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璈這時候真是萬不得已,惟有連聲答應。他妻子見他們已有辦法,方才殷殷勤勤的將芷芬邀過一邊,備茶款待。眾家人也就陸續出來。王璈忙命人拿了筆硯,真個便坐在房間裏寫了十多張布告,但下麵不用了自家名字。芷芬還逼著他親自簽了字,然後一張一張的過了目,把來折疊完好,向懷裏一塞,方才帶著寶刀起身告別。王璈夫婦一直送至門外。芷芬一路走著,重行向他笑說道:“王先生你須知道今日時事,與當初專製政體大不相同,任政府裏那般赫赫威權,尚不敢顯違民意,你這會長有多大能耐!不去幫著眾商人做一番事業,轉陰謀詭計的去獻媚長官。我是一個娉婷弱女,今日尚是文明對待,你早恐懼得那個樣兒,萬一長此不改,將來再遇著比我還激烈些的人,你這性命財產怕一總保不住安穩。我覺得你這人可與為惡,也還可與為善,是以用忠言奉告。你若是相信我呢,畢竟是你的造化;如果你不見信,依然任意去倒行逆施,放著我芷芬在福建一日,包可以看得見你的將來結果。”王璈更沒有別話可說,隻是唯唯答應。

芷芬別了他們,遄返學校,大家正坐在那裏等候消息,一見他欣然而回,知道這件事已經就緒,紛紛的都去向他詢問。芷芬略略答了幾句,立刻便命人去將方鈞請來。方鈞正坐在趙玨家裏無計可施,忽然聽見芷芬相請,也猜不出有甚緣故,便約同趙玨一齊前去。見了芷芬之後,芷芬不曾說甚,早從桌上將王璈親手寫的布告一古攏兒拿來給他們瞧看。方鈞同趙玨兩人望著那布告朗朗念了一遍,真是出自意外,不禁望著芷芬笑問道:“這布告是打從哪裏來的?王璈那廝如何竟有親筆寫這樣物事?還請小姐明白宣示,好讓我們聽了歡喜。”芷芬笑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若是憑著你們去幹,哪裏會奏此功效。”說著便將當晚事跡一一告訴他們,直喜得個方鈞手舞足蹈,笑道:“佩服佩服,但是倒累著小姐獨為其難了!我當替眾商民頓首道謝。”芷芬笑道:“大家都是為國,誰又要你們道謝。但是我同那廝纏了半夜,委實辛苦已極,我能將這布告取得來,至於若何布置,還仰仗你同趙先生一同去幹,我可要睡一會子,休息休息了。”趙玨笑道:“這事小姐放心,我同天樂此時就著人遍處張貼起來,包管明天再沒有人肯做買賣。”說畢,同方鈞取了那一疊布告,別了芷芬,也不回家,徑自向聯合會裏走去。

那會裏本有好些學生住在那裏常川辦事,方鈞便糾合了他們,分派著人,按著地段將這布告連夜張貼好了。果不其然,到了第二天上,那街市各商鋪,一人傳十,十人傳百,真個沒有一家肯做交易,頓時將一所熱鬧省城變得像鬼市一般,便連行路的人覺得比往常都少得許多。這個緣故,固然由於各人心理上都一致不以政府舉動為然,而且這商會會長的威權,竟是登高一呼,萬方響應。再說這個消息一霎時便傳入各署,初則還不肯相信,繼而派人上街略為探聽,才知道竟演成事實,眾官吏都覺得出自意外,以為那會長王璈本同我們是一鼻孔出氣,如何竟不曾同我們斟酌就擅自發表布告,難道他不怕督軍震怒麽?大家正在那裏互相議論,猛不防外麵已有人通報進來,說是會長到來求見。先由警察廳長叫請,見了王璈,不由放下一副嚴厲麵孔,問他外間的舉動可否知道。王璈自經芷芬恫嚇之後,當夜原想將這一件事一總推在女學生身上,好洗脫自己的幹係。不料在五更時分,發現天良,覺得愛國熱腸應該是人人所同具的,以繆家小姐不過是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子,他竟不畏強禦,甘犯險難,來同我王璈施此手段,臨別之頃,還諄諄用言相勸,說的那一番話,委實是金石之論,顛撲不破的大道理。我王璈也是國民一份子,並非化外,何獨連一個女孩子都不如起來。若果甘冒不韙,倒行逆施,剩此須眉,何以立於今日的世界?如此委曲想去,第二天清晨,不但不去阻攔各家鋪戶,而且竟公然來同各官相見,第一便來先會警察廳長。及至廳長問他這話,他轉不慌不忙將芷芬恫嚇的事一字不曾提起,反說是上海既已罷市,昨夜有電報到此,會長一再思維,在勢不得不同他們一致進行。明知會長這番辦法有幹憲怒,然而為俯順輿情,維持大局計,卻是不得不出此著,伏祈廳長原諒。

