雖是勇猛,區區弱質,如何抵禦得過?
趙玨焦急萬狀,隻遠遠的附合在那些膽大的遊人隊裏大聲呐喊,攔著那些兵警休得用武。那些兵警哪裏去睬他們,將那女郎已逼到公園門首。天色漸漸黑暗,街市上的人已得了這種消息,早紛紛擁擁跑向公園來瞧看熱鬧。人聲鼎沸,如臨大敵一般。那女郎身手伶俐,凡是有近著他的兵士,都被他打退,隻是彼眾我寡,且戰且卻,依然出不了重圍。女郎麵上雖然並不畏懼,然見這種勢頭不好,心下畢竟也有些張皇起來。剛要出園門時候,不防腳畔有一株古樹根兒,將那女郎纖足一絆,撲的跌落下來。眾兵士大喜,不由分說,一窩風擁得上前,用手來捺女郎。門外門裏的閑人沒有一個不替他捏一把汗,以為今番這女郎必然被他們擒獲了。他們都一齊圍過來,伸著頭,墊著腳,看那女郎如何施展?
那女郎在這跌落當兒知道要遭毒手,更顧不得青紅皂白,倏然飛起右腳,將第一個上前的兵士打退了有好幾尺遠,意思便想就此站立起來。其餘許多兵士哪裏肯放鬆一些,齊打夥像餓虎似的都撲過來。危急之際,間不容發。不料在人叢裏驀然躥出一個少年,打了一個鷂子翻身,將一眾兵士紛紛擊退。也顧不得道途漆黑,從萬聲喧嚷之中扯著那女郎飛奔出了公園。好在一路上閑人甚多,他們幾個竄身,已經不知去向。這一班兵士見那女郎已走,卻也不去追趕,但施展他們餘威,又向園子裏去亂行捕獲。趙玨先前看見女郎傾跌,不覺頓足長歎,說:“罷了罷了!”恨不得上去助他一臂之力,又防無辜的闌入這漩渦裏,要被母親他們埋怨。正自遊移不決,不料居然出來了一個同誌,將那女郎生生救出重圍。他這一快樂,幾於無可形容。還有一層奇怪,遠遠看見救那女郎的人,分明與方天樂模樣一般無二,暗想天樂這時候尚在北京,他斷然不會飛到這裏,無巧不巧的來救這女郎出險。然而再一思索,那人的身段衣服簡直便是天樂,真叫人無從索解。想到此際,更不遲緩,立即擠出人叢,隨著二人身後一路趕去。隱隱約約越過幾重街道,人煙漸漸稀少,那人同女郎的腳步也就緩得下來,趙玨趕緊跨上幾步,凝神向那人一望,不是天樂更是誰呢!不由大笑說道:“天樂天樂,你怎生來得這樣巧法,是幾時到了省城的?你同這位女士認識沒有?”方天樂此時喘息略定,也不料到在這地方會遇見趙玨,驚喜交集。那女郎不消說得,自然感激方天樂相救之惠,正待開言道謝,趙玨望了望,見路途之間不免有行人往來,大家聚攏在一處很不方便,就先向女郎說道:“敝居去此不遠,女士如不見棄,可即移玉至舍間一談,省得在此招搖別人耳目。”那女郎慨然允許,三人先後行著,一齊到了趙玨家裏。欲知後事,且閱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