那個廳長忽然見他換了這一番論調,不由氣得須發怒張,連聲冷笑說道:“好好,好個‘俯順輿情’,‘維持大局’,你這小小會長,竟比督軍見識高得許多!你且回去,聽候督軍發落罷。”說畢也不送客,拂袖竟起。王璈雖然吃了這一頓沒趣,然而問心無愧,卻也不去計較,竟自轉回家裏坐著,猜道督軍他們必有一番威壓,還隱隱替芷芬他們耽心。果然竟不出王璈所料,約莫午後光景,已有人紛紛傳說,督署裏已派了許多軍隊,一麵押令各鋪開門,一麵捕獲學生入獄。說也奇怪,論我們中國商人的性質,素來膽小,便是偶然看見本地縣令發一張示諭,無論有理沒理,大家都是服服貼貼,不敢有絲毫違拗。何況以堂堂督軍,尊嚴無比,所派的軍隊又複荷槍實彈,如臨大敵。誰知他們見了竟毫不為意,任你說得舌敝唇焦,他們隻是如聾如啞,便有幾家迫於威勢,軍隊在這裏時候,他們勉強開放門戶,及至軍隊過去又重新關閉起來,真弄得那些帶兵官沒了主意。後來總覺得此事是學生主動,遂遷怒到學生身上,在督軍用意,不過命他們對於學生略略恐嚇一番。軍官們卻是不然,竟從聯合大會裏,將所有學生一古攏兒捕捉出來,路途之間,隻須瞧見是學生裝束也就牽連而去。又恐沒有這偌大監獄拘係多人,是以揀選了一個極大操場,將他們圍在裏麵,足足圍了有一晝一夜。那些學生程度更好,一任你百般淩折,他們不但毫無怨言,轉是態度安詳聲色不動。除得女學生不曾逮捕,至於方鈞趙玨一齊都在羅網之列。

這時候,隻急得趙玨的母親湛氏,既望著趙瑜,連日以來是哀哀欲絕,又聽見兒子被捕,還不知道性命如何。芷芬小姐偷著空兒還去看望趙瑜,安慰湛氏,又向各處拍發函電,敘述學生被捕的緣由。各處接得這種消息,大動公憤,不住一起一起的用電報來責問督軍。幸喜其時北京政府忽的翻然變計,先前政府裏總疑惑學生是為人利用,商人是為學生利用,後來接得各省紛紛報告,僅以罷市這一件而論,幾於萬方響應,一道同風,然後才知道民氣發揚,那些壓製政策萬萬施行不去。便在這個當兒下了一道命令,把那賣國賊曹、章、陸三人一齊罷職。各省聞得這信,真個歡聲雷動,無不額首稱慶,立刻重行開市,福建這邊自然也照這樣辦法。督軍也隻好將機就計,命軍隊將學生好好釋放,又拍了許多電報紛至各處,表白自己並不曾虐待學生。

再說方鈞同趙玨一幹人出來之後,覺得他們所希冀的目的,一是抵製外貨,一是鏟除國賊,可算到此已略告成功,自然說不盡心中愉快。各省的學生,自然各有功不可沒的去處。至於福建這一省,在各校各學生論功行賞,早公推出男校這邊,惟方鈞同趙玨用力居多;女校這邊,惟芷芬小姐用力居多。當時雖然不能像君主時代,或是晉他們一階,加他們一爵,然而群情推戴,少不得對著他們三人必有相當的酬報。於是擇定了一個日期,大家便在那個學生聯合會裏開了一場會議,這一次會議卻是議的甚麽哩?說來卻也可笑,原來金戈鐵甲,既銷為日月之光,粉盒脂奩,遂疊奏鳳鸞之曲。眾學生知道方鈞同芷芬女士在先本有婚約,尚不曾行著正式婚禮,他們便想在這個當兒替他們聯合起來,做一場圓滿筵席。所有婚事中的用項,並不須方鈞同芷芬料理,大家將賀份兒公湊齊全,便足夠這一天的熱鬧,這是一層;後來又打聽得趙玨也聘定了劉秀珊女士為室,一雙兩好,便在一處舉行。在他們三人既算得酬庸,在眾學生又可以借此聚樂。計議已定,然後才將方鈞趙玨繆芷芬女士約得過來,將此番舉動一一告訴他們,至於結婚行禮的場所,便在公園裏麵,以為方鈞繆芷芬那一天在公園遇合的紀念。

其時方鈞聽見這話,自然喜形於色,雖然謙謝了幾句,也就默認其事。趙玨因為方鈞上次至閩,曾奉著他姑母的言語,說:“既是劉府這邊求親,他沒有不允許的道理,母親湛氏已經替他們訂了婚約,這件事少不得是要做的。既然附合在公園裏同時舉行,又比較在家庭之間增許多光彩。不過因為秀珊女士尚遠處北京,一時未必能來就婚,尚待回家稟明母親,發信向那邊通知一聲,好讓那邊預備妥帖,再送秀珊到來,不知大家還能等待不能等待。”眾學生又道:“這件事原非倉卒可辦,至快必須遲至半月以後,趙兄回去快快通信,想還來得及哩。”趙玨當時也答應了。惟有芷芬同好幾位女同學坐在一邊,聽他們紛紛談論,他卻不去讚同,也不過去駁辯。停了好半晌,方才侃侃提議著說道:“目前這件大事,眾擎易舉,獨力難成,不集合全省同學,不足以濟事,不集合全國同學,也不足以濟事。在鄙人固不敢貪天以為功,在諸君尤不可因此而論報。況曹章雖去,奸佞猶多,簽字雖停,隱禍尚伏。悲觀固不必抱,而樂觀亦未必可期。莽莽神州,危機遍地,國難不已,何以家為?然而既承諸君摯愛,不惜犧牲職務,糜費金錢,誠意熱心,為鄙人等議成婚禮,鄙人等實逼處此,若必過於堅拒,亦恐近於矯情,隻得敬謹拜嘉,勉循盛意。”

眾學生先前聽見芷芬口氣,覺得此舉簡直不能成立,後來又見他慨然允許,不禁十分快暢,不約而同的,那鼓掌之聲,如雷而起。眾女同學也就一例的色然而喜,含笑相迎。芷芬等他們鼓掌既畢,重又歎著說道:“但是諸君對於我們生者,固已曲盡其情。然而我們生者對於已死的那位林先生,未免有些抱歉。諸君要知道別的省分,我們姑且勿論,若講到這福建一隅,我同諸君所以竭力進行,固是大局關係,義不容辭。至於這一番拚生拚死,‘刀鋸在前,桁楊在後’,並不肯有絲毫讓步,一半還由於想到林先生蹈海這一節,叫人勇往直前,不遑返顧。今日僥幸算已集事,苟一想到茫茫長夜,尚有一英姿颯爽的少年拋棄室家,解脫遺蛻,在那裏翹首盼望。他雖不索我們的酬報,我們若竟置之不理,將來何以鼓舞後哲,又何以安慰英靈?”芷芬說到沉痛去處,那一把感慨淋漓的痛淚也就登時揮灑出來。眾學生也便竦然動聽,全行起立,敬待芷芬往下再說。

芷芬哽咽又說道:“諸君隻知道趙先生同劉女士定有婚約,又知道方先生與鄙人定有婚約,還不知道趙先生有位令妹婉如女士同林先生所定的婚約尚在我們四人以前。他這一次本係隨著林先生回裏結婚,林先生便因為國步艱難,人心全死,不惜舍自己之生命警醒全國同胞。萬一僥天之幸,那時候他不在海輪上赴義,此次同我們一齊在公園裏行禮,何等榮幸,何等快慰!如今轉將那婉如女士拋棄下來,隻影伶仃,淒惶無主,我們不先去安慰婉如女士,轉忙著自家的事,似與天理上人情上均講不過去。不知諸君還以鄙人這話為然麽?”眾學生齊齊答應著道:“繆女士所論極是,提議及此,實為吾輩所思慮不到。但是一方麵安慰趙女士,一方麵酬報林先生,畢竟若何辦法?還祈繆女士籌劃進行,同人等無不讚同。”芷芬又說道:“這又沒有別的辦法,依我愚見,固然劉女士遠在北京,倉卒不及到省,即以我輩而論,亦須稍事摒擋半月之限,尚覺匆促,不如盡先將這半月全行料理林先生的事,大家在公園裏替他設起靈座,由同人等開一追悼大會,務須請趙女士親自出席;一方麵將林先生就義事跡編成行狀,在南北各家報紙上詳細登載,征求各處的挽對哀詞裒集成冊,立行刊刻,庶幾光泉壞而彰義烈,也叫那些貪生鄙夫知道死有死的價值,與其偷息世間,為人奴隸,為人犬馬,遠不如飄然羽化,拋棄了這五濁世界,還落得後人唏噓憑吊,感喟無窮。至於我們的婚禮費用,既由諸同學熱心擔任,鄙人等所謂卻之不恭,受之有愧。然而遂叫我們不名一錢,安然享此厚貺,我們畢竟萬分抱歉。所以我倒有一個主意,林先生此番開追悼會的一切費用通由我們兩邊分認,斷斷不許諸同學再行問訊。‘惜賢恥獨為君子’,想諸同學亦應體諒我們的私衷。”芷芬說完這話,眾人覺得他義理交盡,無不心悅誠服,又拍了一陣手,遂行訂議。方鈞同趙玨更是不消說得,自然願意出這重貲襄辦林賽姑開會的經濟。

大家散會之後,趙玨同方鈞一路回去,笑著向方鈞說道:“你看繆小姐這一番作用,真是叫人欽佩已極!像這種女郎,做了你的妻子,不知你幾生修到。我仔細想去,我卻不甚值得,從往年便魂夢顛倒,把全副精神都注重在那假林小姐身上,誰知一旦敗露,我隻白落得一個貽笑千古,轉有意無意的將一個妹子給他為婦,這也罷了;偏生事機不測,賽姑忽然又蹈海而死,弄得舍妹隻身無主,未成鳳耦,先歎鸞孤。便是劉家小姐,雖也秀麗天然,至於比較起繆小姐來,終究有大巫小巫之歎。天樂天樂,上帝何厚於你,何薄於我兄妹二人?我轉有些由羨生妒起來了!”方鈞這時候雖也勉強謙遜了幾句,然而總算說不出心中愉樂的去處,那眉宇之間也就露著揚揚自得的顏色。

兩人回家之後,趙玨便進去見了母親,又告訴他妹子趙瑜,說是大家要替林賽姑追悼的話。趙瑜聽畢,益發傷心落淚,哭泣不止。趙玨又問賽姑可有甚麽小影在妹妹這裏,也須將他取出來,交給他們在會場裏懸掛,以便大家行禮。趙瑜哭道:“前番匆匆由廣東旋裏,妹子輕易是不便同他相見,也不曾向他索取小影。可惜林家伯母又匆匆回去了,他如在這裏住著,或者問他可有這小影沒有。如今打哪裏去尋覓這件東西哩?”說畢又哽咽起來。趙玨急道:“這便如何是好!”說了這話,又趕向外間去同方鈞商酌。方鈞想了想,笑道:“你且休如此著忙,依我看起來,當初你那令妹同林少爺終日廝混在一處,斷然沒有不贈他小影道理,你再進去問一問,包管就有頭緒。”趙玨見他這話也還近情,果然又跑至裏邊向趙瑜詢問。趙瑜凝了一會神,重又說道:“當初雖然有幾張小影存在我處,可惜都是女裝,終不成可以將這女裝放在那裏,被人家看著取笑。”趙玨笑道:“這卻無妨,我們自然另有辦法,你盡管將他女裝小影交給我,我可以再請同學中的朋友會鉛筆畫像的,照樣將他放大,隻須有了他的真正麵目,便輕輕改成男子裝束也還容易。”趙瑜依言,便走入自家臥室,將他繡案上供的一張林賽姑影像,含淚取出來交給趙玨。趙玨端詳了一會,不禁長長歎了一口氣,徑自拿出去了。

此時湛氏也知道要娶媳婦,趕著寫好了信寄至北京,將結婚喜期以及請他母親送秀珊到省的話,詳細敘了一遍。趙玨並不曾理會這事,鎮日價同方鈞在外邊布置開追悼會的一切事宜,收拾出公園五開間的大廳,裏裏外外陳設得非常齊整。不到五日之後,那各處紛紛寄來的挽詩挽對,還有吊祭的許多文字,真是應接不暇。幸虧各學生人多手眾,分頭辦事,卻一毫不覺得淩亂。其時學生權力未免擴張起來,便是警廳裏知道他們辦理這事,還派了好幾名警士替他們守護公園,驅逐閑人,好容易一直忙了半月功夫。看看追悼的日期已至,從這一天清晨,那來往遊人已是成群結隊的來預盛會。正廳上麵安設了靈座,繡幕沉沉,內裏安放著賽姑二尺來長的上半身影像。畫手又非常工細,真是英姿秀態,奕奕如生。一班人哪裏見過這樣美貌少年,無不交口稱讚,隻恨不能親見這賽姑活跳新鮮的來此會麵。約莫到了午後三句鍾光景,兩旁來賓的席次已坐得文風不透,各學生照料各務,井井有條。不多時候,芷芬已率同眾女學生簇擁著趙瑜到會。趙瑜雖然未穿重孝,渾身素服,益發顯得天然嫵媚,況加以愁眉淚眼,楚楚可憐。一入廳事,眾人眼光都一齊向他瞧看,霎時軍樂大奏,奏了好半晌,方才戛然而止。靈座上首,本設著一座高台。首由方鈞上去報告開會宗旨,兼敘賽姑死事緣由。其時鴉雀無聞,大家側著耳朵靜聽。方鈞敘述完畢,便有讚禮的高聲喝著脫帽行禮。方鈞也跳下台,隨同眾人排班站立,於是各各扯脫帽子,向賽姑影像行了三鞠躬大禮。其次便是芷芬同眾女生排班行禮。這時候便該趙瑜登台致謝。再望一望趙瑜,見他坐在一旁,已是哭得死去活來。芷芬含淚近前向他扯了一把,告訴他這話。無如趙瑜哽咽難言,幾次要暈厥過去。芷芬不得已,重行登台,將這話報告了大眾,說是等趙女士稍事休息,然後再敬謝來賓及各同學,此時先由我們將撰述的祭文對靈開讀罷。眾人齊聲答應,於是魚貫而起,挨著次序一一向靈前致祭。

好容易等到祭文讀畢,那軍樂又大奏起來,便從那軍樂聲中,忽然見那守著園門的幾個警士匆匆荷槍進來,向方鈞他們說道:“外麵有美國海軍軍官率領著許多兵士闌入園內,警士們阻擋不住,是以趕著進來稟告,不知諸位先生們還是見他不見?”方鈞聽見這話,十分驚愕,望著趙玨一班人隻管發怔,暗想我們又不曾預備接待外賓的席次,這一來如何布置?芷芬急道:“你們還不出去趕緊道歉,萬一讓他們徑行到此,倉卒之際,簡略了他們也非道理。”方鈞將頭點了幾點,更不及再說別話,向警士們揮了揮手,跳起身子剛待向外邊走去。驀不防有十幾名美國水軍,靴聲橐橐,後麵便跟著一位威風凜凜的軍官,須發皓白,徽章燦爛,一手按著佩帶的那柄指揮寶刀,含笑上廳。最奇怪的身後還有一位軍服少年,英姿爽颯,蹙著兩道秀眉,似笑非笑,似恨非恨,直向靈座上供的那幅小影瞧看。兩邊來賓以及男女學生,無不詫異,均各起立,一例的向外觀望。惟有芷芬最是眼快,一見那少年進來,早已失聲怪叫,說:“哎呀,這不是林賽姑少爺!這不是林賽姑少爺!”可憐趙瑜剛俯著頭坐在那裏哭泣,任是這裏若何熱鬧他一毫不曾注意。不審為甚麽耳畔忽然聽見“林賽姑”三字,他是如夢初覺,如醉方醒,自然而然流轉秋波,遠遠看去,果然不是賽姑是誰?他也顧不得羞愧,從人叢裏直擠過來,一手緊握著賽姑衣袖,仔細端詳了一會,喜極而悲,一欹身已暈入賽姑懷裏。賽姑見這光景,已止不住雙淚交墮,一把將趙瑜扶著,低低喚道:“婉如婉如,賽姑真在這裏呢!”場中諸人,大約除得方鈞趙玨芷芬三人,其餘都不曾同他見過。大家這一歡喜,真是非同小可,暗念適才我們對著影像,還恨著沒有一個活跳新鮮的賽姑會麵,如今不是竟有一個活跳新鮮賽姑在此了麽!說也可笑,連拍掌都來不及,那一聲喝采,宛深似半空裏響了一個霹靂,頓時全場沸亂。有那身段矮些的人,還恐瞧不清楚,竟有跳上幾案去觀看的。十幾名美國水軍各守秩序,早一排鵠立在階下。至於那個老軍官,大約連芷芬也認他不得。隻見方鈞異常驚喜之中,趕近身旁,笑著叫道:“姑丈姑丈!”趙玨也是出自意外,在旁鞠躬拜謁說:“劉老伯是打從哪裏來的?今日何以忽然到此?又怎生同舍妹婿會在一處?”

咦,那林賽姑出現,雖屬奇怪,尚在人情想望之中;至於這劉金奎老先生,遙遙事隔十數回前,不獨今日在場諸君,覿麵不能相識,我怕讀我這部小說的錦心才子,繡口佳人,因為年代已湮,亦當茫然不複省記。詎知白沙灘口,蛇尾港邊,當年驚濤駭浪之中,方怪此老複諫違言,致罹不測,匪獨屍骸難覓,亦且音信杳然。如今忽然發現在這福建公園,也不知蒼蒼者天是有意無意,特地叫在下構成這一篇奇局。

再表這劉金奎見眾人這紛亂情形,他也微微含笑。後來見他們鬧得沒有休息,他也不去理會方鈞趙玨,轉伸出他兩隻大葡扇似的手腕,不住的向眾人連連搖擺。眾人會得這意思,方才漸漸寧息,各自歸了座次。賽姑同趙瑜已有芷芬一班人,將他們勸得止了淚痕,並坐在靈座右側。然後由劉金奎侃然說道:“諸位可想對著今日的事跡沒有個不驚奇詫怪的道理!但是老夫這番歸國,如何得遇林君?內中情節曲曲折折,殊非一言可盡。趁今日諸君一齊在座,少不得破費老夫一番口舌,將以前的事跡約略敘來,使大家好歡呼稱快。”其時方鈞早已起立,接著說道:“姑丈所論極是,以前事跡,想在座諸君沒有一個不急於要探討下落,好在今日設有講台在此,便請姑丈對著大家演講一遍罷。”那劉金奎年齡雖邁,興致極豪,這時候真個向大家行了一個舉手禮,立刻跳上講台侃侃而談。他的聲氣又宛似洪鍾一般,剛才發聲,那四座之間倏的肅靜無嘩,大家竦然敬聽。

劉金奎先笑著向方鈞趙玨笑道:“自從那一夜海船遇風的,你們不肯聽我的分付,大家都紛紛鳧水逃難,我心裏很不以為然。誰知便因此番愎諫,等不到一點鍾光景,那風勢愈大,全船漸漸沉沒,我知道性命已在頃刻。幸喜我於這些事尚有經驗,立即拿定主意,抱了一塊艙板,隨著他跳了下海,意思想浮近海灘,或可望保全性命。叵耐下海之後,那身軀竟不為我所用,浪掀波擁,轉將我迫入莽莽洪流。一直挨到黎明,我的知覺漸漸迷失。不料遠遠的卻好來了一隻兵船,我便大聲呼救。那兵船見有人墮海,隨即放下舢板,一霎時間將我救得上船。原來那隻兵船是美國派遣駐在我國的,因為歐洲戰事,奉政府命令叫他們回國。那兵船上的主將,名字叫做福爾瓦特,救我從後,便問我的姓名居址。我感激他救命之恩,一一的告訴他明白。他知道我是在前清做過武官的,倒也異常敬服,他說本擬送我上岸,無如他們奉著緊急命令,不能一刻耽擱,同我商議,預備將我帶回美國,然後才設法送我回家。諸君想想,那時我自然唯唯答應,道不得個不近情理,還去同人家違拗?於是徑自隨著那主將出洋去了。論理我一抵了美國之後,更該拍一電報,好告訴我遇險出險的事;再者也不放心合家眷屬,亦須探個確實消息。誰知行裝甫卸,忽的驟攖重病,平時既傷於沉湎,加著年衰精憊,又疊遭患難,飽受驚恐,那時一病便病得不省人事。福爾瓦特轉為我著實懸心,隨派人將我抬入一所醫院,神誌昏迷,終夜譫語,去死也不過咫尺。如是病了有大半年光景,好容易漸告痊愈。又過了數月,才出醫院,便住在福爾瓦特家裏。其時我心甚為焦急,可不能再不拍發電報報告家人了。最可恨的,你姑母究竟住落何處,我已模糊忘卻,發電報時,隻得糊裏糊塗拍至北京城裏。後來由北京送來回電,說這封電報無處探投。可憐我整整哭了一夜,料定失事那一夜裏,你們必然都遭了危險,合家眷屬都付波臣。哭過之後,我倒也放開懷抱,不去思想你們了,終日仍然以酒為命。福爾瓦特也是一個好飲的,同我脾氣十分合得來,由此格外親愛,便要和我結為異姓兄弟,勸我從此便入美國國籍。我想此生既無返裏之期,不如就依了他的話罷。後來因為德國厲行潛艇掃海的政策,美總統異常震怒,便派了許多軍艦著著進兵。福爾瓦特也在派遣之列,遂攜著我一同赴戰。我的軍事學識,不瞞諸君說,委實可以去得,於是東馳西**,竟被我立了許多功績。及至歐戰告終,德皇屈服,和議大定,總統得福爾瓦特的薦舉,竟任命我做了海軍兵官,令我帶領一隻兵艦,這也可算得榮幸極頂了。諸君諸君,我雖然已入了美國國籍,至於中國是我祖國,我畢竟刻刻放心不下,比不得那些狗彘不食,沒有心肝的漢奸,倚仗外人勢力,處處欺負祖國同胞。”說到此,那一片拍掌之聲又如潮而起。

劉金奎又接著說道:“我暗想我的眷屬雖已沒有指望,然而親戚故舊尚有多人。我年已就衰,萬一竟死在異國,不得再踐中原國土,未免抱憾。因此同福爾瓦特商酌,托他在海軍部中要求一件駐紮中國海口的差使,借此可以到中國走一趟。福爾瓦特也知道我的用意,果不其然,不曾隔有多日,部中竟命我率領自家兵艦來駐廣東虎門。我聽了魂夢裏都是喜歡,刻不容緩,就由美國啟碇,不久已抵中國洋麵。事有湊巧,那一天正行至閩粵交界地方,我在甲板上向海中眺望,其時波平浪靜,驀的見海麵上漂來一個人。我想起我當年墮海情形,不禁心有感觸,遂下令停輪,派了許多兵士下海將那人救起,看是死活。及至救得上船,驗他尚有鼻息,兵士們將他水控得罄淨,然後才微微蘇醒。將息了半夜,問他姓名,他便一一告我知道。又說他死的緣故,並非失足,實係因中國時局萬難支持,不惜以身命為殉。我當時聽了,打從心坎兒裏十分佩服。又見他生得非常清秀,家世住址都被我探得明白,我便留他在船。無意中向他問一問你們消息,誰知他同你們不但交好,還有一重戚誼。這時候我方才知道你的姑母以及表姊表妹均各安然無恙,我登時額手謝了上帝,隨即攜著這位林君,一路向廣東駛去。抵岸之後,林君先拍了一個電報給他父母。可憐他的父母得了這樣消息,立刻趕到虎門同他相見。據他那位太夫人告訴我,林君原同趙府這邊結了姻眷,此番航海本係就婚。我又知道天樂已同一位繆女士訂了婚約,我的女孩子秀珊已聘給趙府。哎呀,相隔沒有多年,其中種種變幻,種種曲折,真個叫我聽了又是喜歡,又是感歎。依林君父母主意,便要將林君領得回去,重行送他到這福建來。我兀自不以為然,我當時便說也要到福建來看望看望你們,不如就將林君交給了我,借此擾一杯喜酒吃罷。他的父母倒還爽快,當時也答應了。我又覺得這件事希奇古怪,攔著他的父母,不用給你們知道,好讓我將林君帶到福建時候,叫你們出自意外,那才別有興趣!誰想我們昨天才抵福建海岸,早從報紙上看見許多說話,又是甚麽‘追悼會’呀,又是甚麽‘挽聯’‘挽詩’呀,鬧得一塌糊塗。我見了十分好笑,暗暗向林君笑道:‘他們這班人不是活見鬼麽?你分明好好活在世上,他們轉把你當做死人看待。’先本擬同林君進城來訪你們,後來一個轉念,益發讓你們將這‘追悼大會’鬧得起來,好給你們一個冷不防闖得進場,看你們可吃嚇不吃嚇。老夫馬齒雖增,童心未化,半生來貪於嬉戲。明知此舉,雖快人意,然而不免累及我那趙女士多多哭了幾場。老夫問心,實深慚愧。適才同林君在一處握手的想就是趙女士,好好,我們請過來見一見。”劉金奎一麵說,一麵早跳下講台。

趙瑜這時候不免含羞帶笑,盈盈的走過來行禮,引得合場嘩笑,快樂非常,悲容都改笑容,吊客轉成賀客,無人不同聲叫好。其時早有許多仆役,會頓亂嘈嘈的,將賽姑影像撤得下來,四壁上挽對挽詩收拾得幹幹淨淨。眾學生更不怠慢,隨即命人排齊餐桌,除得來賓不與其列外,大家恭恭敬敬推著劉老先生坐了首席,其餘便是林賽姑同趙瑜並坐,方鈞同芷芬並坐。趙玨以下,一邊是男學生,一邊是女學生,重行奏樂侑酒,花光含笑,燭彩騰輝,寫不盡眾人心中樂處。至於劉金奎帶來的水兵,自有別人在外間設席招待。飲酒之頃,眾人又將日前如何罷市,如何被捕,如何經芷芬女士同商會會長用武力對待,然後才可以達此目的。總而言之,事關國計,大家固然不能坐視,然而這其中種種進行,不計利害,不顧禍福,總全虧著林先生一死,大家才格外奮發,不稍退步。今日論功不屬之林先生,更將誰屬?

林賽姑聽見他們這番議論,著實謙遜了幾句。劉金奎聽到快活去處,那一杯一杯的酒,越下肚得快,拍掌笑道:“好極好極!我在先還以為中國今日各方麵的行為,竟無是處,現在聽到諸位這一番舉動,真叫老夫五體投地!老夫老了,去死已不過遠,以後中國這重擔子,全望大家去負荷。我也沒有別的奉祝,我再喝十大杯,算我一點敬意罷!”於是命人斟下十大杯酒,骨碌骨碌一口氣飲幹,又掀著長髯,向方鈞趙玨兩人笑道:“我的酒量是你們知道的,那一次海船遇險,行將覆沒,我還在艙裏伏地牛飲呢。但是我又想起一件事來,那一夜出事時候,同我搭船的,不是有一個漢子,姓名我卻記不清楚,這人的見解倒高我幾倍。他力勸我鳧水上岸,我不但不曾聽他,還將他罵了一頓。如今覺得我的性情未免過於褊窄,但不知這個漢子後來可曾逃出性命沒有?”方鈞笑道:“這人名字叫做郝龍,並不曾死,當夜大家卻全賴他照應,便是表姊也經他同趙兄救起的。”方鈞於是遂將當日帶兵在湖南開戰的話說了一遍,又告訴他表兄劉鏞以及郝龍這時候還駐紮湖南地方,暫時不能回家。劉金奎哈哈大笑道:“應該應該,這姓郝的既有功於我們,我們也不辜負了他。過了今天,請老侄替我寫封信寄給你表兄,叫他辭去差使,攜帶那姓郝的一齊到我兵艦上來罷,我那裏也很需人使用。老實說我們中國政治腐敗,也無庸諱言,譬如老侄這樣替他們出力,他們還聽信讒言,叫你投奔無路,這怎不叫‘英雄氣短’?這些話如今不必去談,但是諸位的喜期約在何日?如若相離不遠,我急切就不回廣東,好在這裏耽擱些時,以便擾你們一杯喜酒。況且我的秀珊,我也要見他一麵,他母親能送他到來尤妙,又可讓我們劫後餘生的老夫婦重行團聚,真是非常愉樂!”說畢掀髯狂笑,引得四座的人都笑起來。

方鈞然後才告訴他喜期定在半月之後,最好姑丈就在這裏耽擱幾日。秀姐姐到此,姑母一定要同他一齊來的。劉金奎笑道:“好極,好極!你的那位夫人呢?據適才他們的言論,可想你這夫人真是敢作敢為女中豪傑!我得了這麽一位女士做我的內侄媳婦,不獨你自家歡喜,我也替你歡喜不盡。我們也該得見一見才好!”一麵說,一麵早伸著膊子向那女學生席上瞧望。芷芬隨即立起身子,向劉老先生行了一鞠躬禮。劉金奎端詳了一會,不禁伸出一個大拇指頭,嘖嘖嘖的讚歎,說道:“好呀,一個賽過一個,趙小姐是豐姿楚楚,看著叫人可憐;繆小姐又是英氣內涵,看著叫人可敬。照這樣看起來,這三對新夫婦兒,還是我家秀兒稍遜一籌了!”說完這話,方鈞自然是眉飛色舞,賽姑也就對著趙瑜微微含笑。惟有趙玨很不滿意,不免低下頭去裝做吃酒模樣,默然無語。劉金奎也瞧出趙玨神態,覺得自家的話未免說得沒趣,忙拿話搭訕著說道:“天樂你在這邊住居何所?成婚之後,還回北京不回北京呢?”方鈞答道:“侄兒此時現住在璧如那邊,至於結婚時候,大家已同那邊伯母說過,另行租賃幾進房子,我們都擬住在一處覺得熱鬧些。那邊伯母十分讚成,前天已將房屋租好,不久便可搬入裏邊居住。今又加上林先生這番意外的喜事,那邊伯母一定越發高興了。”劉金奎點了點頭,又望著賽姑說道:“停會子我就回船了,你呢?”趙玨聽見這話,忙接著說道:“林兄自然隨同我們一齊回去,舍間房屋盡寬可以暫住幾日不妨。”林賽姑尚未及答應,劉金奎又笑道:“這卻不好,今日文明時代,雖然林君便住向府上也不妨事,但是總覺得有許多妨礙。他家父母既將他委托給我,依我的意見,你今晚不妨先去見你嶽母一見,見過之後,依然還回我的兵艦,等到吉日再由我送你過去何如?”林賽姑當時也就允許了。

再說這件事已經沸沸揚揚,幾於鬧得通省皆知,早有家人們將賽姑遇救的事,趕回去報告湛氏。湛氏聽了,已是笑得攏不起嘴,約莫知道他們宴會將散,早打發轎子來接趙瑜。這時候劉金奎依然率領著水兵同賽姑回船。芷芬同眾女學生返校。方鈞趙玨趙瑜先後抵家。趙瑜見了母親,說不出心中無限悲喜,轉扯著湛氏的手,又痛哭了一會。經湛氏勸慰了一番,逐日便忙著將以前預備的裝奩一一查點出來。新居擇定五重住宅,兩座大廳為三家公共處所。看看離喜期不遠,三日之前,由北京來的是方氏母女。方氏得了劉金奎再生的信,其喜悅自不消說得,不為這事,尚且要親自送女兒的嫁,何況急於要同劉金奎相見呢。由湖南來的是劉鏞郝龍,還有陶如飛營長。劉鏞也係接到方鈞的信,告訴他老父在閩,分付他攜著郝龍快來。劉鏞遂辭了職,率同郝龍就道。陶如飛因為自家同趙玨方鈞交情很好,也請假來此祝賀,一邊又寫信給他妻子蘭芬,命蘭芬隨著他父母到福建來廝會。於是由廣東來的是繆老夫婦,蘭芬母女,還有許多仆役,許多陪賓,更有耀華、舜華、書雲小姐、玉青,以及孟老先生的侍妾春鶯。春鶯卻好在這裏同郝龍的妻子秋鴻相見,想起當年欺負秋鴻老實,特地將他遣嫁出門,不料時事無常,秋鴻卻是夫婦雙全,膝下又有兒女,自家隻落得孤身無偶,降為廝役,心中自然另有感想。

眾人抵省之後,都揀在一個大旅館裏住下,非常熱鬧,隻等待喜期這一天觀禮。其間惟有方鈞的父親方浣嶽,因為小賽金不安於室,後來竟隨著那個彭璧人逃走。方浣嶽愈加氣惱,病勢格外沉重,終日困頓床褥。方氏攜著秀珊就道時候,也曾將這件事告訴他知道,方浣嶽隻叮嚀了一句,命兒子方鈞結婚之後趕快回京一走,好圖父子相見。誰知方鈞結婚不到半月,那方浣嶽便溘然謝世,所以此次不能到此躬與其盛。這是後話不表。

再說三日之後,那公園地裏已經被眾學生收拾得煥然一新,真是鴨鼎香濃,蝦簾風細,風聲傳播,人人都知道這一天三對新人一齊行禮,覺得是從來未有的盛事,是以來賓比較前日開追悼會尤多。午後二時,先由各家眷屬到了園裏等待,然後香車寶馬紛至遝來,軍樂齊鳴,香風四起,三對新人廝並著行禮,交換戒指,互相蓋印。各家家長訓辭,來賓祝辭,新人謝詞,足足周旋了有半日功夫。迨至夕陽西下,皓月東升,來賓各散之後,各家眷屬方才率領著三對新人轉回住舍,重又大開筵宴,極盡歡樂,少不得一對一對的將他們送入各人的新房。

方鈞同芷芬是性情相得,自聯**。即趙玨同秀珊也算患難之交,定熟鴛鴦之夢。惟有趙婉如女士,此時卻想到賽姑的薄幸,始則因為係戀蘭芬,將自家撇在腦後,及至親往訪舊,他又拒而不納,冷語冰人,隻還罷了。分明那一次婚約已成,返裏合巹,他又攖情國事,竟忍心投身海嶠,全沒有一點夫婦恩愛。今幸出生入死,好事重圓,萬一竟撒手人天,我這寡鵠孤鸞,不是他作成我是誰作成我的呢?因此越想越氣,竟自和衣睡入**,不去理會賽姑。賽姑沒有法兒,隻得陪著笑容,低聲下氣,拿出他當初做女孩子的溫柔手腕在那裏苦苦哀求。魚更再唱,好夢未圓。畢竟他們是幾時方才可以雙宿雙飛,在下卻沒有這閑功夫去替他們查考了。

(全書完)